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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谢过小姑娘石青璇送上的茶水,轻声回道:“家里已经来人,过两天我就要离去,临行前特意来向岳大夫你再次道谢——家里人本来也打算亲自来谢过岳大夫,只是顾虑到有些事情不宜声张,故而还是让我出面,送上谢礼,万请岳大夫收下。”
说罢,她将手里捧着的木盒双手放到桌面——木盒约莫半臂长、一掌宽,高约一指。岳如仅仅看了一眼,没有当场打开,只是道:“治病救人是医师本职,而且我已经收过崔三爷的药费,你们无须如此。”
“崔三爷的恩情,我们另有回报。岳大夫妙手回春,亦如同是我的再生父母。”芸娘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我万万不敢想象,如果不是遇到了岳大夫,我的未来会是如何……”
“……好,这份谢礼我收下了。”为了让芸娘心里好受些,岳如没有继续推辞。随后她们聊了些后续调养的话题,芸娘便起身告辞了。蒙脸的女医师往门外望去,看到芸娘与一个瞧着像是护卫的男子和一个像是丫鬟的女孩汇合,想来是她家的人不放心她单独出门。
小姑娘貌似挺好奇木盒里装着的东西,却知礼地没有多嘴询问,乖巧地坐在一旁继续做她这个师父出的医术题。而岳如研究过木盒应当没有特别的机关后,就将“谢礼”打开——“青璇,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石青璇闻声看去,原来那一盒子装的都是些亮晶晶的珠宝首饰——簪、钗、步摇、耳珰、手镯等等,种类齐全。见此,小姑娘不假思索地摇头道:“弟子没有喜欢的。”
岳如则是将盒子再度合上,整个塞她怀里:“你拿回去自己慢慢挑。”剩下的她到时候拿去卖了换钱。
“师父,这、这……”小姑娘看起来觉得这个盒子很是烫手,往日的伶牙俐齿都不见了,说话结结巴巴的。
岳如抬手打断了她的未完的话:“给你了你就拿着——你何时见过我戴这些东西?”
石青璇一愣,恍然发觉她家师父的确不爱打扮,连眉也不画、唇脂也不涂。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更不应该——
“我不喜欢这些,不代表你也不能喜欢这些,你没必要在这方面学我。”“岳如”只有壳子是女的,芯子还是宁大宗主,而宁醉本身对这些首饰完全无感,但他知道小女孩可能会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真没兴趣是一回事,喜欢却压抑着自己就没必要了。
岳如其实不知道石青璇的小脑袋瓜里正在想些什么,但是她大致能够猜到部分。这个小姑娘其实挺没安全感的,在碧秀心去世之后、作为徒弟跟在她身边这段时间,隐隐有点讨好。
不过不要紧,花些时间就能自行解决的问题不算大问题,潜移默化让她安心就行。故而一看到小姑娘眉间神色微动,岳如立即打断对方的思绪,让人别想太多。
石青璇的本性其实有些活泼和古灵精怪,只是她的家庭情况复杂,所以才长成原著中那副出世又入世的模样。然而是自身真的享受宁静的隐居生活是一回事,因为父母的缘故不得不离群索居、留着满腔无处言说的心事独自消化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既然认了女孩成为自己徒弟,岳如当然希望自家徒弟过得顺心一点,活得开朗一点——即便蛮喜欢原著里的石青璇,可她不希望入了自家门下的小姑娘还是那么苦兮兮的。
“……嗯,谢谢师父的礼物,青璇会好好挑选的。”石青璇抱着木盒的手紧了紧,面纱之上露出的双眼隐隐有些泪光。
岳如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让人回去做功课,自己则是坐回位置上,研究一种更能醉鱼的鱼饵。不过大概是因为今天宜串门,她这个小医馆一如既往没有多少病人入内求医,却等来了一个身高腿长、胡子拉碴的追命——这人还不是明晃晃地进来的,而是做了一定的伪装。
“好久不见了啊岳女侠。”岳如话还没说,带着斗笠并且脸上贴了块半个巴掌大的痦子的追命就把大痦子撕下露了露脸,而后又重新贴上,笑容满面地给她们师徒俩都抱了抱拳。
这回不用岳如特别吩咐,石青璇十分有眼力见地说了句“弟子去沏茶”便转入后室。追命则是用拳头抵着双唇轻咳一声,低声问道:“岳女侠近期可否有空?”
虽说不知道这位说是回京汇报的天下名捕是什么时候重回锦城,如今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但岳如还是友好地点了点头应道:“崔三爷不妨直言。”
于是追命便直言了:“岳女侠有没有看抄家的兴致?”
抄家?岳如若有所思地看向追命,问道:“……香家?”
追命点头道:“不错,也是时候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了。今日前来,也是为了请岳女侠为接下来解救出的百姓好好诊治一番。”
你们四大名捕是这么有效率的嘛,原著里这档子人口买卖,可是连“心怀苍生”的慈航静斋也没有去硬碰硬啊……岳如自是不介意在这种事上出一份力,毕竟她此前已经被拖过下水,不过她还有疑惑:“你们不担心他们背后的势力以及魔门来找麻烦?”
“魔门其实还好说,香家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既然被我们捉到手尾,那边也无话可说。至于其他……”
追命顿了顿,叹着气拧开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猛灌一口,竟是没有隐瞒,“此前回京本是打算顺藤摸瓜的,可惜棋差一招……不过香家即便是被弃卒保车了,但在他们身上应当还能挖出不少东西,不算全无收获。”
岳如没有去问幕后者有哪些嫌疑人,只是道:“这个热闹我就不凑了,需要我帮忙时,三爷派人来知会一声就好。”
追命当即抱拳道:“如此崔某便先行谢过了!”
岳如说到做到,没有去凑追命口中那种“抄家”的热闹。但是此事在锦城乃至整个剑南道闹得挺大,是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最佳消遣——不过两三天的功夫,盘踞在西南一带的巴陵帮几乎被连根拔起,作为其掌控者的香家亦成为历史。
而在巴陵帮和香家名下的产业,有部分被其他势力蚕食,有部分被彻底打散,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唯一没有触碰的便是人口买卖那部分,毕竟各方都不傻,不会在朝廷震怒要立典型示威的这段时间故意捋虎须。
被救出的无辜者该如何安置是官府的工作,岳如作为被邀请来外援,只需要负责给锦城周围的那部分受害人把脉诊治、开药调理。
济世医馆太小不可能接纳那么多病患,所以岳如的工作场所是官府安排的地方。为了给小徒弟长点见识和临床经验,她干脆把石青璇也带上了——事到如今,如果真有人打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搞无差别破坏,小姑娘跟在她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好在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两天下来安然度过。终于解决掉手上的活,岳如跟追命打了个招呼便带着石青璇回家。此时天色还有半边幽蓝,金乌已坠,玉兔方升,几颗明星隐约可见,路上行人不多——毕竟已经是吃饭休息的时间,仅有的少许也是步履匆匆。
岳如不懂厨艺,而机关人偶的厨艺顶多就是三阶的水平,所以有些时候她和石青璇会在外边下馆子,又或者打包些好吃的。
比如现在,忙碌两天,岳如买了只烧鸡加餐,小徒弟执意要“弟子服其劳”帮她拿着。一张小脸上虽被蒙着下半张脸,眉眼间透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雀跃欢快。
只不过赶着回家吃饭的师徒俩的好心情,终止在距离医馆仅剩下一条街的一场“偶遇”之中——一名穿着如文士,面容俊得却有三五分邪气的男子正直直地立在路中央。
明明街道上还有零星行人路过,却仿佛没有人看到那名文士男子,乃至岳如和石青璇,好似无人察觉,他们三个堵在路中央。而那名男子就那样平静地望向师徒二人,双眼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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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父与师
天际原本仅剩的亮光彻底被夜幕覆盖,星月取代太阳成为众生的光源,与一盏盏莹莹灯光为世人驱散浓稠的黑暗。长街之上,对峙中的三人本应尤其显眼,然而偶有行人走过,却像是盲目不见一般,甚至默然避开到两侧而不自知。
“邪王……阁下究竟是有何见教,以至于第一时间便用上了宗师领域?”
看到石之轩的第一个瞬间,石青璇就下意识后退一步,岳如则是上前半步将小徒弟整个挡在身后——她看得出来,今天的石之轩和那天与“凤泱”对持的那个不太一样,后者心有愧疚而更多是虚无;而前者则是杀意与愧意并存,矛盾之极,并且杀意更盛!
岳如在武道和感知上终究都比不过连庚和凤泱,直至踏入对方的领域才猛地发觉不对。然而到了这一步,她便已经失去了先手,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努力想想有没有办法带着小徒弟跑路。
寻常的宗师领域是由武道意志衍化,出现什么山崩海啸、天裂地陷的场面都不出奇。石之轩的宗师领域却尤其诡异,它好似与周围环境无缝衔接、融为一体,但偏偏又是与外界隔绝,有种既在此又不在此的古怪之感,外面的人没有允许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闻言,石之轩似乎漫不经心地看了岳如一眼,目光却落在她的身后,遥遥指向石青璇,他的声音很是温柔:“我的小青璇应当没有忘记爹爹吧?快过来,别再麻烦陌生人。在外边玩了这么久,是时候跟爹爹回家了,秀心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玛德精神病啊……岳如不知道小姑娘现在是什么感觉,反正她听得后背发凉——石之轩这话说得有多么慈爱,笼罩而来的杀意就有多么强烈!
在岳如身后的石青璇浑身一颤,抓住自家师父衣服的手不禁紧了紧,在面纱的遮掩下,贝齿已是将下唇咬破,口中尝到了血液的腥味。分别多时,如今再次与亲生父亲面对面,她本来有许多事情想要问过明白,但是在对上生父隐含凶意的目光后,酝酿好的话语化作一片空白。
她不由回想起从前,想起爹娘还是相亲相爱的幼年。幽林小筑宁静而远离世俗,她却从不会感到烦闷——娘亲会吹奏好听的箫声,教她乐理知识,陶冶性情;父亲会给她抓蝴蝶、抓小鸟,搭建秋千陪她玩耍……
然而,自从父亲突然不告而别,娘亲也不再奏乐。她问过娘亲“爹爹去哪儿了”,娘亲也只是沉默不语。一天天地,她始终没有等回父亲,只等到娘亲手里多了一卷“书”,等到大多数时候都呆在房间里的娘亲突然走火入魔。
这个时候,她才终于从卧病在床的娘亲口中得知爹娘的身份,了解到神秘的魔门以及佛门圣地慈航静斋,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她的爹娘的结合是多么惊世骇俗;她还听到了一个与她的父亲截然不同的“邪王”,知道娘亲的走火入魔是因为推演父亲留下的功法时产生冲突所致……
娘亲临终前还特意嘱咐过她,不要恨她的父亲,但切记不能亲近邪王——
“邪王”石之轩心怀与生俱来的自我毁灭意识,他自身或许察觉不到,又或者故意无视,但的确存在。他会忍不住破坏属于或不属于他的一切美好的人事物,尤其是当那份美好升腾到最动人之时,便是他毁灭欲最强之时,对待爱情是如此,对待亲情亦是。
娘亲想要“度化”父亲,但是失败了,自身也因此命不久矣,所以不希望她一无所知地被生父伤害……可是,当真是像娘亲说的那样吗?
她的内心深处蓦然升起一个细微的声音,幼时的快乐时光在脑海中涌现。它正低声喃喃道,所有的悲伤都是假的,你只是在做噩梦,快回到父亲身边,醒来就会发现,家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你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青璇!”
颈后的一阵刺痛伴随着一声叫唤,令石青璇不由打了个激灵,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向着父亲所在走去。原本挡在她身前的师父,一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是捻着一枚长针。意识到自己的心神有短暂的失守,小姑娘脸色白了白,眼中闪过少许惊惧。
“多管闲事。”石之轩终于挪开了放在自家亲生女儿身上的视线,冰冷的目光投向柳眉轻蹙的岳如,“为何你偏要阻止我们父女团圆?”
岳如将小姑娘带回身后,语气冷漠:“青璇既然已是我无为宗的弟子,唤我一声‘师父’,我就要为她负责。阁下纵然是她的亲生父亲,也应当听听她自己的意愿,而非利用宗师意志强行干涉她的神志!”
领域是武道意志的延伸,自然带有其主人的精神意念,无时无刻都在干扰着进入领域之中的任何人。岳如的实力即便不如石之轩,但这些时间刷的人物等级和武艺位阶不是白刷的,此时还能勉强坚持住。
可是石青璇就不行了——不知道石之轩和碧秀心出于何种考虑,魔门和慈航静斋的武学无论是内功心法还是外功都没有教给她,小姑娘在认识岳如之前,只学过几手简单而基础的拳脚。在拜师之后,小徒弟才跟着岳如学了《药王心经》,练出气感,算是踏入武者的行列。
底层武者和宗师几乎是云泥之别,在实力的碾压下,石青璇很快就浑浑噩噩地差点迷失在领域的影响中。幸好岳如第一时间以银针刺穴来唤醒她的意识,不然小姑娘就要自投罗网去了!只不过就算人醒了,如今的情况也算不上多好……
岳如往小徒弟嘴里塞了一枚清心丹,让人吃下去,借此保持清醒,免得等下又会再度迷失,而她之后未必能及时反应过来——毕竟她思来想去,要是石之轩不肯放人,她就只能尝试暴力破局了!
“‘师父’么……”石之轩眸光一沉,不晓得想到什么,他默然片刻,再次询问道,“小青璇,你当真不愿回到我身边吗?”
石青璇闻言,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父亲,如今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然而拒绝的话语每每到了嘴边又难以直接出口。
幸好——或者说不幸的是,石之轩的耐心似乎也已经耗尽,他没有等待石青璇的回答,一步踏出便来到师徒二人面前,伸出的手掌恍若铺天盖地般压下,给人一种泰山压顶似的恐惧感——已经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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