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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听檐这一次没带斗笠,他一开始遮掩住,就是为了能够更加融入进这些人的生活里。但现在找到一道捷径,就算那些人畏惧他也没什么了。
他下楼的时候,大堂里面没几个人,毕竟人都跑到外面去了,坐在这里的也大多在喝茶聊天。
昨天遇见的那个少年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趴在桌子上看起来没了昨天的骄横,安静下来的样子反而恹恹的。
但很快,他打了个哈欠,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点碎银子,和桌上的其他人聊开了:“这破地方怎么人这么多,就没点什么安静的地能玩吗?”
少年说话的语气算不得多好,不过看着他手上抛开的几个碎银,还是有人好脾气地回道:“朝夕节的时候,夕照城本来就多,等到晚上放天灯的时候,那街上才叫一个拥挤。估计比姻缘树前的人还要多十倍。”
这话应该还是夸张了。
因为温听檐想了一下姻缘树的那些人,再多十倍,怕是要把人挤进河里放天灯。
少年兴致不高:“那也是晚上的事了,这白天就没什么清净的地儿吗?”
其实答话那人很想回一句:你好好呆在客栈不久清净了吗?你上午趴在桌子上的时候,也没见你想出去成这样啊?
但这话肯定是得往下咽的,最后,他也只是绞尽脑汁,说了几个风景好,比较偏的地。
那少年听了话就往外走,步伐生风,甚至还赶在了温听檐的前面走出去。
......
温听檐没有任何遮碍地上街,带来的结果就是,这一路上,靠近他的人都不由得放缓了声音,而与之相对的就是愈来愈快的步子。
他漫无目地地走在路上,身旁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走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除却那些路过的行人,好像还有另外一道身影在跟着他。
温听檐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站在一个岔路口,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往哪里走。
而与此同时,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温听檐终于确认了,确实有人在跟着他。
他不断往前,直到那好认的发丝被人海吞没,不见踪影,后面的人猛地跟上去,却发现那是一个拐角,连接着不同的巷子。
他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穿行在各个小巷里面,直到一头撞进死胡同里面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准备原路返回。可一转身,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你一直在跟着我?”
温听檐看着面前只有一个背影的少年,轻歪了下头,不解地开口:“为什么?”
少年讪讪地转过来,但很快就恢复了一开始那种自如地表情,强撑着:“我只是刚好和你顺路,我只是想去那个人说的寺庙看看。”
温听檐不知道那个寺庙在哪里,但这几条路,他来时就走过来,再往前一点,便是夕照城的城门。
他只是随便问问,无心知道理由,既然对方说这是子虚乌有的事,那温听檐只想再说一句,让对方不要再跟过来。
“而且,就算是跟着你,难道不可以吗?”少年看着他不说话,可能是有点挂不上面子,最后撂下这么一句。
温听檐抬眼扫了他一眼。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惹得路上有些行人都看过来,少年的身子微动,像是有点尴尬地想离开。
温听檐看着他的脊背,最后轻轻开口说道:“随便你。”
......
他这一句“随便你”不知道又挑动了这人哪根神经,可能是语气太过无所谓,惹得人不快,总之,温听檐被赖上了。
太阳还没下山,人还不多的画舫里面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温听檐过来找狐画屏,那个少年也厚着脸跟了上来。
狐画屏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看出这是个凡人,所以还维持着那副恬静的美人面,给两人沏了一壶茶。
温听檐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那少年就找了一个离温听檐最近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坐下了,还撑着脸。
坐在对面正正襟危坐的狐画屏,看见他的举动,突然饶有兴趣地挑了一下眉毛。
她转头去看温听檐的表情,发现温听檐压根没有反应,像是没感觉到身边坐了个人一样。
狐画屏突然开口:“你昨天来的时候还没这人呢,这是你朋友吗?”
温听檐不知道怎么开口,沉默了下,最后说:“可能吧。”
可能?
这算个什么回答。
狐画屏听的云里雾里。
那个少年听见“朋友”这两个字倒是下意识长了一下口,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又悻悻然地憋回去了,表情看的狐画屏有点想笑。
楼下还没有客人,戏台子上,那些人在排狐画屏昨天激情创造出来的新戏,比起昨日晚上的爱恨情仇,今天这出则是多了不少的武戏。
温听檐继续昨天没聊完的事情,和狐画屏说起事来,明明问的都是些情情爱爱,人心诡谲。但表情却是一脸正气。
狐画屏看见还有人在旁边,一开始还端着态度和他说话,后面发现这少年好像就是一个时不时闹挺两下的摆设,直接恢复了性格。
她聊起自己的戏来,简直是投入,恨不得把茶水一口闷了。在旁边撑着脸看的少年,盯着两个人面前逐渐消减的茶水,最后抬起手,给温听檐把水又满上了。
楼下的戏正排演到最关键的戏份,两个主角私奔远走高飞时被逮住,其中一人正拎着长枪应对那些个追兵。
为了美观,这出戏里里不乏带有几个旋转,舞动的动作,本来都是熟练地不能再熟练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即将赶来的朝夕节的客人,最后竟然一个紧张,出现了纰漏。
长枪脱手,不受控制得往上面飞来,那些人知道那是谁的屋子,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喊到,让人躲开。
那长枪并非真品,只有枪头是实打实的钢铁,沉甸甸的并不锋利,但此刻加上甩过来的力道,也够人吃一壶的了。
那枪尖穿透屋门和屏风,直直地冲着狐画屏对面的这两个人而来,她以为温听檐会挡,却发现对方居然毫无动作。
心急之下,狐画屏也挂不上什么凡人不凡人的了,下意识变出自己火红的尾巴,想要去帮两个人挡一下。
但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有另一样东西抵挡住了。
“铮——”
兵剑相接,发出清脆的轻鸣。
狐画屏的尾巴在后面停着,一瞬间愣住了。
温听檐毫不意外,抬手拿起被重新满上的杯子,又轻轻抿了口,雾气氤氲了眉眼。
“为什么不挡?”一道温和的声音传过来,但细听,却还带着几分不平静。
狐画屏怔愣着回头看过去,发现那个原本坐在温听檐边上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这还是狐画屏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和那个吊儿郎当的样貌一点都不相称。
他没有笑,也没有刚刚和温听檐走进来时的闹腾,只剩平静。这点无波无澜在他漆黑的瞳孔里面,显得格外吓人。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剑,抵挡住那被甩上来的利器。那长枪落地,一寸寸变成齑粉。
少年抖抖剑尖,将其收回袖子。
收回剑的一瞬间,少年相貌大变,就连身子也在拔高,就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幻术,让狐画屏看的很想学。
他最后变成了一副俊气锐利的样子,垂眼时眼睫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
应止看着依旧没动的温听檐,终于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早就看出来了。所以在长枪停在身前的时候不偏不倚。
他沉默着坐回原来的位置,看着温听檐好像沾着水汽的脸,突然轻声说:“我的演技很差吗?”
温听檐捧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实话实说,应止的演技并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比楼下那些人的戏都演的更好。少年蛮横,好面子,又是凡人毫无修为。
这和应止平日里好脾气的样子截然相反,任谁都联想不到一处去。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温听檐,可能真的发现不了。因为如果真的如此,应止会将这出戏表演的更好。
下意识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在阴影无限蔓延的小巷里,他面对少年轻轻提出问询,当时街上的行人听见动静,纷纷投来一瞥。
而对方在那个瞬间,无意识地偏身,帮温听檐抵挡住了那道视线。
温听檐思及,沉默了一瞬,最后道:“你要听实话吗?”
应止看起来轻轻松松笑了下,只是说出的话不太自信:“那还是算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温听檐抬眼看着应止的眼睛,直到对方的笑意逐渐消弭,才答非所问地开口。
“除了你,我还允许过其他人跟着我吗?”
温听檐说话或许才是真的词不达意,对于他来说,“随便你”这种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里的回答,其实就算是一种默认了。
这实在是太过暧昧的一句话,可从温听檐的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陈述的腔调。
但偏偏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狐画屏都悄悄瞪大了眼睛。
空气好像凝固,没人再说话。
应止怔愣了下,终于偏过头,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手不着痕迹地按上心口。
那里好像因为这一句话,又悄悄泛起酸麻。
是啊,从温听檐开始纵容他靠近的那一刻,应止就该反应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晃眼营养液这么多了,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
无以为报,等一万的时候加更吧,握拳。
第36章 无情道(六)
永殊宗里,无情道破开的瞬间,修为溃解倒退。外面明明正是春四月,却凉的应止骨头都发疼,在几息之间,好像凝结成冰。
体内积蓄的灵力似乎顺着垂下的发丝而出,被外界掠过的风吹散。
不知天日地跪坐在那里的时候,根本数不清时间。直到第三天的夜晚,身边的陵川都忍不住开始用剑柄顶他,应止才撑着墙壁站起来。
他的背影很孤单,脊背却还是挺直着。
应止眨了下眼,让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他凭着记忆,往下走,一直走到那片花林遮掩的地方,他和温听檐的洞府前。
一路上,他在脑子里恍惚想起的居然是:耳朵上那个法器只能单向传递消息。
这既让应止感到庆幸,又有点让他难过。
幸好这一切,温听檐都不会知道。难过这一切,温听檐居然不知道。
阵法屏障还记得他的气息,放他进来了,在里面,应止通过温听檐留下来的留影得知了对方的动向。
陵川的剑灵从剑里面幻化出黑团子的模样,在应止的肩上问他:“你的修为都这样了,还要去找温听檐吗?”
十几年的道心,即便出现了裂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粉碎的。
它说:“现在你的道心还没有完完全全消失,你去见他,只是给自己找罪受,在你的心口再添一笔。”
“我知道。”应止说。
毕竟没人比他更能感受到心口的疼痛了。
他垂下眼,笑起来的样子看着轻松无害,但细看里面却藏着深深的阴影,语气冰凉而轻。
“但是陵川,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
至少在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去见人一面。
陵川不懂他的意思,但沉默了下,也没再劝阻,静静开口:“需要我借你一点灵力吗?”
应止没用它的灵力,而是从储物袋里面翻出几块灵石,抽用了里面的灵力,将自己的身形样貌都变了个样子。最后隐藏了不断倒退的修为。
喜欢明了后,他突然不知道怎么用“应止”的身份去面对温听檐了。于是只打算装作茫茫人海里的一个,从对方的身旁经过,去看他一眼。
但从见到温听檐开始,这个计划就被打破了。
不论是在画舫上为他挡下的那片水浪,还是刻意安排在温听檐旁边的房间。
以及本来是真的打算去寺庙的路上,看见温听檐的身影,就无意识跟上去,越来越偏离原来路线的脚步。
习惯...习惯。
长久的惯性,让应止忘了怎么才能像茫茫人海中的人那样,去对待温听檐。
他只知道,温听檐的眼睛只要轻轻看他一下,他的脊背都因为对方的视线而颤抖着。
......
应止偏头笑起来的时候,狐画屏才看见他的耳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坠子。而且还...有点眼熟。
她转头去看温听檐的耳垂,在银色发丝的遮掩下,看见同样的水蓝色。瞬间欲言又止。
楼下的人匆匆跑上来,见没有没有人受伤,大松了一口气。但却迟迟找不到长枪。
这三人当然不会告诉他们,那长枪现在已经变成了齑粉,都没吭声。最后那些人找不着,就讪讪地下去了。
应止在他们走后,终于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转回头,扫了狐画屏一眼,轻声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其实比起这个,他更想问为什么温听檐会和一个沾着人血气息的妖交谈。只是狐画屏在场,他才不好把话说的那么直白。
但狐画屏百年的狐狸了,哪里能不懂应止话外的意思,正准备整理措辞和应止解释呢,就听见温听檐淡淡开口:“她没问题。”
说完,似乎觉得不太严谨,又补了一个词:“暂时。”
狐画屏:“......”
这一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能有什么用,还得靠狐画屏自己来解释。但等她整理好词,再去看应止时,却愣住了。
应止的眼里已经已经没了刚刚的探究,和温听檐不知道在说什么。手像是惯性似的想要去绕那银白的发丝,却又在即将触碰时惊觉,悄无声息地收回。
温听檐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居然真的就这样信了,没再追问半分。
她突然想起昨天,温听檐问她:“如果有一个人,你说的每一句他都愿意当真,并矢志不渝。这算什么?”
狐画屏当时只觉得温听檐太天真,不了解人的情感,才会把一切想的如此单纯。
可现在看来,他的那番话可能不是出于天真,而是因为他一直接触到的人,就真的是这样的。
......
温听檐和应止简单解释了下,他来找狐画屏聊天的目的。后面这场讨论,就变成了三个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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