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拂耽伸手挡了两下,没能拦下分毫,反倒像是在亲自将自己送入虎口。
独孤明河怒极:“人畜有别……阿拂, 你就放任它这样舔你?”
贺拂耽阻挡无用, 索性不再阻拦, 任由白虎动作。
他抬头朝面前人淡淡笑道:
“兽族用舔咬表达情绪,这是它们的天性。我为何要阻拦呢?”
“呵。”
独孤明河冷笑,“烛龙亦是兽族。若我变作原形,难不成阿拂就会让我尽情地舔你了吗?”
贺拂耽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在他怀中乱拱的白虎,将卷到肘弯的袖口拉下,遮住染上暧昧粉意的手臂。
这才抬眼,朝面前人莞尔一笑:
“也不是不行。”
“……”
独孤明河怔怔望着面前人,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连带着脖颈都通红一片。
他喉间不自觉动了动,身下也情不自禁朝面前人稍稍挪了一小段距离。
在即将把面前人搂入怀中时,他看见那双始终温柔如初、也冷静如初的眼睛。
他猛然清醒过来,恼羞成怒,道:
“我才不舔!”
“我堂堂魔尊,你不过一个小小宫主,要舔也该是你来……”
声音在对方静静地注视下渐渐淡下去,到最后,一句话未说完就偃旗息鼓。
沉默良久,独孤明河终于再次开口,却换了话题。
“我占据望舒宫数日,阿拂莫非就不怕我加害你宗门之人?”
“我相信明河不会这样做。”
没来由的信任让独孤明河一怔,心中泛起一丝甜蜜的欣喜,却在看向面前人又转为伤心怨愤。
面前人还是不看他。
哪怕正在和他说话,那双眼睛却始终只凝望着怀中的白虎。指尖轻柔抚过白虎头顶时,雪白皮毛微微塌陷,彼此都赠予极致的温柔,亲密得好似再无第三人可以插足。
独孤明河嫉妒地讥讽道:
“恐怕阿拂并非是相信我,而是玩物丧志。这畜生真的只是凡虎吗?我看该是个妖精吧?勾得阿拂不理宗门事务,连同门的信件都顾不上看了。”
贺拂耽终于抬眼,像在敷衍一个吵闹的小孩子,宽容地轻笑道:
“哦?明河莫非对我门中之人做了什么吗?”
“阿拂看了不就知道了?”
贺拂耽淡淡看他一眼,然后抬手,立刻有一只蝴蝶飞来,停在他指尖。
淡蓝的翅膀扇了两下,随后变作一卷长长的书信。
信中长篇大论都是对他的关心,和对某个好战分子的控诉。
他三两下将信读完,放心信纸,微笑道:“我相信明河自有分寸。”
这句话听得独孤明河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是该为这样全然的信任而开心,还是该为那五天刻意的表演而羞耻。
整整五日,他预想了无数种阿拂来见他的情形。
或许是横眉冷对的责问,或许是柔情似水的劝阻。而他亦想了无数种回应的方式、无数种作为交换的条件,然而……
一切幻梦都在此刻,被“分寸”二字彻底击碎。
他想要问面前人凭什么这样相信,开口之前却又觉得这样的问题简直是自取其辱。
因为他爱阿拂。
阿拂知道,所以有恃无恐。
他不愿再看面前让他无限痛苦的人,因此移开视线,勉力压抑着心中苦涩的怒火。
眼角余光却瞥见桌上信纸结尾处一段言辞恳切的邀请:
“闻魔尊于望舒宫百般刁难,我天机宗虽身无长物,于藏匿一道却颇有造诣。愿举宗门之力保护小木头,若小木头有意,便于三日后入玄度宗后山,我亲来接应。”
独孤明河看完最后一个字,眼中一片冷凝。
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
他直视着面前人,寒声问:“这是什么?”
“嗯?”贺拂耽不明白他的意思,猜测道,“明河是问这封信上为何唤我为小木头?”
他解释道:“信的主人是天机宗的少宗主。他是天机宗主的亲孙子,曾经算我前世是根木头,所以之后便一直这样唤我了。”
“我是问……”
独孤明河深吸口气,“……为什么他会想要带你走?”
“或许是他又算到了什么?也或许,只是他胸怀正义,以为我受到胁迫,所以才想要为朋友两肋插刀罢了。”
“明河是在生气吗?气他想要救我?那明河可要气不过来了。”
“我曾经借花献佛,将师尊送我、我尚且用不上的天材地宝转赠给旁人,因此八宗十六门中许多人都承了师尊这份情。正道讲究有恩必报,想来他们之中不少人都会愿意营救师尊与我。”
“就像小白,也是因为我从小将它带大,所以它才格外亲近我。”
语气平静,不见丝毫维护、偏袒,带着微微笑意,像在打趣。
独孤明河听罢这个回答,心中终于舒坦了一些。
他冷哼一声:“跟骆衡清有什么关系?他们分明都只是为了你——”
话音未落就发觉自己声音里竟然怒气全消,他匆忙住口,暗中恼恨自己得了一点好脸色就晕头转向,听了两句好话就洋洋得意。
又觉得就这样把白虎和天机宗的事情轻轻放过实在太窝囊,因此没事找茬,冷声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在胁迫你?”
“好吧。”贺拂耽不与他争,“你有。”
“……”
轻飘飘四个字,就叫独孤明河再次陷入沉默——那种自取其辱的感觉又来了。
好半天,他才破罐子破摔般低声道:
“你的确像根木头,阿拂。”
*
独孤明河坐在窗边。
他衣襟微微敞开,黑色大氅之下,薄而流畅的腹肌若隐若现。头发一如既往披散着,却没有用障眼法,因此是火红的卷发,眼瞳亦是红色,与身后漫天苍白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了很久,宫殿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未进门就听见轻柔的笑声,夹杂着几声野兽喉间挤出来的低沉呜咽。
刚推开门,贺拂耽一眼就看到窗边的来客。
寒风吹过时,火红的发梢与墨黑的衣袂都随风飞舞,越发显得客人猿臂蜂腰、落拓不羁。
贺拂耽朝他笑着打招呼:“明河今天也在呢。”
独孤明河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白虎哼了一声,去咬身旁人的袍摆。
贺拂耽低头看去,伸手摸了摸虎头,宠溺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来吧小白。”
他在榻边坐下,刚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物,白虎立刻就兴奋地扑了过来。
那是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饕餮腿。
饕餮乃上古凶兽,每逢出世就会带来天下大乱。最后一只饕餮便是死在衡清君手中,尸体自然而然也被带回了望舒宫的私库。
此等上古异兽浑身都是宝,却放在库中整整百年无人想起。
直到白虎出世,某天循着味找到兽尸,贺拂耽这才想起它的存在。
先用灵泉之水将凶兽的魔气浸泡清洗,再在异火火种上炙烤上整整百日,破坏其身为兽神强悍的灵气。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放任白虎尽情享用,只能当做零食每天一点地消耗,吃了整整二十年,还剩一条腿。
贺拂耽取下袖中淮序短剑,削下一条肉丝,喂进白虎口中。
异兽肉鲜美异常,即使一点点也够白虎高兴得翘尾巴,狼吞虎咽下肚后立马又撒着娇想要下一口。
一旁的客人自觉受了冷落,提醒道:“阿拂,我有事和你说。”
贺拂耽抽空看他一眼:“明河你说。”
“想要我收回荆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阿拂——”
话未说完就停下,面色阴沉地看着白虎殷切地舔着主人的手,似乎想要将主人皮肤上残留的肉香也吞噬殆尽。
话音戛然而止,贺拂耽察觉到异常,抬头看去:
“嗯?只要我什么?明河你继续说呀。”
“只要你随我回虞——”
又是一声野兽的低吼打断他的话,白虎躺倒在榻上,打滚露肚皮,撒娇卖痴还想要小零食,逗得贺拂耽忍不住双手都插入那些棉花一样的雪白皮毛里。
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殿中还有第三人,抬头时眼中还有迷醉的笑意:
“明河你刚刚说什么?”
独孤明河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面前人身后的白虎已经坐好身子,一双虎目阴郁地朝他看来。
饕餮肉就放在桌边,主人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引开,它一口就可以咬上这块心心念念的异兽肉,此时却没有分过去一眼。
仿佛方才为了一条肉丝宁愿学家猫争宠的野兽不是它一样。
独孤明河有一瞬间心头泛起一丝凉意。
这一丝诡异的惊惧扰得他坐立难安,生怕出丑,因此恼怒地拂袖离去。
来到殿外回廊,置身在漫天风雪之中,他的神思稍稍清明起来。
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回神,看着自己火红卷曲的发丝,自嘲一笑。
既然前世他们两情相悦,就算阿拂不是像他一样一见钟情,但也总该对他的外貌有些迷恋吧?
可一连几日他坐在窗边衣衫不整,阿拂却视而不见……
他心中挫败,拉好衣襟,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
他在想那只白虎。
根本就不像一只虎,而像一个人。在故意讨阿拂的欢心,争阿拂的宠爱。
阿拂说舔舐只是野兽的天性,他信了。
但那只白虎也是这么想的吗?
在那只白虎心中,抚摸、亲吻、舔舐,真的都仅仅只是主宠之间的嬉闹吗?
如果连这些过分的举止阿拂都不会拒绝,那阿拂还会拒绝什么?
他心中越想越乱,却没有任何办法去应对。在雪地中坐了会儿,突然一个翻身起来,气势汹汹去□□找到一个扫雪的傀儡宫侍。
他阴寒道:“你倒是很沉得住气。”
傀儡不为所动,继续扫雪。
独孤明河不耐烦道:“骆衡清,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吧。我知道它们都是你的眼线。”
傀儡浑身一颤。
再转过头时,那张千篇一律的木头容貌已经变作骆衡清的脸。一道荆棘墙而已,怎么可能让一个半步成仙的渡劫期修士束手无措。
“魔尊唤我,不敢不来。”
清淡的声音,听来却格外阴阳怪气,独孤明河忍了,正事要紧。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那白虎对阿拂是什么意思。”
“他们从前一直都如此亲近。魔尊是否多虑了呢?”
“骆衡清!阿拂可是你徒弟!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拂误入歧途吗?!”
“我眼下身为魔尊阶下囚,即使心中焦急,又有什么办法呢?”
独孤明河勃然大怒:“你别装了!窝囊废!二十年前你就应该将那畜生宰了!”
骆衡清神色骤然一变,寒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动如参商永不相见,为了那只白虎,阿拂竟舍得对他立下这样的毒誓。
他强压下怒气,淡淡道:“阿拂爱与那小兽玩闹,我不过是尊重阿拂的意愿罢了。”
“玩闹?”
独孤明河冷笑,“你真的觉得他们只是在玩闹?那畜生分明是在将阿拂当做它的雌兽!”
“你也说了,不过一只畜生。二十年前我轻易就可以将它杀了,二十年后,魔尊亦可以。”
骆衡清伸出手,冰凌聚在他掌心,凝成一把锋利的小刀。
“魔尊既然不愿阿拂酿成大错,不如亲自动手。”
独孤明河一怔。
他嘴上说得厉害,其实从未想过要真的杀了白虎,因为阿拂这样喜爱它。
他只是想让阿拂将这样的爱分给他一些,而不是彻底毁了阿拂的所爱,让阿拂伤心。
何况,阿拂不仅会伤心,还会……
他冷冷看着面前人。
“你想让我去杀那畜生?你自己怎么不去?”
他突然冷淡一笑,“怎么?你想算计我与阿拂决裂?”
“……我不过提议而已。”
阴谋被揭穿,骆衡清也不慎在意。
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
“是否动手,全看魔尊自己。”
*
冰凌化作的小刀已经在独孤明河床头放了许久。
他对骆衡清的算计心知肚明,骆衡清在等他动手,他亦在等骆衡清动手。
就看谁先忍耐不住。
只是他实在想不到骆衡清竟然这样能忍,也不知道那二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生生将一个半步成仙的正道魁首憋成了绿毛大王八。
97/117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