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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贺拂耽一声声维护中、在令他头昏脑涨的醉意中,宛如破罐子破摔般想——
要杀了他吗?
那就来杀吧。
杀了他,贺拂耽就会只看着他了。
但直到他彻底醉倒昏睡过去,那层噬魂的冰霜也不曾沾染上他的衣袍。
因为在那之前,贺拂耽跪在地上,豁出去一把抱住了衡清君的腰。
他并不是想要冒犯师尊,只是想拦住师尊指尖泄出的灵力,不让那些冰霜再上前一步。
拉住师尊双手后,冰霜稍稍停滞。
贺拂耽不敢放开手,更不敢抬头去看师尊脸色,只敢就这样埋头在师尊小腹上,像个鸵鸟一样小声恳请着。
“求求师尊了。”
“别伤害明河。”
但被他紧紧抱着的人,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
小腹上传来的轻微重量变成无比滚烫的温度,被血液裹挟着流遍全身。这热量如同当头棒喝,让他从嗜杀的怒火中挣脱,却又陷入更加莫名无措的情状中去。
他仓皇中后退半步,指尖冰霜悄然融化。
“行了……阿拂。”
良久后开口,声音干渴般喑哑,像正在面临一个无解的难题。
“我不再追究……放开我吧。”
*
到了第二天。
整座女稷山上的百姓都拿起大大小小的盆、桶,甚至布袋子,拖家带口地下了山。
或许是因为太饿,他们走得很慢。好不容易走到江边,眼中也没有即将得到救赎的光彩——
连他们自己的神灵都放弃了他们,又怎么能指望人家的神呢?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江沿。
冬日的江面一片冰封,冰层坚硬厚实,铁锤凿下去也不过受点皮外伤。它安静无声地任由黑压压人群注视着,看起来冷酷无情,绝不会因任何理由打开胸怀。
某一瞬间,冰层之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细微到难以察觉,然后又是长时间的寂静。
长到所有人都以为方才的声音只是错觉时,又是一下猛烈的撞响。
这一下惊得江边无望等死的人们也活络过来,对视一眼后又紧张地看向冰面,屏息凝神。
撞击声越来越频繁,直至震耳欲聋。
冰面上出现道道裂痕,连脚下的土地都在晃动。
终于,坚冰无法承受那未名的、巨大的力量,在一瞬间崩裂开。碎冰飞溅,折射出天光想要晃花人眼,岸上的人们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面,直到眼中被刺出热泪。
碎冰之中,是无数跳跃的鱼儿。
鳞片寒光闪闪,却是如此唾手可得,争先恐后跳进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手中。
“白石郎赐福了!”
远处观望的江民们高声喊着,“快捕鱼呀!”
山民们如梦初醒,笨拙无措地用手里廉价的工具捕捞那些肥硕的鱼儿。
鱼实在太多了,挤满了河道,几乎看不见河水。即使最年迈、最幼嫩、最弱小的人,也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满载而归。
每个人带来的木桶布袋都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鲜鱼,而鱼潮还在不断地涌动着。在这样鲜活的、无穷尽的生命力下,有山民像是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痛哭出声,对着江面长跪不起。
远处江民们陆续走出家门,支起铁锅,随手一捞就是几条活鱼。
清洗干净后丢进锅里,放入自家的调味、配菜,很快一锅鲜鱼汤就新鲜出炉。
大概昨晚白石郎也为他们托了梦,所以他们不仅不为这冬日的鱼潮有任何惊奇,也不蜂拥而上争抢,还这般热情好客地宴请远道而来的山民。
信仰不同、素不相识的两地人民并肩坐下来,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友,在奇异的鳞光中、在这生机勃发的景象中欢聚一堂。
沿江都有招待山民的汤锅,香气一路飘到女稷山脚下修士的营帐中。
在这里,白石江刚发源不久,还细得像一条小溪。
贺拂耽正坐在溪边,闻见这或辛辣或鲜香的气味,心中松快几分的同时,口中也有些馋了。
不愧是以捕鱼为生的江民,这做鱼的手段就是不一般。
他本坐在师尊身边听修士们议事,思绪随着香味远去,冷不丁听见师尊开口:
“想吃鱼?”
前来禀报的修士已经告辞离去。贺拂耽目送他的背影,等他走到足够远后,才对师尊点点头,很不好意思地、又有点期待地小小笑了一下。
衡清君随即起身。
来到江边,随意一挥袖,就有一根冰棱串着一条肥鱼飞落地面。
击鱼、放血、刮鳞、去内脏、剪鱼鳍,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再用异火火种暴殄天物地将鱼烤熟,不用放任何佐料也足以鲜掉舌头。
被冷落在一旁的的独孤明河有些不屑。
因为宿醉他还在头痛,疼痛让他对昨晚的回忆都成了大片空白,说起话来也很是不客气。
“衡清君还真是舐犊情深。为满足拂耽口腹之欲,连杀鱼这等粗俗之事都研究得如此透彻。我看就连人间那些老练的杀鱼匠,也比不上衡清君这般干净利落的手法。”
听见他开口,贺拂耽顿时觉得嘴里的鱼都不香了。
他回头拼命朝独孤明河使眼色,明河却像是不解其意。反而更加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笑道:
“哎呀,倒忘了,衡清君本就是出身凡间的杀鱼匠。不知道君可忌讳我提起往事?若有冒犯,道君可千万莫怪。”
异火火种上的汤锅突然发出一声沸腾的爆鸣声。
贺拂耽无奈扶额,心中也在无声尖叫。
快别说啦!
师尊在人间杀了十鱼,他的心已经跟他的剑一样冷了!
敢在师尊面前揭他黑历史,男主是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留恋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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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等等,不对!
师尊在人间的身份是宗门密辛,原剧情里,要等师尊飞升后才会被当做一桩轶事流散出来。
男主现在是怎么知道的?
衡清君冷眼看去:“你知道得倒不少。”
独孤明河拱手,笑得分外欠揍:“过奖。怎么比得上你们正道修士在魔界中安插的耳报神呢?”
眼看两人的对话情况不妙,贺拂耽赶紧扯扯师尊的衣摆。
“师尊师尊,你看那边好像有人找你。”
的确有修士正在远处踌躇着该不该上前来,似乎是有新的线索要相商。
衡清君顿了一下,稍稍调整异火火势,这才提步离开。
贺拂耽等他远去后才转回头,看向某个刚刚口出狂言的人,语气诚恳得掏心掏肺。
“明河既然与我兄弟相称,何不将我的师长也尊为你的师长呢?我师尊剑法享誉天下,为人又明事理知是非,明和若能与他友善相处,对往后修炼定然也有很大裨益。何乐而不为呢?”
“……明事理知是非?”
独孤明河哂笑,“你确定你在说骆衡清?”
“要叫衡清君。我怀疑你对师尊有偏见,你这才见过他几面?”
独孤明河暗中冷笑,心想他曾见过的那个手染鲜血的骆衡清,只怕全天下也没几个人见过。
但面上很好脾气地认输道:“好吧,是我不解其人就妄加点评,算我的错。”
话锋一转,又道,“可你要我与他友善相处,实在是难为我了。我族中人生来无父无母,全靠天生天养长大,只用拳头说话。我与你师尊之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把我打趴下,一种是我把他打趴下。你喜欢哪一种?”
“都不喜欢,你们就不能和平相处吗?”
“咦?我还以为你会选你师尊呢。”
“我不想看到你们当中任何一人受伤。”
“你把我与你师尊相提并论?怎么?我与你相处不过数十日,就已经比得上你与你师尊之间数十年的情谊了吗?”
贺拂耽下意识摇头。
独孤明河眼一眯,几分危险意味:“哦?我比不上他?”
“……”贺拂耽赶紧再摇头,“你们俩怎能相比呢?你是我的朋友,而师尊是我的长辈。”
“他最好永远是你的长辈。”
“师尊当然会是。明河,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你要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贺拂耽真就转过去,不再看身后的人,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身后十分安静,安静得像是某人已经离开。
贺拂耽心生疑惑,正要回头,突然一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贺拂耽已经几十年不曾玩过。这么说也不对,就算在他幼时,也不曾有人与他玩这样的小游戏。
大概他做鬼前才这样玩过。
他顿时忘了之前的愁肠百结,笑道:
“明河,别闹了。”
“还说心里没我?这不是一下就把我认出来了吗?”
附在眼睛上的那双手移开,贺拂耽重见光明。
他一面笑一面道:“要是认不出,那才奇怪——”
尾音消失在空气里,眼前所见的是一个和蒙眼之前略有不同的世界——源炁流转的世界。
鱼潮已经在渐渐退去。
江面开始缓慢地重新冰封,鱼儿逐渐潜入水底,掉头时尾巴向上一甩,尾鳍上都掖着一条墨线。
数以万计的墨线被鱼尾同时甩到空中,又被同时拉扯着淹没到冰面之下。
明明是墨线被鱼尾牵扯,看在贺拂耽眼里,却无端像是那些浓黑似墨的线条在引领鱼群,像虚空之中有一位傀儡师正在操控一群鱼形的傀儡。
贺拂耽怔忪:“这是……神力?”
“正是神力引它们来此。”独孤明河觑他,“怎么这副表情?”
“只是有些惊奇罢了,水神的神力很少有黑色。”
贺拂耽沉思,“你既然知道我是龙子,便也该知道我父亲是南海水族应龙,以行云布雨为己任。我曾见过他的神力,要么是透明的,要么是蓝色的,就像水一般空灵澄澈……玄冥一脉的神明,无论雨师河伯,大抵都是如此,少有这般深沉。”
他静静思索着,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我开解。
“不过水黑则渊,或许白石江底有某处深渊,所以白石郎君的神力也被染成黑色了呢?”
独孤明河沉吟片刻,附和:“嗯,也挺有道理。”
*
到了晚上,祭典如约开始。
两台花轿从山顶神女祠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来到山腰祭台。不等花轿落地,狂风大作,山民们吓坏了,丢下轿子就跑。
“山神来了!”
有年迈的长者不肯离去,颤颤巍巍跪下,拼了命也想要请求山神施恩。话刚出口就被阵阵阴风搅得七零八落,路过的年轻人不忍,不顾责骂也要将他们背走。
等到祭台除了两顶花轿空无一人时,大风突然止歇,有两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贺拂耽上前,撩开轿帘,朝里面瑟瑟发抖的女孩们抱拳。
“两位女郎莫怕,是我等前来赴约。”
他带来了寻常衣衫,避开视线待女孩子们换过之后,又转回身来,将一个包裹递给她们。
“此去天高地远,不可无财物傍身。小小心意,还望女郎笑纳。”
女孩们并不推辞,接过包裹后往肩上一甩,朝面前人微微福身。
“公子……再会了。”
目送她们离开后,贺拂耽把她们留下的红衣穿上。
一旁独孤明河也抖开另一套红衣,却迟迟没有穿上,只是翻来覆去打量。
“怎么了?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贺拂耽也凑过去看,不等走近就笑起来,“我忘了,这衣服对你来说肯定小了。”
大概是为了营造庄重又缥缈的美感,舞裙的放量做得很大,袖口和裙摆宽广曳地,只有腰间用腰封束起,不盈一握。
好在腰封是可调节的,贺拂耽身形清隽修长,穿上尚算合身,独孤明河就不行了。
魔族体型本就高大,又是魔神烛龙,近两米的身高,站起来简直顶天立地。
即使厚重的皮毛大氅也掩藏不住其下山峦般锋利的轮廓,骨架舒展间满是强硬的爆发力和压迫感。这种摄人的气势平日里笑起来时不显,一旦不笑,就会猛烈地流泄出来。
别的不说,至少肩膀那里肯定穿不进去。
贺拂耽想了想:“明河,穿不上就别穿了。神女若真能被一支剑舞引出,想来也不会计较祭品是一个还是两个。”
“我就不信了。”
独孤明河又努力了一会儿,见实在穿不上,只好放弃,将红衣半披在肩上。
他在案前坐下,欣赏美人更衣,不期然看见面前人系腰带的手有些轻颤。
“紧张?”
“有点。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
“你看这红衣似血,像不像人间婚服?”
贺拂耽低头:“是挺像。”
“再看周围香案红烛,像不像婚礼礼堂?”
贺拂耽环顾四周。
山民们很重视这次祭典,沿祭台周围摆了三排烛台,高低错落,烛焰跳动时映出一片盛大的火光。
“算……吧,就是有点阴森。”
独孤明河风骚一笑:“万事俱备,若引不来山鬼,你我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在这拜堂成亲。奈何我穿不上这婚服……所以我替你可惜。”
又说怪话,贺拂耽不再回复,继续给自己束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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