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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的变招并未让令东来有所动容,他的身法轻靈而玄妙,整个人飘忽不定,似是在广阔的天地间游离,又像是始终只在一隅之地徘徊;剑招兼具沉稳与莫测,无论宁醉的“剑”如何多变,他依旧应对自如,或攻或守,均是恰到好处。
帶上些许燥热的风拂过大地,“飒飒”的树叶声似乎多添了几分空靈。“咔嚓”——却是宁醉主动收招,手腕一抖,本就是寻常的树枝彻底粉身碎骨,宁大宗主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光憑剑法,我在你手上讨不了好。”
只不过是簡單地过了几招,宁醉就知道要是“连庚”在令东来面前,是真的连勉强博个平手的希望都没有,主修的《天意剑诀》与对方那恍若衍盡天理的剑法相似又相克,哪怕加上其余辅助功法,也没有多少翻盘的希望。
而同样会被令东来剑法彻底克制的,还有“凤泱”的《凌波微步》——令东来的剑法正是以八卦为基衍化六十四卦的路数,技近于道。宁醉途中曾试过用这套身法来闪避,结果差点就被带入陷阱。
这也让他彻底肯定了一点——走在相似或相近武道上的“同道中人”,在此道浸淫更深者能够轻易压制下位的武者!“连庚”此前仅仅以与秦梦瑶相仿的力量就将其轻松击败,就是因为这位慈航静斋最出色的弟子走的也是无情天道——至少在尚未认识韩柏的现在的确如此。
“你不适合使用这套剑法。”明媚的阳光穿过交叠的树冠,斑驳地洒落在令东来身上,衬得他更如仙如画,无论是武道理论还是实战都是一等一强悍的无上宗师,提出了自身的看法,“你的心境不对。我可以察覺到,你刻意控制着剑意的发挥,以至于遠远未达到极致。”
闻言,宁醉默了默。他蓦然想起在穿越之初,刚刚抽出“连庚”的那段时间,他和“连庚”曾试过相互切磋。由于是同一个人的意识,全程等同于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他适应了好几天才终于能够顺利完成这场左右互搏的游戏。
也是在那之后,他察觉到本体和马甲即便用的是同一套武学,实际上竟然会存在一定差异——尤其是《天意剑诀》这部武学功法。
“连庚”在接受“天意加身”时无比顺滑,有种化身天道的既視感,他的那道意识仿佛成了天意的一部分。而宁醉本体使用这套功法时,效果是一样的,但是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意志,就像控制马甲一样,似乎在更高的纬度掌握这份威能。
因此“连庚”的剑总是寒光凛冽,有种盡显天道绝对理智所附带的冰冷与残酷,一招一式没有任何冗余的花样,也没有几分人味,多得是天道渺茫之意;而宁醉本体的剑固然也是簡單干脆,拆招有如庖丁解牛般利索,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没有“连庚”那种空无之感。
不过说到“空无”,这方面令东来才是真正的行家,在融合“天意”的視野下,此人就像是完全不存在那样……思索间,宁醉按了按手指,发出“嘎啦嘎啦”的清脆响声:“因为剑法是‘连庚’的全部,但只是我的其中一个选项。令兄,你还有没有兴致,看看我其他本事?”
与他相对而立的令东来颔首应道:“固所愿也。”
“爽快!”宁醉话音一落,当即以“游龙无踪”的速度如同缩地成寸般,用了不到半个呼吸就来到令东来面前,刚猛的拳法堪比暴烈的太阳,将后者彻底笼罩!
令东来神色不变,手中洞箫一转,却是以四两拔千斤之法,将其错开。然而宁醉的拳法并不只是刚猛,后劲亦是绵绵不绝,快慢无常——正是“连庚”从未用过的“太极拳”,动静转换间,那足以开山破地的拳意反倒距离令东来更近了!
这一回令东来没有选择规避,长箫忽然在身前一划,当即凭空形成一道似是由风凝聚的屏障,时间不早不晚地,正巧卡在那一拳落下的位置。“砰砰”两声,是宁醉几拳将之砸碎,掀起的气浪冲击得四周的树木身上多出了道道深刻的裂痕。
落叶纷纷之中,令东来的身影早已飘远。他没有离开,而是在这明暗闪烁的林间,安安静静地看着宁醉,就像是等待后者继续出手,以逸待劳。
宁醉不管对方是不是打着后发制人的主意,他并未选择追上去,而是留在原地,蓦然取出一张弓——是普通的木制长弓。他没有取箭,手指直接扣住弓弦便是几次快速的连射——蓬勃的内气化作箭矢,卷起沙土与枝叶“簌簌”地如雨落下。
明明如今正值初夏,闪电般攻向令东来的那一道道箭矢却携带着深秋的寒气,冻入骨髓的凝霜铺滿所有落脚之处,正是“月落乌啼霜满天”的“霜满天”——这门特殊的功法本就是由三部分组成,“月落”是刀法,“乌啼”是一种音功的运用方式,“霜满天”则是箭术。
令东来无惧那些铺天盖地、迎面而来的无形箭矢,把持洞箫的手换成握剑的姿势,锋利无比的剑势瞬间将涌现的寒意搅碎。而宁醉根本就没奢望过这招能伤到对方,为的只是拖住那人一瞬,他本人则是调动大半精气神,高声喊道:“‘者’!”
这一声宛如天公怒斥,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的令东来眼中终于出现波澜,意识恍惚间只觉其声能撼动九霄,身体像是被震慑一般,短时间内无法动弹——这才是《弥罗天音》最正统的用法,源自“六甲秘祝”的九字真言,每一个都有不同的效果,而“者”字正是一招控制技!
偷到鸡的宁醉狡黠一笑,他将长弓一丢,顺手就是抽出一把刀——刹那间,天空像是被拉上帷幕,转瞬入夜,却不存在半点星光,唯有一抹皎洁而凄冷的月光高悬。然而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月光,而是一道刀芒,是遮天蔽日的刀光!而如今,这一轮弯月正朝着令东来坠下!
如此危急之际,动弹不得的令东来唇角却似乎微微上扬。就在刀光将要彻底斩落时,这位无上宗师的背后骤然出现了一双巨大眼眸的虚影!当其在半空中猛地睁开那一刻,“月落”的刀意领域当即被悍然撕破,而同样被冲开的还有“者”字对他的禁锢。
令东来凭着似仙似鬼的缥缈身法飞速靠近,手中洞箫轻轻一点,与宁醉的刀身相互碰撞——刀光、剑影,狂风、流云,好似齐齐停顿了一息,而后伴随着无尽的轰鸣和气浪,周遭一里范围内的平地,尽数被掀起几寸的土,破破烂烂就像遭了大爆炸。
作为风暴中心的宁醉和令东来亦因此碰撞,双双被推开。在重新恢复正常的蓝天白云和阳光之下,宁醉抬头望向半空——那双虚幻的眼睛依旧在令东来的头上,冰冷漠然地俯视着他。
分明不过是没有生命和灵性的东西,他却感到一种自己全身都被其拆解剖析的不适,好像他所有的隐瞒和秘密,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这种注视感更是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因此,宁宗主叹了口气,收回手里的刀:“算了,不打了,再继续下去就不是切磋那么简单了。”
在这一场突然又短暂的切磋之中,宁醉其实还有不少武学没有用上,并且也没有做到最大程度的发挥,算是有所保留——然而令东来何尝又不是呢?这位无上宗师的幻术或者说精神武学的造诣绝对不差,可在战斗中完全没有施展过——那双眼睛不是幻术那么简单。
正如宁醉所言,再继续下去,双方都有受伤的凶险。令东来没有任何异议,他动也不动,半空中的那双眼睛则是重新闭合,隐入天际,消失不见。
宁宗主对此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考虑到武道为尊的世界,主动询问别人的武学可能不太礼貌,他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追问“眼睛”的底细。
不过他不打算委屈自己,为了满足自身的好奇心,在看到令东来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后,他便凑上前问道:“令兄在想什么?方才的切磋给你带来一些特别的启发了吗?”
令东来沉吟片刻,回道:“不过是确定了一些事情。”
宁醉又问:“什么事?”
令东来则是回道:“现在还不是道出此事的最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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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更
第46章 论无量
时间回到当下, 敦煌城的客栈房间之中。
本就是因为闲着无事,特意邀请令东来前来喝喝茶、聊聊天的寧醉收回飘远的思绪,分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令东来的臉上——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与凡尘俗世格格不入, 那天与之切磋过后, 他更是隱隱察觉这位身上那种虚无缥缈的气质有所增强, 其存在感似乎又薄弱一分。
如此变化该是与其当时口中提到的“确定了一些事情”有关, 可惜寧宗主隔三差五就问一遍,结果到了今天还是一无所知, 着实讓人郁闷。于是, 执着的寧某人再次主动挑起话題:“明日就是初十了, 你觉得那位前任邪帝现在会在哪里?”
修养極好的令东来没有腹诽寧醉找话題找得太随意,他表里如一而毫无波澜地回道:“既然早已有约,即使向兄今天不在玉门关附近,明天他也会到的。”
“我倒是好奇, 如果明天我不主动跳出来, 他怎么認出我就是他想要找的人。”宁醉摸了摸自己脖子, 笑得不怎么像个好人, 轉而又问道, “你和向雨田熟嗎?你们以前也打过……啊不, 论道过?”
令东来早就透露过他認识向雨田, 只是宁醉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对方与那位传奇的前任邪帝关系如何,具体是怎么打交道的。
令东来稍作沉吟,然后回道:“我的确曾应向兄之邀, 与之以武论道。”详情如何, 他似乎不打算透露。
莫得故事听,宁醉也没有觉得太过遗憾,话题顿时往他想要知道的方向上靠拢:“你说我是你的‘異数’, 那么向雨田呢?他会不会和你有同样的预感?”
闻言,令东来沉默片刻才回道:“我等之道有所不同。以我目前所知,他应是对贵宗的《道心种魔大法》感兴趣。”
“你经常说‘道不同’……”宁醉瞥向令东来身前空空的茶杯,给对方添满又一杯,蒙蒙水雾升腾而起,模糊了双方的神色,“那么这个世界,存在你的同道中人嗎?在你眼中的我,究竟又是怎么样的人?”
肉眼可见,令东来再次默然,他的眉目间难得地依稀浮现几缕迟疑。因此,宁宗主当即追问道:“又是‘时机未至’嗎?可你这个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此话过后,又是一片安靜。就在宁醉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时,不晓得是所谓的“时机”到了,还是令东来突然想通了,反正他忽然说了一句讓人听了只觉雲里雾里的话:“有相无相,有常无常,摩诃无量。”
果然,宁醉满臉茫然,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什么?”
这话拆开一个字一个字或者一个词一个词,他勉强可以理解。但要是这样拼起来,恕他见识少,只能联想到“風无相”和“雲无常”恰好就是使出大绝招“摩诃无量”的前提——可问题是,这个世界不是没有叠上《風云》吗?
结果宁大宗主率先得到是令东来罕有的反问:“宁兄当真不知?”
宁醉顿时腰都直了,眉头轻轻蹙起:“我该知道什么?虽然我平时不怎么着调,喜欢糊弄人,但是你说的这个我是真没听懂。”
对于宁醉的自黑,令东来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他正在凝视着眼前之人,比以往所有时候都要郑重:
“踏入武道神话之后,我等皆知在此之上至少还存在一个更为特殊的境界。然而,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前路可以作为参考。为了追寻更高的境界,所有人都在摸索着前行,没有人可能肯定自己就一定是对的。”
宁醉点了点头,这点他早就知道了,前段时间还将“连庚”到處找人切磋的行为和“寻找无上之道”挂钩,忽悠消息灵通又有人脉的追命帮忙散播出去,合理化他所做的事。
而令东来还在继续说道:“在求道之路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而我选择了无相之道,如今距离预料之中的終点,只差踏出最后一步。”
“无相之道……”宁醉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如何理解“无相”,儒佛道魔都有各自的阐述,不同之處各有不同,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都认为“无相”是一种超越世俗的更高境界……联想到令东来一直以来的表现,再结合其口中的“最后一步”,宁宗主顿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恐慌,整个人都不太好。
而这位被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最有可能率先踏入无上境界”的无上宗师没有等待宁醉消化完其自身的猜想,便已径直说下去:“而据我观察,宁兄虽然自称对‘无上’不感兴趣,但在无常之道上的耕耘,并不逊色于我的无相。”
我?无常之道?宁醉很想学着表情包的样子拿手指指着自己鼻子,以展示一番自己的震撼和惊诧。他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压下这个念头,“嘶”地伸手揉开自己的眉心:“我打断一下,你研究了那么多天,就是研究出我是个‘无常’的人?”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我?
宁醉的思绪充满了跳脱和无厘头,令东来则无比认真地接着将他的研究发现平铺直叙出来:
“如果我不曾遇见你,我应该会继续按部就班,将无相之道推衍至极致。而你的出现,让我多出了一个选择——不去踏出无相之道的最后一步,而是转为纳入无常之道。凭借无相与无常相互碰撞、融合所诞生的超越极限的无量威能,或许也能完成突破。”
宁醉这一路听下来,揉搓着眉心的手指也滑落到人中处。宁大宗主倒是没有按下去,而是以无比冷靜的语气问道:“既然如此,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除了令东来认为他宁某人十分“无常”这桩事情他个人持保留意见,其他的,大致都理解了——对方的“无相之道”本就是一条纵向的通天路,并且已经走得极深,距离終点不远了;现在則是发现在横向上多出一条的叫做“无常”的路,将其兼并之后也有可能到 达同样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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