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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以为自己正在沙漠上四处乱窜时,她的飞舟依旧在朝着原定的目的地持续行进,她本人依旧在房间中紧闭着双目,而罪魁祸首其实就坐在她房间的隔壁,已经搭上这艘快船——
时间稍稍倒退一小会儿,凭借轻功真正做到脚不沾地地在沙漠上“飘”着的宁醉正撑着伞稳稳地缀在沙漠行舟的后方——这见鬼的太阳无遮无掩地在天上发光发热,小小一把纸伞根本无法抵挡无孔不入的无量光明与热浪,宁宗主现在撑的不是寂寞,而是心理安慰。
令东来则是如影随形似地跟在宁醉身侧——他看起来不像宁某人那般明显地双脚离地,不仅在大白天冒充阿飘,还为自己争取到了超出半筹的身高优势。不过即便他像是普通人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却也做到了踏沙无痕,很难说他们两个谁更像鬼一点。
“连庚”和“凤泱”的这一次史诗级会面,宁醉稍稍反省,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主要是以“连庚”的人设,大徒弟马甲不可能轻易和任何人起争执,“凤泱”就算想要搞事,也没那么容易挑动“连庚”的情绪——除非发表对“师父”不敬的言论。
不过宁醉将“宗主”的人设定位为弟子们心目中的白月光,如“凤泱”这等【唯我】的“弟子”也是带着“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念头,才愤而离开宗门立志要搞出一番大事业、大新闻——虽说这些设定未必用得上,但敬业如他全都记了下来,并让每个马甲按人设做事。
此番在方应看和雷纯面前让两个马甲互演,主要是他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被这两个演技高手察觉到一些“表演”的痕迹——以“他们”的高感知和武技的特殊性,足以捕捉方、雷二人的所有微表情和情绪变化。最终确定,不肯收宁宗主果然是横店的损失。
唯一一个小小的遗憾,就是“连庚”和“凤泱”一明一暗逼迫方应看全力应战,这位小侯爷却依旧有所保留——看来只有真正的生死危机,才能逼出这个惯常扮猪吃老虎的家伙的真正实力。
宁醉没有再过度关注京城那边,一方面是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另一方面则是他这边虽然没有见到石观音本人,但遥遥望见了对方的“座驾”,证明是他先“白夜”一步找到了人。然后,他就收起了纸伞,并从“白夜”的虚空背包中取出了一把七弦古琴。
古琴的材质十分普通,按照系统的划分便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白板装备,与令东来的那支箫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当宁醉叮叮咚咚地开始拨动着琴弦,缱绻的琴音经由内气震动于天地间回荡,即便稍逊于曾经的箫声,仍足以称之为“天籁”。
令东来的眸光浅浅波动,他自然听得出这是一曲《凤求凰》,不过他关注的不是这首千古名曲所代表的内涵和深意,而是——“你欲寻之人、之物,便是那一艘竹船?”
宁醉一边弹着琴,同时脚尖轻点,猛然爆发,眨眼间便如缩地成寸般拉近与飞舟的距离,下一瞬,甚至直接登上了船板。他侧头看向几乎与他同时到达的令东来,笑着回道:“不错——反正我们走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借这艘船歇一歇不好吗?”
令东来没有挑明宁醉所谓的“借”事实上是以琴声运使精神武学,强行改写船上诸人的意志,让他们潜意识认为他俩陌生人本就在船上;除此之外,还将一名宗师——疑似是竹船的主人,困在幻觉之中。他只是默然与之一同步入船舱,走进一间无人的空房。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令东来不吭声,宁醉却主动挑起问题,“你就不怕我是要去卖了你?或者拖你下水做些很不好的事情?”
令东来则是回道:“如果你愿告诉我,我会听。”如果不愿意说,他便不问。
宁醉叹了口气,指下的《凤求凰》变成了《长相思》:“有些时候你可以不用这么体贴,我不介意你对我多几分好奇,也不介意和你多说一点事情——因为很多时候我就是故意在等你追问。”
令东来若有所思,他忽然问道:“你是否觉得我很无趣,不是一个合适的道侣?”
“蹭”地一声,宁醉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于是他索性停下——反正石观音和其他人已经被魔音营造的幻觉所惑,此时停下也不要紧。宁宗主抬眸看向眼前人,同样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挑逗般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 看?如果我说‘不是’,你又如何?”
第69章 只为你
“沙沙——”竹制的大船在数十只飞鹰的牵拉之下, 于漫漫沙海上飞速划过。精美的船舱之中,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各行其是, 潜意识里却是齐齐忽略掉某一个空房。
而在这个房间之中,令东来忽然问起宁醉有关于他是不是个无趣的道侣的话题。宁宗主则是十分机灵地用问题回答问题,将话题踢了回去。但向来很快就能给出回应的令东来,此番思考了许久才给出了一个答复,只听他回道:“我不知道。”
在与宁醉的对视中,令东来解释道:“我曾见过许多夫妻和有情人之间的相处,然而没有一种模式适合用在你我身上。你若认为我无趣,我本该为此难过、愧疚,因此改变, 但我暂时无法做到;而你若认可我, 我便无须改变, 我本应为此暗喜,但我亦没有相应的情绪。”
这位无上宗师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道:“我不愿也不会欺骗你, 至少如今的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而听到这番话的宁醉十分庆幸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地停下弹奏, 不然就算之前不出错,现在也铁定会乱了拍子。令东来的意思他听懂了,这人虽然经常把“道侣”挂在嘴边, 但是到目前为止, 其实还是不清楚真正的动情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好消息是,既然对方能说出这番话,便是从侧面证明了这位是真的把他宁某人放在心上了——他早就知道令东来没有那么容易被攻略, 此时也不会觉得人家不开窍。所以,他现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然后叹了口气:
“你如果真的有心和我更进一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别再参考别人的经验, 而是做你真心想做的事——即使是‘无’也没有关系,因为那代表了最真实的你。而我,真正想要征服的也从不是以别人的人生经历为标准而做出回应的‘令东来’,而是在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你。”
宁醉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鹰群偶尔的鸣叫、船底摩擦沙砾的响声以及船上其余人平缓的呼吸仍在耳边环绕。令东来沉默许久,然后忽然朝着宁醉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后者的脸——从额角到脸颊,再移动到鼻梁,又一路滑落至唇边。
宁醉除了眨眼,几乎没有其他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令东来,看着对方的动作。直至微凉的指尖很快就要离开,宁宗主才握住对方的手腕,出声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令东来被握住手腕后便没有再动,就这样停在半空,他正对着宁醉的双眼,以惯常的语气回道:“我没想什么,只是突然有种想要触碰你的冲动,所以就这样做了。”
宁醉立即追问道:“那你摸都摸了,事后也没有其他感想?”
令东来的眼中似乎眨过一缕很淡很淡的笑意,口中则是回道:“没有。”
宁醉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说话,但也没有松手。
就在这一片和谐的宁静之中,沙漠行舟最终在石峰群内的一处石坳停下。然而,船是停了,船上却是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存在一般,就连牵引大船的鹰群好似也因为到达目的地而放松下来,每一头皆是昏昏欲睡,唯有穿谷的风仍在“呜呜”地喧嚣着,别具一种阴森之感。
片刻后,宁醉率先抱着古琴走下船,放眼观赏四方——话说这地方的地形地貌果真奇特,连绵的山峰高低起伏不定。那经历过无穷岁月风化雨蚀的黄褐色岩壁像是层层垒起,置身其中,只觉有种沙漠独有的苍凉与雄浑迎面而来。
而在他下船之后,除去原本的船主人石观音,她的弟子和下属终于鱼贯而出。这些人的举止神态貌似一切如常,不过仔细一看,实则双眼空茫,像是一个个不知不觉间被人操控的木偶。他们全都安静无声地进行着往昔习以为常的行动,走过蜿蜒曲折的道路,回归到深处的据地。
宁醉没有立即跟在那些人身后,而是看向无声无息来到他身边的令东来,问道:“如果没有他们带路,你应该也能找到藏在这石峰山谷之中的‘洞府’?”
无论是原著所书,还是他亲眼目睹,这地方的确像是个天然形成的迷宫。外来者如果没有特殊手段、没有熟人带路或者顶好的运气,肯定会迷失在这山沟沟里,绕来绕去找不到出路——特指宗师以下;宗师就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而宗师以上要真的不耐烦了,完全可以暴力破局。
“可以。”令东来的回答依旧简洁,不过这回他特意顿了顿,主动补充道,“我以前曾经路过此地。”
“哦?”宁醉顿时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令东来回道:“昔年我尚是宗师,为突破武道境界,曾游历天下,遍观奇山异水,感悟造化之奇妙,有意找寻一个能够增强天人交感的隐蔽之处闭关。路过此地时,曾俯视过这一片嶙峋山石,为其壮阔而驻足。
“只是,虽此地天然便是一处险境,然天下间尚有几处相似之地,算不上‘独特’,于我却是无用。如今观之,其多添了几分人工雕琢的痕迹,泄去几分天然之气,灵秀不如从前,然险恶却因人心更盛。”
这意思是令东来以前“路过”的时候,石观音应该还没来这里大搞建筑工程?宁醉一边琢磨着,一边听着令东来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寻到疏勒南山的‘十绝关’,于其中闭关多年,终勘破死生之结,踏入神话之境。可惜此地无法助我继续潜修无上之道,故而再次行走天下,寻找机遇。”
果然,这个世界的“武道神话”对应的是“破碎虚空”,宗师便是原著中“破碎级”以下的顶尖强者。只是因为未知原因,“破碎级”的武道神话全都留在世界之中,而非离开世界。
结合自身多年看网文的经验,宁醉猜测有可能是因为这方天地的能级特别高,足以容纳那些破格的强者。不过这样一来,这个神奇的武侠叠叠乐世界那个所谓的“无上之道”,还真的让人没有前例可循了……
宁宗主忽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你有没有看过一类话本,大概就是说天道也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能够化成人形,一边在人间冒险,一边和人们交朋友、谈恋爱……你总是说‘天理’、‘天道’什么的,你觉得这个‘天’、这个世界,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我不曾看过如此话本。”令东来摇了摇头,没有说宁醉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而是顺着他的话谈下去,“不过所谓的‘天道’,便是天理运行的秩序,乃客观之存在,绝不会产生自我意识;如果拥有自我,那便不是、也不能是‘天’。”
“这只是你的想法吧?”宁醉却像是个杠精似的继续说着自己一闪而过的灵感,
“有没有可能,这方天地就像是我们的身体,所谓山川河流是其毛发和血管,大地是其皮肤……我们这些人和动物就像是一只只寄生虫。虫子不知道我们人有多么想要摁死它们;我们也无法理解‘世界’的意志?”
令东来神色不变,他反问道:“这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神话故事给你的启发?你认为天地拥有自我,但为什么要作出如此构想?验证这一点,是为何故?莫非你认为无上之道与之相关?”
宁醉却是回道:“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有个高大上的原因和目的?就不能单纯是觉得无聊想找个话题聊聊吗?”
闻言,令东来那淡色的双唇似乎短暂地被他抿成一条直线,只是变化实在太快,难以确定。而宁醉看了看他,便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不过不怕告诉你,我之所以突然提起这个,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比起一个凡人,你更像是个天道化身。”
令东来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过了片刻才回了一句:“我不是。”
宁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施施然地拨动琴弦,轻快的即兴小曲在他的指尖下流淌。身在华美轻舟之上的最后一个人——石观音,此时木着一张美丽且富有魅力的脸蛋,不慢不快地走到二人身后。
宁宗主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往里面走了,口中则问道:“我要去石观音的老巢看看,你要不要来?”
令东来没有回话,但用行动表明他的跟随。宁醉瞥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令某人,忽然说道:“我的四徒弟等下也会来这边,你是不是想见见他?”
令东来顿了顿,而后回道:“既然是你的弟子,可见亦可不见。”
宁醉“唔”地一声,没有再说别的。即兴演奏的琴曲却在此时渐渐开始笼罩整个石峰幽谷,欢乐愉快的曲调似乎与此处格格不入,又像是增添一份难以言喻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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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醉本体和令东来深入石观音老巢时,远在锦城济世医馆的岳如正好收回最后一根银针,结束今日的针灸,而后将滩好药膏的布条裹上原随云的双眼:“原少庄主,今日疗程已经结束,下次治疗定在后天同一时间。这两天布条不要摘下,如果感到有刺痛,便忍一忍。”
人模人样的原随云当即回了一声“好”,一直跟着这位少主的老管家更是连连道谢。岳如抬手示意他们自便,便坐回柜台之后,等两人离开,才停下扮着很忙碌地写东西的装模作样,抬头望向二人的背影。
她虽然不喜欢原随云这个蝙蝠公子,不过治疗之中没有做任何手脚,顺利的话,再过不到十天原随云的眼睛应该就能感受到一点光亮,整个疗程也将要走到尾声。想到这里,她从怀里取出一份信——是追命寄来的,不是通过“凤泱”那边的渠道,而是官府的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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