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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坏心眼地一笑,“难道真告诉他们,阿拂是我抢来的小媳妇?为躲避你夫家追杀,才不得已把你藏到虞渊?”
贺拂耽居然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也很认真地给出回复。
“也行。这很合理。”
“……”
独孤明河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被面前人可爱得心都要化了。
他兴冲冲拉着抢来的小媳妇混到人堆里,对着每个族人张口就是一段凄婉的爱情故事。
不愧是在人间能靠写话本子谋生的说书先生,几千万年不问世事的烛龙们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好几个感性的族人不住地用袖口擦眼泪。
在他的故事里,贺拂耽简直就是一个小可怜,被肥头大耳的夫家哄骗成婚,眼看癞蛤蟆就要吃到天鹅肉,幸好被英勇又英俊的情人相救。
贺拂耽:“……”
他有心为这谎言里备受编排的某人找补两句,但一句话都插不上。古神能听懂人族的语言,从小被人族养大的贺拂耽却因为血脉不全,听不懂古神语。
故事结束,一时间所有烛龙向贺拂耽投来的视线都慈爱极了。
有最年长的前辈走上前,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独孤明河替他翻译:
“他说祝我们苦尽甘来,百年好合。”
“他说要把我们的故事刻在石板上,死之前一同带往金乌巢穴。这样等轮回重生,第一眼看到这个动人的故事,他便会想起你来。”
“他说阿拂很漂亮,是根漂亮木头。”
贺拂耽满脑袋黑线:“前辈总共只说了两句话。”
老前辈听见他的话,朗声笑了几下,又说了一句。
独孤明河微笑向他颔首,转而看向身边人,打趣道:“这回有三句了吧?”
贺拂耽伸手拧了他一下。
很轻的一下,身旁人却故作夸张的龇牙咧嘴,看得周围一圈族人捂脸偷笑。
短暂的停顿之后,宴会继续。
这一次人人都簇拥着贺拂耽,想邀请他去篝火旁共舞。贺拂耽谢绝他们的好意,和独孤明河一同在角落里坐下,静静看着这场狂欢。
丝竹、歌舞、欢笑。
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贺拂耽从地上捡起一只不知是谁掉落的小鼓,轻轻拍打起来。一开始只是跟着节奏简单敲几下,渐渐便找到感觉,身体跟随音乐轻轻律动,敲击的手法也跟着娴熟起来。
那支苍凉的龙之歌,他凝神听了两段,也能跟着哼唱几句。
夜渐渐深了,天空中流淌而过的银河出奇的亮,冰晶碎钻一般,将黑夜割裂。
地上的篝火也渐渐变成一缕轻烟,落寞地四散而去。飞鸟走兽尽都归巢,歌舞、丝竹,都像水汽一般化开。
烛龙们纷纷向远道而来的客人告别,然后重新回到若木上,各自沉沉睡去。
独孤明河解释道:“他们是为了明日驾驭金乌。”
金乌是世间最残暴的凶兽,既是神又是魔,又非完全的神与完全的魔。它们的能力强大到能将神明都重伤,心中全无善恶,更无道义,故而需要熙和这样的在册的正神亲自降服、驾驭。
熙和一脉的日神被屠戮殆尽之后,烛龙一族被迫承担起驾驭金乌的使命。
正是这个使命让烛龙逃过被天道剿杀的命运,可……
“数百年一次轮回,却在化龙之后就要开始驾驭金乌。之后百年,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自以为逃过了天道的牢笼,却又跨入了自己为自己选择的镣铐中。如何能不终日痛饮呢?犹嫌这酒不够强劲,不能让我们醉死……求死不能呢。”
独孤明河轻笑,“阿拂,你知道吗?就连我们烛龙,全天下最坚硬的火属性鳞片,也不能阻挡太阳炎火。稍有不慎就会被金乌灼伤,直到最后鳞片褪尽血肉化作乌有。即使这样也不是结束,轮回之后,又是新一轮的重复的命运……无聊透顶。”
贺拂耽上一次见他这样落寞哀伤的神色,还是在平逢秘境中生死关头时。
他有些语塞,想要出言安慰,却又觉得一切语言在这样牢笼般逃脱不开的命运之前都苍白无力。
“所以,阿拂,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喜欢那些龙吐珠,有多高兴你来。虞渊几千万年一成不变,比最幽深的海底还要平静无波,只有你是唯一的变数。”
“……”
“那么,阿拂,你还要走吗?”
“……”
贺拂耽诧异,“你怎么知道——”
独孤明河苦笑:“如果不是想借我的手离开望舒宫,离开骆衡清,你又怎么会这样宝贝我的头发?”
“难道阿拂是要说,你真的爱上我了,所以连我的一根头发,都舍不得丢掉吗?”
“嗯?”
第43章
贺拂耽慢慢道:“我是很想去红月境, 妖族在那里隐居多年,我母亲也是出自那里。”
而且那里多的是千年大妖,或许就有能让他无需洗筋伐髓也能化为猫妖的办法。
这具身体千疮百孔, 估计不能再承受一次洗筋伐髓了。
独孤明河提醒:“但红月境这百年来被骆衡清治得跟他家后花园似的,你去了那里, 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贺拂耽一怔, 轻叹口气:“也是。”
他仰头看着天空,抱着双膝静静坐了一会儿。
天上那条银河光芒璀璨,星星真的就像河水一样浓郁,随波闪烁。
他突然开口:“我想洗澡。”
独孤明河一愣。
反应过来后他开口语气仓促,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我去给你打水!虞渊水汽太少用不了凝水术,巨灵山脚倒是有一条浅溪, 不过太远,你等我回来!”
走出几步又倒回来, 狐疑道, “等等……你不会是想把我支开,好想办法溜走吧?”
贺拂耽失笑。
“我不走。”
“我不信。”
“那明河要怎样才肯相信?”
独孤明河手一摊:“除非你给我一个信物。”
信物, 那自然是极为珍贵爱重之物才能取信于人了。
贺拂耽下意识伸手想取下胸前的项链,指尖碰到那颗冰凉的珠子后却一顿,稍作犹豫,转而退下手腕上那对玉镯中的其中一只。
“这个给你。”贺拂耽将镯子递过去, “水玲珑。”
独孤明河当然记得这是什么, 说起来这东西还是他们缘分的开端。
他摩挲着手里温润的玉石, 其上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调笑道:
“哦?阿拂,你可知道将成双成对的东西拆来送人寓意着什么?”
“我知道,将成对的东西拆开很不吉利。明和你放心, ”贺拂耽承诺道,“这是师尊所赠爱物,我绝不会丢下它不管的。”
“……我放心个大头鬼。”
独孤明河咬牙切齿,“不解风情的笨蛋木头。”
说罢气呼呼地拂袖离去。
贺拂耽眨眨眼睛,不明白他又在生什么气。
不愧是最为精通空间术的种族,一眨眼独孤明河便回来了。
一同来到无人的角落,还撑开能隔绝视线的结界,这才挥手变出一个超大的浴桶,桶中热气缭绕。
“你洗吧。”独孤明河在结界外驻足,语气克制,“有事叫我。”
贺拂耽依言走进去。
结界在身后合拢,男主的身影消失不见。贺拂耽指尖撩了下水面,水温适宜,一个很贴心的温度。
他伸手想要解开腰封,但这腰封设计很不方便,系带复杂,而且还在腰后,像本就是被设计出来由旁人解开的。
他试了几次,反倒将系带缠得更紧,呼吸都有些不畅。
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
“明河?”
“我在。”
带着轻快笑意的声音立即响起,似乎从未走开。
“怎么了?舍不得我?想跟我一起洗鸳鸯浴?”
“……你进来。”
独孤明河傻眼:“……真跟我一起啊?”
脚下不停进入结界,看见的就是美人背对而立,蝶骨展开,微微向后,莹白似玉的手指缠着身后艳红系带,一杆纤腰被束得不盈一握。
独孤明河呼吸一滞。
面前人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欲言又止,似乎很纠结。
“明河……这个我不会解。”
话未说完便连耳尖都红了,衬得耳垂上那颗小痣更加鲜艳。
独孤明河脚步一顿,再抬脚时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就好像面前停驻的是一只蝴蝶,稍稍重一些的动静就会将它惊走,稍稍大一些的风丝就会扯碎它柔美的翅膀。
手指搭在系带上,先若有若无地碰了下主人的指尖,这才去拨弄那些恼人的系带。
“不会就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声音褪去惯常漫不经心的消息,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也前所未有的认真。
说话间吐息落在耳畔,带着来自他人的强烈存在感,贺拂耽下意识偏头躲开。
殷红腰封解下,独孤明河不动声色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按住面前人双肩,将人转过来,相当善意地说: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剩下的我也帮你脱了吧。”
贺拂耽本想拒绝,但看见中衣的系带被盘成一个同心结,又默默闭上嘴。
只剩最后一件轻薄亵衣的时候,独孤明河停手,在面前人清澈的视线下,转而摘下他头上的冠冕。
金簪拔下后发髻散开,浓黑如瀑般的墨发衬得那张脸蛋更加精致小巧,妖精一样,仰头看来的视线却带着微微感激的谢意,干净得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独孤明河避开视线,却落在面前人耳尖的那粒朱砂痣上。
他喉间轻动,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那里轻轻一碰。耳垂微凉,那粒血也微凉,他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干咳一声,顶着面前人不明所以的目光,欲盖弥彰道:
“我还以为是沾到胭脂了。”
贺拂耽不疑有他,恍然道:“是抹了点胭脂,他们说我气色不太好。”
他俯身掬起一捧水,把脸洗干净,然后抬头看向身旁的人:“现在还有吗?”
独孤明河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定定看着眼前人。
没有胭脂伪造出来的好气色,面前人看上去的确很苍白。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只有耳尖是殷红的一点血色,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美人图的幽魂。
但清水沾染了他的眉毛和睫羽,湿漉漉的,刚磨出的墨一样浓郁鲜活。像是连这副美人图的落笔者也被笔下这非人的美丽所折服,给这幅已经尽善尽美的画卷又增添上浓墨重彩的几笔描摹。
淡妆浓抹总相宜。
独孤明河心中突然闪过这句话。
“我说错了。”他突然开口,却是答非所问,“不是私奔。”
“嗯?”
“不是私奔。”独孤明河重复,像是在为面前人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是你的小情人。”
“明河?”
“你与他拜的天地,拜天拜地拜莲月空,却是与我入的洞房。是我给你揭的盖头,也是我和你结的同心,我们共饮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合卺酒。”
独孤明河上前一步,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身前人,视线有灼热的、异样的情绪。
“如果你与他都算是明媒正娶,那我们又如何不是?”
“好好好,是是是。”
贺拂耽不明白为什么男主这么讨厌师尊,一定要事事与师尊争个高下,连这样荒谬的事也非得争赢。
他一边哄着一边伸手推人,“快出去吧,水要凉了。”
独孤明河回神,一言不发地看了会儿面前人,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结界时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人并没有防备,已经解开衣带褪下身上最后一件衣服。
雪白丝绸顺着肩头滑落,但露出的皮肤还要胜过那丝绸的光洁与白皙,像月辉下的一捧新雪……如果上面没有那些鲜艳、暧昧的痕迹的话。
独孤明河瞳孔一缩,胸口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哀伤,他在其中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面前的人是他抢来的。
骆衡清所做的那些事,将永远无法磨灭、无法改变。
他几乎想要立刻上前,将人死死抱进怀里,任打任骂,从此永不放手。要将他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对他做骆衡清做过的事情,直到这个人从他们的记忆里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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