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绪没那么低沉之后,慢慢地也能够多吃一点东西,虽然厌食症状还是很严重,但连戴维都回去跟方寸行说,他感觉甄甄好了很多。
方寸行沉默了会儿,释然地笑道:“我知道他不是只会一味沉湎在痛苦里的人。”
他就也找了个机会,开车到甄甄的小院里看看他。不过没进去,只是靠在车门边,透过微开的院门,远远地看了很久。
经历过失恋打击和变故的少年已然成熟了很多,不再那么天真得让人不忍心,总是忧郁的眉眼也添上了几分平和的笑意,雪白的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衬得比以前多了几分温润。
不管走到哪儿,脚后跟都黏着几只小猫小狗,他偶尔会弯下腰抱起来一只,揉揉脑袋捏捏肚皮又放回去,或者突然跑快几步走上台阶,看巴掌大的小奶猫扑腾得翻来覆去也上不去,就露出小孩子一样狡黠的笑。
这种时候方寸行就又感觉到了人还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只是长大了,又多出一点不同于过往的魅力而已。
他看了很久,在被发现之前开车走了。
方寸行又去找了贺越邱。
一进门,就闻到刺鼻的酒味儿,到处都是空酒瓶子,让他连换鞋和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小心地避开障碍物,走过玄关一看,客厅更乱,没见着人,就往阳台上走,果然一推开玻璃门,就看到藏在绿植后面抽烟的贺越邱。
方寸行的视线扫过散落一地的摇头,看烟灰新旧明显是好几天混在一起的,说明他这段时间都在放纵折磨自己。
他上下打量着贺越邱,一向注重外表穿搭的男人如今落魄得像个死了老婆没人收拾打理的鳏夫,一件高定衬衫被他穿得皱皱巴巴,纽扣和眼对不上,左边领口高出一截,右边衣角少了几寸,下巴满是青色胡茬,嘴唇上火燎了一个泡,眼睛更是爬满红血丝,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满颓废。
听见有人来,也没抬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一味的抽着烟,旁边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白酒瓶。
方寸行确实没见过贺越邱这一面,京城太子爷,贺氏掌权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哪一天不是赫赫扬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落魄成这样过?
只怕是死了亲爹都不会这么伤心。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在自己家里,贺越邱被甄甄逼到以死相逼,他那时爆发出的是另一种绝望,以至于把方寸行都给震住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而现在比起绝望,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心如死灰。方寸行毫不怀疑说不准下一秒,他就翻过栏杆往下跳了。
他以前要担心甄甄会不会寻短见,现在倒是风水轮流转,轮到贺越邱受这份折磨了。
爱情确实是个神奇的东西,能把桀骜不驯的贺越邱训得服服帖帖甘愿俯首臣称,也能让他一朝甜蜜美满又一夕如坠深渊。他也切身品尝过这滋味儿了,确实太苦。
方寸行站在贺越邱面前,垂着眼睛,淡声道:“我觉得是报应,因果好轮回。你觉得呢?”
贺越邱看着阳台外的景色,静静地吸了几口烟,突然讽刺地笑道:“来看我笑话?”
“伯父托我来看一眼你死没死,现在看到了,没死,我还要给他复命。”
听见他提到自己的父亲,贺越邱嘴角的讽刺笑容越来越深:“我竟不知道你还听他的话,跑到我家里给他做说客。不过有一点你以前倒是说对了,我和我妈就是一模一样,骨子里遗传的偏执和疯狂。他那么恨我妈棒打鸳鸯,倒是不怎么恨我,外人看起来还挺像个好父亲,我倒成了不孝子。”
“既然知道,你肩膀上还有顾氏这么重的担子,闹够了也该回去主持大局了吧。”
贺越邱大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渗人,甚至被烟呛了几下,最后盯着方寸行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前几天我助理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说辞,搞了半天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下属,都没把我当人看。”
方寸行目光平静地眺望远方:“有啊。你以前有个爱人,那是把你当人看的——何止,那眼神里可全是崇拜,谁见了不羡慕嫉妒?”
甄甄就是贺越邱的死穴,方寸行一提,他便立刻暴怒,起身揪住对方衣领,表情扭曲:“闭嘴!”
方寸行不躲不避,直视着他:“不是你自己害的吗?还能怪谁?我当初难道没提醒过你?”
不断积攒升腾的怒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贺越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失去甄甄的事实再一次无情地撕开了他刚刚愈合的伤口,心脏瞬间又是鲜血淋漓,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再也没了和任何人逞凶斗狠的力气,颓废地重新跌回凳子上,满脸灰心丧气之意。
方寸行眼神漠然,即便如此,也没有放过贺越邱:“人被你逼走了,被你伤害得遍体鳞伤,你现在自虐做给谁看?还是说你贼心不死,想通过这种方式挽回甄甄?”
贺越邱阴鸷而凶狠地瞪着他:“关你什么事?!闭嘴!”
方寸行继续道:“死心吧。甄甄现在过得很好,有自己新的事业,不会再留恋过去错误的人和恋情,他一直都在往前走。而你,只能留在原地为过去的错误赎罪。你做这些是你自己活该,别到时候又全都算在甄甄头上,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听起来很恶心。”
贺越邱的吼声犹如濒死野兽般崩溃:“别说了!!”
“看你过得这么不开心,我就开心了,也替甄甄开心。但我又知道他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人,不会希望有人因为自己寻死觅活。所以我今天答应伯父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应付点卯,更是为了不让他又被你的家人打扰,真出了事不至于背上什么心理负担。我不管你能不能走得出来,不管你私底下有多痛苦,明面上,你就是装也给我装得像个正常人,懂了吗?”
贺越邱愕然,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烧尽的烟蒂烫到手指,才因为灼痛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松手,烟头掉在地上,忽然如梦初醒般发现周围全都是堆起来的烟头和酒瓶,连身上都沾满了烟酒气味,别说甄甄闻到会不会讨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方寸行眼神微动,以前的贺越邱可能对这些话嗤之以鼻,因为他总是那么自信和笃定甄甄不会离开,但当他真的尝到过失去的滋味后,他就再也不敢了。
现在的贺越邱,从天之骄子,变成了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下位者。甄甄是他的软肋,他的禁区,他的弱点,不能提、不能碰,动一下就会伤得粉身碎骨。
一味地痛苦和放纵算什么惩罚呢,方寸行觉得这样不够,他更希望贺越邱就像个正常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日复一日地过完人生的每一天。
连发泄的途径都彻底剥夺,让伤口在无人的角落里慢慢溃烂成脓,一天烂过一天。
他就拖着这么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苟延残喘活完这一辈子吧。
第63章
贺越邱没有选择。
方寸行走后, 他叫来钟点工,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恢复原本的干净整洁。
他洗了个澡, 刮了胡子, 把浸透了烟味酒味的衣服全都扔掉。但照镜子时, 无论外形看上去多么正常, 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球和眼底的青黑都诚实地出卖了身体主人的真实状况。
第二天, 贺越邱按以往的时间规划,早早起床洗漱,又去厨房给自己做早餐。但不知不觉地端上餐桌后,才发现是两个人份的。
‘喝点牛奶, 你不是闹着想再长高一点吗?’
‘你知不知道人类每多喝一杯牛奶, 就会有一只小牛失去母乳!’
‘……那喝点燕窝。’
‘不喝不喝, 燕窝的营养价值早就被辟谣了, 就是燕子的口水分泌物,好恶心。’
‘甄瓦瓦,我第三次诚恳地请你喝下这杯鲜榨橙汁, 如果你再找各种各样的奇怪理由拒绝并且还要影响我的食欲,我就喂你喝其他东西了。’
少年皱着眉, 在威逼利诱下不甘不愿地抿了几口,一个劲喊酸,贺越邱下意识地把手边的焦糖布丁喂过去, 哄道:“那就吃点甜的……”
话音未落, 面前只有一堵白墙。
他动作一顿,像是突然从某种幻想中惊醒般,表情空白茫然了片刻。
他似乎在等待,但一会儿, 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把那块没有喂出去的布丁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随后便换鞋出门,开车上路,在一次又一次地绿灯亮起后驶过熟悉的十字路口,抵达公司,在众人惊讶又隐隐带着探究的目光中重新回到阔别已久的岗位。
没有任何解释,身居高位的人不需要,也没人敢来多嘴多舌的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头顶上这位呼风唤雨的贺总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的能力依旧很出众,即便脱岗十几天也没对公司造成任何损失和负面影响,一回来又是雷霆万钧。每次露面,也是西装革履,风度不凡,威严自露,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弱势。
但他又的的确确越来越沉默,眼皮总是阴郁地往下压着,藏住那双棕色的、晦暗莫深的瞳孔,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阴鸷气质,令人退避三舍。
整个公司里也就生活助理最清楚老板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哪里敢说,大着胆子也劝过几次,往往才刚开口,就被那秋风扫落叶般的眼神吓得不敢再说。
——何止是外人,贺越邱自己心里都清楚他如今的变化,他大概比以前更不受欢迎了吧。
但他能够压抑住内心巨大的痛楚伪装成这副正常人的样子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去控制眼神里流露出的哀默心死。
方寸行不允许他再用酒精麻痹自己,贺越邱连最后仅剩的放任的资格都不再有了,他被惩罚必须清醒地痛苦着。
也因此,当他性/瘾发作而又得不到抒解时,那种渴望拥抱一个温热的人、渴望进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境的欲望,便彻底化作熊熊大火,透过他的血管烧向他的四肢百骸,令他痛不欲生。
贺越邱尝试过无数办法试图压下这股要把他的魂魄都烧成灰烬的可怕欲望,他在北京入冬的季节里冲进浴室浸泡冷水澡,吃下一把又一把的安眠药,可这些都只能管得了一时片刻。他身体上缺失情/欲的痛苦暂时被压制了,可他内心对亲密关系的需求永远也得不到满足。
那种瘾病越是强制性地压制,下一次发作起来后就更急迫也更猛烈,把外人看来冷漠阴沉的贺总变成了一个仿佛只知交/配毫无理智的野兽。
他发了疯地想要甄甄,在宽阔冰冷的客厅冰冷的地板上挣扎发狂,抓住自己的衣领,双目是几近疯狂的赤红,脖颈爆出一条条青筋,连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一声又一声粗犷又急促地喘着气,像一个病入膏肓苟延残喘的临终病人那样,想笑挤不出笑,想哭更是哭不出来,所有的情绪堆积在胸腔里,憋屈压抑得他快要疯了。他像哑巴一样无声地大叫着,一声又一声喊着甄甄的名字,即使没有声音,也能够从他扭曲又痛苦的表情里读出那种极端的凄惨和哀嚎。
结束后,往往一身衣服被冷汗湿透,整个人都虚脱般趴在地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折磨以分秒计算,每一次,贺越邱都以为自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等他有力气去洗漱时,再看时间,其实最多不过几个小时。
但生活就是一分一秒过来的,不是电影电视剧,看到不喜欢的剧情有快进和跳过,所以贺越邱也只能一分一秒地熬过没有甄甄的生活。
他唯一的慰藉,就只剩下甄甄没有带走的东西。而每天一离开那个承载了无数美好回忆,又见证了自己所有不堪的房子,他又必须向所有人表现出正常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对贺越邱而言已经不值得任何期待,他翻过一页日历,等待他的不过是和上一页同样的重复。唯一的区别,大概只剩下两边行道数的叶子又落了多少。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叶子落光了,树干上光秃秃的,但很快又挂上了很多红灯笼和彩灯,贺越邱才恍惚发觉,快过年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得去置办点年货,最重要的是得买个又大又红、印着当年生肖的红包。甄甄刚跟他在一起时也就刚成年,还是个小孩,不管按哪个地方的规矩,小孩过年就都要有红包。
他们搬家的第一年,甄甄离过年提前一个月就在期待了,他拉着贺越邱一起去商场,买了新衣服,窗花,对联,红包,连菜都买了好多,回家后又指挥他把装饰都挂好。
贺越邱从小就在国外留学,早早习惯了孤家寡人的生活,又身处异国他乡,节假日氛围也不可能很浓厚,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有人那么期待春节。
兴高采烈地一早爬起来拉着他来包饺子,端着碗眼巴巴地站在烧开水的锅边等着,不用哄也自觉地吃了好几个,把肚子吃撑了又可怜兮兮地喊着贺哥给我揉揉,无聊到他刚看了几分钟就昏昏欲睡的春晚也看得津津有味,主持人倒数时爬到他身上缩成一团,眼睛亮晶晶地说那以后每年过年都要在一起。
大年初一早上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红包,高兴地蹦跶下来到处找人,发出小孩子一样兴奋的尖叫声,最后在厨房找到了,从后面把他抱得紧紧的。
刚满十八岁的小男生就像刚满月的小狗,比什么时候都活泼调皮,比谈了几年后更害羞,脸皮薄得不敢叫老公,怎么逗怎么欺负都不叫。还不熟的时候就喊贺先生,确认关系后,就喜欢叫贺哥,声音清脆又嘹亮,在家里走到哪跟到哪,有时候像那种漂亮又爱说话的小鸟扑腾着飞来飞去,有时候又像不是很聪明但很可爱的小胖狗撵着他脚后跟咬拖鞋。
太小了,对什么事都是懵懵懂懂的,完全是被自己半哄半骗搞到手,那一年他都不敢下死手折腾。
贺越邱终于做了一次美梦,梦到了刚和自己在一起时的甄甄,那些遥远却又美好的记忆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过这样的甄甄,幸福得在梦中流下一行又一行的眼泪,从抽搐的眼角竖着流进头发里,把枕着的那一部分都完全打湿了。
只是在快要醒的时候,那双总是含着爱意、干净又明亮的小狗眼睛,长长地睫毛眨着眨着,渐渐地就盛满了越来越多的哀伤,不再那么天真懵懂,也不再那么幸福,总是蕴满了眼泪,好像隔着很朦胧的一层水雾,就那么悲伤地、远远地看着他。
贺越邱的心尖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酸疼,胸口堵得难受,也跟着无声无觉地流下眼泪。
他一遍遍地替甄甄擦掉脸上的泪水,一味地重复着,“不要哭……宝贝,不要哭了……”
53/73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