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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的人族的身体在这颗明珠面前是如此弱小,即使近在咫尺,与珠中之人也遥远得仿若天涯相隔。
一年又一年。
十年又十年。
冰霜解冻,万物复苏,那个漫长的冬天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一切都重新步入正轨。
百年过去,有关这个寒冬的记忆都被遗忘。
魔物退回界壁,修士也选择避世。百年前的历史逐渐变成故事,故事逐渐变成传说,只有上千片火红如血的神龙之鳞还在世间年复一年地不断迁徙。
它们有的被当做祥瑞供奉在祠堂,有的被视为妖邪封印在深渊,还有人将它们制作成各式各样的法器保命。
当然也有人毫不珍惜,随手遗失在某处,被泥土尘封。
避世之后的修真界如同一潭死水,八宗十六门都无心往来。没有英才降世,也没有邪祟作乱,连望舒宫中的大会也已有百年不曾召开过。
银河里的龙吐珠种子在烛龙之血的浇灌下早已生根发芽,吐露的花骨朵却迟迟不肯绽开。
零碎的星光在花海中跳跃,照耀着这些沉默的、不肯长成的花蕾。它们日日都在银河缥缈水汽中孤寂地悬浮着,安静地等待入夜后主人归来。
金乌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嘶鸣。
它是世间仅剩的太阳,是永不肯服软的桀骜凶兽。和它庞大璀璨的身躯相比,前面那条咬着锁链不断牵引它前行的红蛟实在小得可怜。
日月交替时分,他们飞至穹隆的最顶端,与月车擦肩而过。
砗磲冰一样的硬壳慢慢打开又合上,显露出内里软肉托着的明珠,这就是人间的阴晴圆缺。
珠中似乎有物,投影在珠壁,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又成为人间无限浪漫传说的开始。
但唯一能见证这奇景的人对此毫不感兴趣,他只想快些将金乌带回巢穴,然后飞去银河养他的花。
*
魔界,槐陵。
槐陵距离虞渊最近,所以百年前受漫长寒冬影响最大的地方就是槐陵。最远的人间界只是冬天变得格外漫长,而槐陵却几乎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极夜。
这里本就缺少阳光,常年只有四陵顶端能受到光照。
因此众魔都妄图一步一步从深渊爬上来,四陵之王的宫殿与藏宝也都安置在这里。
“动了!又动了!”
槐陵王宫中,一群魔物围着祭台上一方木匣,万分激动地欢呼。
立马有人去汇报给王尊,剩下的人则安静地看守着这方木匣,眼中尽是狂热。
槐陵王来得很快,刚踏进殿门众魔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重复着报信者已经说过一遍的情况。
“王上,生壤又动了!”
“王上,按照您的吩咐,这些日子咱们将无数天材地宝投进这泥巴蛋中,它果然频繁异动。尤其是今天,动得格外厉害!”
沈香主没有说话,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生壤。
生壤,魔界最神秘的至宝,传说是创世神女娲造人时剩下的最后一块泥土。魔界早有传闻,会有一位远古魔物在其上复活。
几千万年它都只是一块瘫软的泥巴,几天前却骤然变成了蛋状。而且还像是有生命般,时不时动弹一下。
尤其今天动得最为强烈,众魔将心中都生出一种预感,于是坐在一旁热切地等待着。
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泥巴蛋真的破了壳。
但爬出来的并非魔将们猜测的各种魔鸟,而是一只浑身雪白皮毛的小猫。
和身边一圈庞然大物相比起来,它小得就像米粒。但虎视眈眈之下,它却自顾自啃着蛋壳,头上还顶着一片蛋壳残片,摇摇晃晃。
“这是……”
魔将们纷纷惊讶,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魔物?怎么半分魔气也没有?”
只有沈香主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粲然轻笑,“传闻生壤化形无定法,不管前生是何魔物,都可随心所欲化作旁人。”
“不愧是我族至宝……来得如此及时。”
第103章
一旁魔将听不懂他的话, 又对此刻眼前所见大为不解,一时间都忘了对王君的恐惧,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为什么小猫会从蛋里面爬出来?”
“难道这世上除了鸟蛋, 还有猫蛋?”
各种言论让沈香主实在听不下去,斜斜扫过去一眼, 就惊得一群五大三粗的魔将瞬间失声, 满脑门冷汗。
见他们闭嘴,沈香主不再说什么。
他伸手拎起小猫,左右打量一番,突然问道:“你们有谁会养猫?”
众魔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别说养猫了,他们魔族就是自己的后代都不怎么养。
沈香主思虑一番, 下令道:“把其他魔王送来的侍从都叫来。”
魔将领命退下,不多时就带着一群人来到宫中。
魔界其余三位王君都是槐陵王沈香主的叔伯长辈, 自沈香主弑父上位之后, 这三位王君就日夜不得安睡,生怕这个无情无义的小魔头下一个杀的就是自己。
因此送来许多貌美的男女侍从, 说是随侍,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实为眼线。
沈香主面上很好脾气的照单全收,却从不让人伺候,都养在偏殿, 让他们自己打发日子。
前去传令的魔将说得不甚详细, 一众美人来时都惊疑不定, 以为槐陵王这是终于要拿他们祭旗开战。
结果宫门一打开,见到的却是王上在面无表情地逗猫。
逗得那小猫烦不胜烦,怒气冲冲一口咬上他的手指头。
牙都没长全,当然咬不动, 沈香主面不改色,由着小猫咬他。
看见恐慌之下姗姗来迟的美人们,他冷道:“怎么这么慢?”
美人们急忙跪下告罪。
手里的小猫还在锲而不舍地咬他,怕这小东西气死,沈香主抽出手来,摸摸小猫头以作安抚,看着座下人继续问:
“有谁会养猫?”
殿下众美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大胆上前。
“属下会一些,幼时在枫陵家中也曾养过猫。”
那美人见沈香主没发怒,便又走进一步,看得更清楚后道,“大王,这猫太小了,似乎还在喝奶。”
她咬咬牙继续道:“不知大王是从哪里把它弄来?这样小的猫应当待在自己母亲身边,太小了很难养活。”
“还在喝奶?那它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化为人形?吃了我这么多天材地宝,都吃到哪里去了?”
沈香主很不满意,拎着小猫的尾巴将它倒着提起来,还颠了两下,似乎想要把塞进去的天材地宝抖出来。
美人急忙跪下劝他息怒:“大王,这猫太小了,正是必须好好呵护的年纪。若是粗暴对待,很容易夭折。”
她说话时心中很是忐忑。
槐陵王性格古怪执拗,并不喜欢别人劝谏。何况这只是一只猫,怎能为一只猫就冒犯一陵之王的威严呢?
然而沈香主听了这话立刻就将小猫放下,只是言语间不太高兴。
“娇气。”
他眼看着美人弄来羊奶,刚刚还喵喵叫着要抱的小东西果然就从他腿上爬走,哼哧哼哧埋头喝奶。
沈香主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些不悦,却又不知这不悦从何而来,索性直接命令众人好好照顾它,随后甩手走人。
美人们跪在地上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长出一口气。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围在小猫身边,彼此双眼都泛着不同寻常的光彩。
他们隶属于三位不同的魔王旗下,魔王之间内斗十分厉害,作为眼线和牺牲品自然也不得解脱。尽管平时住处距离很近,却几乎从无往来,魔界又没有什么娱乐手段,这样的日子近乎变相禁足,很是无聊。
但此刻奉命养猫,从前的成见规矩似乎都可以奉命放下。
短暂的安静之后,美人们争相捧着榻上吃饱喝足的小白团子,互相讨论起养猫的各种心得来。
过了几日,沈香主再次来到给小猫留出的房间,刚走进来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几天不见这里就已经大变样,到处都是精心制作的玩具和小窝。几位美人围着懒洋洋打瞌睡的小猫身边,捧着花样百出的食物试图引诱它来睡自己的大腿。
温香软玉,红泥小炉,真是好不快活。
沈香主突然出现,殿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一众美人吓坏了,赶紧跪下,但仍旧把小猫牢牢抱在怀中,舍不得放下。
沈香主看着那只白猫。
不过几日,它便已经大了许多。朝他看来时淡蓝猫瞳半睁半闭,满是懒倦之意,尾巴轻摆,看起来对这般爱护关照习以为常。
沈香主心中生出奇怪的情绪,合着他的侍从成这只猫的侍从了?!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将白猫拎起来。
白猫四脚离地也浑然不怕,一点没有少年小猫的活泼好动。
它静静地看着沈香主。
沈香主冷笑一声,“你倒是过得舒服。”
心中古怪的情绪更浓几分。
弄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手指无意中摩挲过腰间的画轴,这才想起来时的用意。
他迟疑了一下,才将那副画展开。
是一副画像,画上人姿容姝丽,体貌清隽,眸中神采曜曜,又柔情似水。
画者的技法并不怎么高超,却像是倾注了无线情谊,因此画中人栩栩如生,视线像是能透过画纸,与画外之人遥遥相望。
看见画像的侍从们先是微惊,很快因对槐陵王的恐惧而清醒过来。但刚低下头去,又情不自禁抬眼,继续朝画中人看去。
沈香主将殿中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来时他还担心自己的计谋是否太过异想天开,现在倒是觉得实在稳妥得很——
不管这只生壤变作的猫妖能否化形成那个人的模样,至少,在受偏爱怜惜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很像。
沈香主将白猫放在手心,才惊觉它虽长大了,却才一个手掌大。
他双眼微眯。
原来猫长得这么慢。这样下去不行,他等了一百年,不能再等下去。
想必那些人也已经等够了。
他下定决心要揠苗助长,抱着白猫就走。出门前听见身后一众美人嘤嘤的哭声,他也不管,径直走出殿门。
走远后他才不甘心地抱起小猫,与它平视。
“我就不信你一块小泥巴,也能像阿拂一样,叫所有人都喜欢。你能讨好那些软弱仆人,难不成还能讨好我座下那些奇丑无比的魔将?你可还不够他们塞牙缝。若是现在向我求饶,我倒是可以护你一二。”
听着这番威胁,小猫只是抬头懒懒地看了一眼,然后又开始打盹。
沈香主自讨没趣,只能闭嘴。
槐陵王宫使用嶙峋怪石砌成的宫殿,宫外没有星光,宫中没有烛火。如果不是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这里将会是一片漆黑。
饶是有夜明珠照明,光线仍旧微弱,好在魔族人人都有一双好眼睛,黑暗中也能视物。
昏暗的明珠光晕中一切都只有模糊的轮廓,只有一双双血红竖瞳分外明显。
沈香主将小猫扔到自己的王座上。
魔族中人不爱装潢,他的王座也只是很简单的石椅,刀削斧凿劈砍出来,遍布粗粝痕迹。石椅上铺着一块血红的兽皮,宽大地从椅面上一直垂到几级台阶之下。
兽皮毛发松软,小猫咪躺下后,整个身体几乎完全陷了进去。
沈香主正在和下属说话,说完后正想坐下,却发现白猫小小的身子不偏不倚躺在正中间,似乎妄图用这样小的身子霸占一整张王座。
沈香主觉得好笑,一个手指头就将它掀翻,滚了两圈后让出空间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见白猫生气地哈人,就将一根手指塞到它嘴里。
魔族皮糙肉厚,新生的小牙怎么咬都咬不动,只好吐出来,将身体团成一团自己生闷气。
沈香主一时间只顾着逗猫,连座下魔将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发觉耳边一片安静的时候,他抬头看向台阶下,见一众魔将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向以厚脸皮著称的人此刻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伸手将白猫拎起来放到腿上:“你继续说。”
魔将于是将刚才的事重新汇报一遍,但没过多久他就一脸木然地看见魔君手指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招惹小猫,气得人家又抓又挠,却毫无攻击力。
白猫和烦人的手指搏斗了一会儿,突然开始不停地喵喵叫起来。
沈香主不知道它是怎么了,正想把后殿中那些美人叫过来询问,便听下属道:
“它应该是饿了,属下这里有肉干,可以喂给它吃。”
白猫已经到了能吃肉的年纪,魔将刚捧着肉干走上台阶,它就迫不及待循着肉香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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