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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独孤明河见他言辞肯定,有点不自在地扭开头去。
“你明白就好。”
沉默片刻,他像是将之前的悲伤别扭等等复杂的情绪统统,朝贺拂耽伸出手,爽朗一笑,“来吧,作为东道主,我带你在虞渊四处转转。”
贺拂耽抬眼看向他,像是也被那个笑容感染,嘴角轻抿,暂时放下愁绪,抬手拉住面前人的袖子。
独孤明河心中“啧”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就这样带着贺拂耽向前走去。
他们在金乌鸟栖息的那棵树旁驻足。
并没有靠得很近,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因为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金乌鸟也已经很谨慎地拨开叶子审视着他们。
“它似乎很怕人?”
“怎么可能不怕?它九个兄弟都是死于大羿嫦娥手中的彤弓素矰,大羿曾是羲和一脉的战神,嫦娥则是常羲一脉的月神,都生而为人形,所以它害怕一切人。杯弓蛇影嘛。”
贺拂耽眉头轻皱。
他记得明河曾说过,天道正册上的八位神祇,宇宙神东皇太一之后便是太阳神东君,东君一脉又分为日神羲和与月神常羲。天道连第九位不在正册之上的山鬼都没有放过,想必东君一脉已经尽数神湮。
“嫦娥大羿射九日平息大祸,如此功劳,也不能让天道心软,放他们一命吗?”
独孤明河笑问:“你当天道为什么要剿杀神族?”
“白石郎说,是因为天道宠爱人族,要将神职空出,供修士成仙。”
“不止天道宠爱人族,连神明亦为之痴狂。天道一定要将神族屠尽,是因为神明思凡。百神本该各司其职,风神掌风,雨神控雨,但无论风师雨伯都渐渐尸位素餐,人间风雨失调,遍地饿殍。”
独孤明河转头看向贺拂耽,仍旧笑着,眼中却暗自感伤,“阿拂不如猜猜,为何会有十日同出之祸?”
“难道是因为羲和——”
“人族以巫舞娱神祈雨。羲和爱舞,并且独爱北海上一岛国的巫舞,那里的巫女为祈雨跳得越虔诚,羲和便越长久地驾驭金乌在岛上驻足。雨师前来尽职,她也不愿离开,甚至召出十日想要驱逐雨神。”
“因此十日同出,雨神被太阳炎火重伤,岛上的巫女也因祈雨失败反唤出十日,被愤怒的国民绑上祭台,受十日炙烤,活活晒死。两神战斗结束,羲和本想继续观舞,见巫女已死,悲愤之下,心碎投海而亡。”
“……”
良久,贺拂耽才问:“那个巫女,就是古籍中记载的女丑吗?”
“阿拂果然博闻强识。”
贺拂耽却摇摇头,眸中神色不忍。
“我不曾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古书上记载的是,女丑本为旱魃,杀之才可除尽旱灾。”
然而却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个命运悲惨的巫女,被污名为杀人无数的恶鬼,流传至今。
“所以神族必死无疑,无需同情。他们的能力太大,又毫无约束。尽管的确有神自始至终恪尽职守,不曾思凡,可谁能料到他们今日不会,明日也不会呢?”
见贺拂耽神色低落,独孤明河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他是在为“善无善报”而忧愁。
望舒宫实在是一个太狭隘的世界,千里冰封,苍白、洁净、井然有序,将久居其中的人养得天真澄明,为两个素未谋面的神的厄运也伤心不已。
但这座宫殿之外真正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秩序。
独孤明河不忍,伸手戳了一下身旁人落寞的脸颊:“不过嫦娥大羿的确逃过一截。人间明皇梦中游月宫,上题广寒清虚之府,府中有一素娥起舞,醒来后大悦,封嫦娥为广寒宫主。天上仙家为讨人皇欢心,便也封嫦娥为太阴星君,从此脱离神胎,破格成为仙子。”
贺拂耽眼中越来越亮:“这么说,嫦娥还活着?那大羿呢?”
“后人牵强附会,将战神大羿与有穷国一擅射的国君后羿混淆,传承下来之后,久而久之,神明大羿便真的与有穷氏君合二为一,破格成为人族,轮回转世。”
“真的吗?”贺拂耽眼中一片雀跃,随即又有些狐疑,“你该不会是在哄我高兴吧?”
“咦?小木头怎么一下子变聪明了?”
独孤明河调笑着故意逗弄面前人,见他情绪起伏之下伸手要挠人,赶紧哄道:“是真的是真的,想让你开心是真的,但故事也是真的。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
“我相信。”
贺拂耽打断他,扬唇轻笑,愁绪终于一扫而空,“人族本就是一个擅长创造奇迹的种族。我相信他们什么都能做到。”
说罢又正了颜色,“还有,明河,你以后可不能叫我木头了。整座望舒宫,只有返魂树一棵木头,而虞渊却遍地是木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说谁像木头,也该是你像。”
独孤明河听到一半就已经憋不住笑意,强忍着听面前人一本正经说完,伸手勾起他的下巴:“往上看。”
掌心里的人乖得像小猫一样,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似乎怎么摆弄也不会反抗。
独孤明河心中一软,走进一步,轻声叮嘱:“仔细看。”
他几乎将身旁人整个圈在怀中,从上往下落去的视线是从未有过的柔情似水,或许连他自己见了都要大吃一惊。
但因为唯一的观众正仰着头,眨巴着眼睛,努力研究头顶树冠有何不同,所以也就无人发现。
看了许久,贺拂耽终于看出端倪。
“咦?这些树干上的枝叶怎么都是相连的?”
“因为它们本就是从主干的枝杈上垂下的根须,落到泥土里之后,才愈发挺拔,像是一棵新的树从土里钻了出来。所以,阿拂,虞渊也和你的望舒宫一样,实际只有一棵树。你用返魂树焚香,我却不曾吃过若果。俗话说吃啥补啥,合该是你更像木头。”
贺拂耽无言以对,几次试图张嘴,却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只得承认:“好吧,我才是木头。”
“不过明河你刚刚提起若果,莫非这就是若木?”
“是。”
贺拂耽惊叹。
原来传说中日落之地的若木长这个样子,像一棵巨大的榕树。
古籍中记载神树若木为赤树青叶,荫蔽西极。想来也只有是一棵榕树,才能撑得开如此巨大的树冠,独木便成林,荫蔽整个日落之西,也荫蔽着金乌鸟,和整个烛龙族。
身后似乎有盛大的火光跃动,倒映在若木林立的树干上,宛若道道光帘,光耀下地。
不等回头,身后便传来阵阵丝竹舞乐声。似乎正有无数人围绕着篝火起舞,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伴随着苍茫的歌声,是一种古老陌生的语言,有如神谕。
“夜宴开始了。”
独孤明河伸出手,“来吧,来见见真正的虞渊,真正的烛龙。”
指尖在面前人眼角轻轻一点,笑着继续道:
“还有你的花儿。”
第42章
贺拂耽伸手要去拉他的袖子, 却被面前人顺手牵住掌心。他下意识想要抽出手来,却被更紧地握住。
贺拂耽不由得看了眼面前的人,见那张俊脸上得意洋洋的笑意, 像个争强好胜比拼谁力气大的孩子,心中好笑, 便随他去了。
独孤明河见他妥协, 呲牙一笑,带着他一同转身。
他们身后火光冲天,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着,火焰跳跃、摇晃,不停变化着不同的模样,看似狂放不羁, 却始终克制着一个精确的尺度,连一片花瓣、一处衣角也不曾燎伤。
周围狂欢的人群穿着样式古朴的服饰, 皆是褒衣博带, 尽情歌舞着,口中吟咏虽是上古神族的语言, 听不明白,却感情充沛,无需歌词便能感染听者。
已经有人在载歌载舞之中沉沉睡去,遍地东倒西歪的酒坛, 空气中、泥土中、连若木的枝叶中, 闻起来都是浓烈芬芳的酒香。
几乎与酒香一样充盈且无所不在的, 是财宝。
金银、珍珠、宝石、翡翠、珊瑚……小山似的堆积在泥土上,要么被沉睡的烛龙卧在肚底,要么被狂欢的人群踩在脚下。
珠宝之下,泥土之上, 隐隐约约可见一条白玉石砌成的大道。
那是白叠玉,望舒宫就用的是这种玉。
贺拂耽兴冲冲拉着男主走过去,脚下玉石在望舒宫中暖玉升温,但到了温暖的虞渊,竟也显得清凉。
行至一半,玉街被紫色的土壤掩盖。贺拂耽蹲下拂去那些泥土,才发现原来是这条路并未修完,到这里便骤然断开,被泥土侵蚀。
“虞渊本没有路,也不需要路。不知是哪个轮回的哪位前辈突发奇想,自主修了这条路,修到一半兴致过了,就丢开手,不曾再提起。”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这很潇洒。”
似乎听到他的话,有路过的烛龙抬头朝贺拂耽一笑,将怀里宝贝一样捧着的酒坛塞到他怀里,随后长歌而去。
独孤明河看着抱着酒坛一脸不明所以的贺拂耽,柔声轻笑。
“看来即使他们不知道这里的花全都因你而生,也会非常喜欢你。”
贺拂耽更不明白了:“为什么?”
独孤明河却不愿意说得太明白,只是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喜欢一朵花,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贺拂耽低头看看脚下。
在虞渊,除了遍地的金银,还有遍地的鲜花。从若木的根系里攀出,从珠玉堆的缝隙中钻出,甚至顶破他们脚下的白玉砖长出,枝叶野蛮生长,花朵张牙舞爪。
似乎人人都在宠爱着这些花儿,仍由它们肆意蔓延,将这里当做自己的王国。就连神智未开的魔兽穿梭其间时都很小心地控制蹄爪,不愿踩伤它们。
不时有人化作原形,腾空翻越北面那座高大的巨灵山,用巨大的龙口衔来清水,浇灌这些得来不易却也分外顽强的花朵。
遍地都只开一种花,萼片洁白如雪,花冠却如鲜血一般艳红,从萼片中长长伸出。几株拥簇时,真像几粒血珠飞溅白雪之上。
“这是龙吐珠。虞渊的土壤是银河中星沙滑落汇聚而成,除了若木,寸草不生。但那场雨季之后,许多星沙发芽开花。在天上的时候它们是闪耀的星星,在地上亦是美丽的花朵。你说人族擅长创造奇迹,可是阿拂,在我看来,你才是奇迹。”
独孤明河很少用这样正经的语气说话,听得贺拂耽有点不好意思。
“明河,你太谬赞我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运气好而已,竟然能有这样漂亮的封地。”
“那阿拂可愿意永远留下来?”
问这话时面前人微微低头,双眼晶亮,模样虔诚,似乎很期待他的答案。
贺拂耽哑然。
独孤明河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答案,顿时拧眉,负气道:“算了,你不用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贺拂耽失笑,真觉得男主像个孩子:“这世上本也就没有永远的事。”
独孤明河更气,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最后只能紧紧握住掌心中那只手。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够掌控的东西,纤细修长,骨节俊秀,握在手里很像丝绸包裹的玉石。却又如此滑腻,柔弱无骨,像是一不留神就会如一尾鱼从他手中溜走。
他沉默了片刻,调整好情绪,重新扬起笑脸。
“走,去见见你的封臣。若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会把你供起来。”
贺拂耽却摇摇头,神色有些迟疑。
“怎么了?”
“不必告诉他们。我能来虞渊看上一眼,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这可是整个烛龙族的敬仰诶!修真界千百年来无时无刻不妄想着征服烛龙族,掠夺虞渊的财富。阿拂,你竟然不要?”
独孤明河恨铁不成钢,伸手轻轻刮了下面前人的鼻子,半是宠溺半是无可奈何,“莫非你真的是根笨蛋木头吗?”
贺拂耽没有说话,只是睫羽轻颤。
虞渊是他的封地,若能化龙,他一定会尽职尽责为这里行云布雨。就算到最后他真的只能化为猫妖苟且偷生,也会努力肩负起虞渊的兴衰。
这些并不需要烛龙族的信仰或是喜爱才能换来,所以也就无需告诉他们。
何况……
对于爱,他心有余悸。
如此美妙的字眼,让人情不自禁沉醉。可一旦沉醉其中,就背叛了作为修士的道义。与其到最后悔悟时撕心裂肺地离开,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驻足远观。
独孤明河察觉出他面色有异,但并未多想,只觉得他是生性淡泊,不慕名利。于是才正经不过几句话,又开始逗猫。
“阿拂想隐瞒身份,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该怎么给他们介绍阿拂呢?我可不是那种会把人随便带回家的龙。烛龙族虽说深居简出,不知世事,除了驭日和夜宴,其他时间都烂醉如泥,但到底不是傻子。阿拂这身婚服,还有头上礼冠,都太漂亮了。不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搪塞不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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