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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睡了很长时间,晚上八点到早上五点半,将近十个小时,但是他没有觉得自己状态有多好,只觉得大脑昏沉。
他靠在车上,望着窗外已经忙碌起来的城市,街上的车行色匆匆,南来北往,铁皮的小车像一个个移动的麻将,整个城市像一个麻将桌。
充满烟的昏黄房间里塞满了臭烘烘的人,呛得人大脑里都是辛辣的气味儿,一双双黝黑染着陈年烟渍的一双双大手,将麻将推出去,然后哗啦啦打乱,再重新累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些人从一个个房檐下出来,被无形的手打乱,在整个牌桌上摔打、滚来滚去,一场牌局之后,脏兮兮的他们又被整理整齐,回到自己的屋檐之下。
一天复一天,就像一局接一局的牌。
叶满看不到操控人类的手,可却觉得人们像那些麻将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会帮那些手赚很多钱,也会在牌局结束后,变成孩子们手上的玩具,把它们摆成阶梯的样子,或者一个字、一个投掷球、一个堡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矫情。
好在,他很快到了公司。
他是最早的,吃了一套煎饼果子同事们才姗姗来迟。
副所长带领他们上了出租车,一行人无精打采地往机场赶。
叶满不喜欢坐飞机。
坐飞机总有那样一个阶段,起飞时、即将落地时,会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失重感很恐怖,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紧张得手心发汗。
坐飞机时,叶满往往会根据起飞时是否有失重感来判断一位机长是否经验丰富,虽然他完全不懂飞行。
在座位上坐稳,叶满立刻规矩地开启飞行,网络完全无法连接的情况下,无事可做,又试图让自己睡着。
前面李梅梅和副所长正在卿卿我我,王壮壮和叶满坐在一起,正一脸猥琐地盯着座位中间的空隙向前偷窥,身体微微侧向叶满,像是随时有坏话要和他说。
叶满闭上眼睛,他听到王壮壮嘀咕了一声:“睡着了?”
叶满没吭声,假装自己已经熟睡。
飞机的引擎声里,他听到了前座传来的细碎吻声和男人恶心的粗喘、女人腻乎乎的抱怨。
这让叶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觉得胃里翻涌,他有时候会有那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把那对男女的亲热画面拍下来,偷偷发给男人的妻女,还有女人的未婚夫。
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渣都不好过,都遭报应。
可是叶满是个胆小鬼,他在心里演了一出大戏,却连往那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丢掉自己这个稳定的工作,他是个没能力的人,在这个竞争力越来越强的社会上,很难再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笨拙的他通晓了这个社会的一些运行法则,知道那是他无法改变的。
有时候叶满有那种感觉,自己前一秒还是一个正学走路的小孩子,后一秒就被要求成为一个巨人。
他闯入社会时的屡屡碰壁,至今仍让他充满阴影。
他不理解很多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出大学校门,那些平时看起来都一样的同学们就立刻变得经验十足,成为职场达人,就像每个人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吃了某种聪明药,只有他被漏下。
这么多年他跌跌撞撞摸索出的一点点职场规则告诉他,不要做有权利的人的敌人。
所以叶满也变成了一个冷眼旁观的坏人。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重庆,几个人在机场匆匆吃了一顿小面,在下午又登上去往拉萨的飞机。
登机之前,叶满收到了妈妈的信息。
妈妈要求道:“你爸明天去冬城看病,你帮着安排安排。”
叶满手指轻微一抖,他心里发慌,想问问爸爸是什么病,要来大城市看。
可他没有问出来。
他紧紧咬着嘴唇,看屏幕的目光有些模糊,他说:“我早就和周秋阳没联系了,你找别人吧。”
漂亮得晃眼的空姐温柔提醒他关机。
飞机起飞了。
这一次在飞机上升的过程中,叶满感受到了一种的失重感,机舱里安安静静,只有他害怕得紧紧抓着扶手,紧紧闭着眼睛。
飞机持续攀升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直至飞机上升至巡航高度,他才摘掉眼罩。
旁边王壮壮和孙媛已经睡着了,前边的副所长和李梅梅正头凑头一起看电影。
叶满慢慢放松下来。
他睡不着,一直在等待飞机颠簸。
听进过藏的同事说,如果是早上的飞机,颠簸会轻一点,但是下午起风就会颠簸得很厉害。
现在刚刚起飞,目前还没事。
此时飞机巡航高度为一万米,从万米高空向下看,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远很远。
四十分钟后,叶满的眼中映入了一片白,他的眼睛微微瞪大,手轻轻贴在弦窗,低头看向地表。
飞机的持续颠簸让整个机舱的乘客都有些不安,他们正在交谈,南腔北调交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水中咕嘟咕嘟冒起的泡。
叶满的注意力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他们正飞行在一片雪山上方。
波澜起伏的白色雪山距离他那么近,仿佛脚就踩在山巅之上。
“那是横断山脉。”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那是来自他的后方座位。
他们在讨论这些山吗?
叶满竖起耳朵,偷偷从座椅与弦窗空隙向后看。
一扇椭圆的弦窗被叶满的椅背一分为二,颠簸的机舱让人不稳地晃动,视线也晃动着。
刺眼的光从万米高空降临,浅蓝色的天空纯净,脚下的横断山脉雪白,他们就在天地一线。
叶满下意识缩回来,呆了半刻后,又撑着扶手,小心翼翼从空隙看过去。
那双眼睛果然还在看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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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是一个英俊的青年,皮肤有些黑,脸型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却非常亮,纯粹而清澈,看起来像学生。
他刚刚的话就是对叶满说的,而叶满偷偷看过去时,正巧与他对视。
“啊……”叶满对他点点头,拉上口罩,将自己淤青的那半边脸藏起来,小声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雪山。”
那个年轻人看向窗外,指着远处一个凸出于云海之上的山峰,普通话明显带有西部口音:“那是贡嘎山,海拔有七千米,它是蜀山之王。”
叶满看过去,飞机速度很快,但是处于飞机上的人却觉得它移动缓慢,所以慢镜头里,他可以仔细看清楚那些褐色起伏的山脉。
那座山就是横断山区最高峰了,它突出于云海之上的部分看起来像是一座金字塔的顶端,截面陡峭而光滑。
“那些是冰川,”后座的人同样趴在窗上,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一个冰瀑。”
叶满努力了一下,除了一个小小的山尖尖和一条细细的线什么都看不清。
直至飞机已经将贡嘎山甩在后面,那座孤独的山峰静静停留在了云海,叶满放在窗上的手缓缓收回。
“你去拉萨旅行吗?”那个青年随意搭话。
“我是出差。”叶满小声说。
飞机颠簸更厉害了,空姐正在安抚旅客情绪,叶满抓紧扶手,他不擅长交流,略带紧张地回应陌生人的搭话。
“你已经参加工作了吗?”颠簸似乎并未对这个青年造成困扰,他笑着说:“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就像一个大学生。”
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你是藏族人吗?”
他看起来很像藏族的人,他甚至还戴着一顶咖色的圆帽子,脖子上戴着一串念珠。
“是的,”青年说:“我家住在山南,去拉萨找我的姐姐。”
叶满“啊”了声。
“我叫扎布吉格,”青年贴着舱壁,歪头从缝隙里与他对话,眼睛亮闪闪的:“你叫什么?”
“叶满。”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转回头,不再准备继续和陌生人说话了。
叶满被人叫醒时,飞机已经降落拉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飞机在气流颠簸和旅客不安的私语中飞行不到三个小时,落地时不到下午六点钟。
一缕阳光落入弦窗,叶满的肩被轻轻推了推。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王壮壮他们正在拿行李。
经济舱紧密的座位间,人的距离好像被无限拉近,一个高挑的身影半靠在他的椅背上,拍他的肩,笑得很阳光:“到拉萨了。”
叶满茫然地仰头,看到那张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的青年时,他脑子里又古古怪怪不合时宜插入了一个念头。
他们都没有胀气,也没有像豹子和长颈鹿一样飞起来。
排队下飞机的路上,他和那位藏族的小伙子一前一后。
听到他说起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扎布吉格笑得弯了眼睛,他拍拍叶满的肩,手肘半撑在椅背上,往嘴里鼓起一口气,说:“这样吗?”
他的脖子修长,看起来好像一只胀气的长颈鹿……
叶满强迫自己停止发散,略带窘迫地点点头,他握着自己的黑色背包带子,为了不让人觉得他有点智障,他解释道:“我知道不会这样。”
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一轮月亮,他说:“善良的人才会有这样有趣的想象力。”
叶满不习惯被夸奖,于是转过头,尴尬地向前走。
正巧孙媛向他搭话,他就没再回过头。
他从摆渡车后门上车,那位藏族的年轻人上了前门。
隔着人山人海,叶满无意间看到他正在低头打电话,低着头,很专注,高挑的影子在满车旅客间十分醒目。
叶满开始感知自己的身体状态,问了一下自己的胃,它没什么问题,又问自己的心脏,它跳得很平稳,脑袋木木的,或许是飞机上的困倦还没缓过来。
一切都正常,似乎没有高反的症状。
摆渡车停在航站楼门口,他和同事一起去取行李,孙媛用胳膊肘拐了叶满一下,给他使眼色。
叶满慢半拍地往前看,就见副所长和李梅梅并排走,手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暧昧极了。
他觉得可闹心了,看着都烦。
孙媛努嘴:“这么个小所也犯得着这么拼,也不知道图啥,那老东西都谢顶了。”
王壮壮咂了咂嘴,一脸猥琐地凑过来,对孙媛嘿嘿:“图刺激呗。”
叶满加快一步,恰好挤在俩人中间,他一脸的丧和木讷,没人会觉得他是故意的。
孙媛冲叶满笑了笑,又厌恶地斜了那猥琐男同事一眼,嘴唇阖动两下。
叶满余光瞥见了,她好像是在骂人。
“喂!”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几个人下意识转头往后看,就见一个英俊高挑的年轻人大步向他们走过来。
他穿着年轻时尚的黑色休闲装,与普通人没什么分别,脖子上的念珠却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毕竟,长久生活在没有信仰地域的人,带有异域色彩的元素很容易吸引人的眼球。
“真帅啊……”孙媛低低道:“是藏族吗?”
叶满觉得他在叫自己,看他的视线是自己这个方向的,但是又觉得不会,他转过头,继续往行李转盘走。
“喂!”
身后的声音近了,叶满又稍稍停步,看回去。
那个藏族的年轻人拖着行李跑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想给你这个。”那人将一张纸递给他。
叶满伸手接过,眼睛微微睁大。
半刻后,他连连说:“谢谢你,你画得真好,天呐,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我肯定没有这么好看的……”
他总是在接受别人善意的时候感到惶恐而不安,开始无意义地碎碎念,甚至开心的情绪都得靠后站。
他看着那张画,笔触熟练而精准,画得非常细致专业,那是一个侧脸的照片,他趴在飞机弦窗向外面看的模样,看起来安静又柔和。
“不,你本人要更加漂亮。”那个藏族小伙子笑得阳光开朗,他说:“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听到这个只在短视频里才能见到的词汇,叶满才有一种自己到了西藏的实感。
合作单位已经有人来接机了,还准备了五条哈达。
叶满晕乎乎被献上哈达后,跟着一起上了车。
接下来的流程累而枯燥,又是惯常的酒桌文化,一大屋子的人,叶满低着头吃东西,像一个隐形人。
一路上叶满并没有看到多少藏族景观,他们直接到了工作的地方,拉萨市里的公司也都是钢筋丛林,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副所长又开始吹牛,李梅梅在他身边替他添酒,一会儿又替他擦擦嘴,一幅贤内助的模样。
叶满觉得工作好像就这么回事,酒桌上高兴了,所有人就都开始各种吹牛说大话。
有人来敬叶满酒,但是也就一两个人过来,后来就没人来了。
一个气质畏缩的怂包不会是重要人物,这个谁都能看出来。
终于挨到吃完饭,快到晚上九点了,西藏也才刚刚日落,天也没完全暗下去。
一行人去了订好的酒店。
一个套房,三个房间,够住五个人。
叶满走了一路,身上已经很脏,他真的很想洗个澡,但是又怕高反。
无奈他只能别扭又焦虑地躺下,甚至没有在很多人躺过的床铺上自己干净的床单,因为那会弄脏它。
而叶满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糟糕的开端,是他不幸的开始。
第二天,他们就开始紧锣密鼓投入工作。
“紧锣密鼓”是副所长表现出来的,他大早上将一群人叫起来,是按照平原起床的时间,甚至更早。
而这个时间,当地单位还没开门,当领导以“让合作单位看看我们的工作态度”为由,把一群刚到西藏,还没有休息好的倒霉蛋们带到人家公司时,公司门口安安静静,上着大锁,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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