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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一问,宁醉当场叹了口气,爽快地承认了:“可惜啊,你的酒量瞧着不比我差多少,不知道何时才能醉过去——所以我只能直接下手了。”
“若然你欲与我同床,本就无需如此作为。”令东来隐隐流露出一丝疑惑和不解,“你若直言,我不会拒绝。”
宁醉则是又叹了口气,他明明同样没有恋爱经验,偏偏说得头头是道:“你不懂,这叫情趣——这种事情若总是直来直往,那就没有半点意思,很快就会腻了。”
看着令东来若有所思的神色,宁醉暗中尝试让自己的手脚脱离桎梏,然而并未成功。令某人不止劲大,而且还挺有巧思——想要不引起其注意便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如果用力挣脱,则是会被自然而然地放开。反正宁宗主不急着改变姿势,于是他很快就放弃挣扎。
不过令东来在下一刻却是主动松开手,并且站起身将另一坛尚未喝光的酒提在手上。宁醉也懒得转移位置,只是一个仰卧起坐,便曲着腿在地上坐着,抬头问道:“你这是要干嘛?”
“继续你欲行之事。”令东来顿了顿,“不过我亦不知自己酒醉以后会如何。”
“其实也没必要彻底醉过去,没有意识反而不美——你有这份心就够了。”闻言,宁醉稍微愣了愣,随即双眼一亮,跳起来夺过酒坛子将其重新放回到桌上,继而将人推到床上,“我们可以直接进行下一步!”
最后一个字音含糊地融化在交叠的唇齿之间,而这一回,宁醉并未收敛,生涩又坚决地加深这个吻。令东来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闭上双眼,宁醉亦如此,两个空有理论知识的武者以研究的态度先后在对方身上进行不同的实践。
蜡烛“哔啵”的响声正好掩盖过唇与唇之间分离时的轻微水声,宁醉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舔舐过自己那相比之前更红艳的上唇,右手则是有意无意地放在令东来的腰带上:“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真的不介意、不后悔?”
令东来凝视着眼前人,视线从其张扬的面容聚焦到艳红的双唇,又轻飘飘地垂落到颈上那一枚在衣领间若隐若现的小痣。
其实他一直都在看着宁醉,每时每刻都在观察。然而于此时此刻,是昏黄的烛火引来了暧昧的氛围也好,是“仙人醉”的后劲终于到来也罢,这位无上宗师的目光不再如同往日那般缥缈莫测,它第一次沉淀出几分属于人间红尘的颜色。
令东来蓦然问道:“同样的问题,我亦需要你的回答——你当真不介意、不后悔?”
“嗯?”宁醉尚未回答,顿时察觉令东来正在故技重施。尽管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与对方多过了几招,但仍是再一次被调换了位置,现在躺床上的又成了他。
好在这次他总算没有被彻底控制住双手,在被令东来压倒在床褥上时,他眼疾手快地抽走对方的发簪——墨色的长发如瀑散落,垂到宁醉的脸上和身上。宁宗主刻意用另一只手挑起那一缕掺杂在黑色之中的白发,将其捻至唇边轻轻一吻:“你似乎挺执着于上位,嗯?”
不等令东来回应,宁醉又紧接着道:“算了,反正我无所谓——我很确定我当下不会介意,也不会后悔。那么你呢?而且……你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令东来没有取回自己的发簪和头发,甚至主动动手解开了宁醉的发带,平日清冷高绝的他,在摇曳的烛光和昏暗的床笫之间,因披散的长发与不再整齐的衣着,莫名显得似乎有种艳鬼之姿。
不晓得令东来有没有在宁醉眼中看见如今的自己,又有怎样的想法,只听他以稍显低哑的声音回道:“我知道,且不会后悔。”
“嗯哼——”宁醉浅笑一声,便抬手打落床帘,“那就来试试吧。”
在轻薄的帷幔完全闭合之前,只见他的双手环在身上人的颈后,再次送上主动的一吻——而后,一夜旖旎。
第83章 何所求
正如令东来所告诉宁醉的, 他其实不止是家族同龄人中最出色的,也是家族前后数百年里最特殊的——毕竟有史以来, 他的家族文最高也不过任职朝廷三品官员,武至高也不过是宗师,传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渐渐衰弱乃至没落。
而他自幼便知道自己与同龄人不太一样——他幼时最喜欢便是在闲暇时间留在藏书室中翻阅一本本的书籍,相比起宁醉想要玩乐就有无数小游戏任意挑选的丰富多彩,他的童年确实乏善可陈。
只是他并不认为这是无趣——每一本书籍,无论内容为何,都会融入执笔人的思想和意志,他看的不仅是书中文字, 亦是从中触碰写书之人的人生。
尚在家塾之中时, 同学们大多还在想方设法和老师长辈斗智斗勇, 只为缩短些学习时间、少做些功课、多空出些闲暇日子;而他却已经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轻松记下所有需要背诵的文字,凭借天生的聪慧和过人的悟性轻易地理解那些佶屈聱牙的内容……最终提前结束学业。
有长辈认为他不够合群, 父母担心他会招人嫉妒, 兄弟说他是被其余人孤立了,姐妹觉得他过于锋芒毕露……他从来只是听着,而后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因为他清楚地明白, 自己的确喜静, 故而时常独处;同时他并非不知道同族子弟对他的情绪尤其复杂多变,那些嫉恨、怨愤、羡慕、憧憬、痛苦……他都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只是很难理解“为什么”。因为它们从来并不单一, 而是混作一团。
因此,他认为自己是懂得情感的。只不过人世间的情感太多太复杂,而他向来尊重他人的命运,不欲过度深究他人之事, 故而不是每一种情感都能够理解、有所感悟。
但最基本的友情亲情,他的确曾经拥有过——年轻时的他,曾与知己二三一同鲜衣怒马,仗剑任侠,涤荡世间不平事;而他的亲人亦是与千万寻常家庭一般和睦有爱,或许外在的表露不会太过激烈,却能让人体会到那种家的温馨。
相比起宁醉的一波三折,他的人生称得上是一帆风顺。他自认走到如今这一步,乃是顺其自然,故水到渠成;却又能够稍微理解,在亲朋眼中,他已经变了许多——他可以理解他们对无法把握的人和事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安与慌乱、对不了解的事物产生排斥,即使他本质上不曾改变。
从一流突破到宗师,确实是武者的一个重大蜕变——譬如天寿上限延长至两百载,不过是由于代表“精”的身体在升华后的衍生效果之一;代表“气”的内力,则是转化为不同特性的“真气”;而代表了“神”的武道意志,更是突破的关键所在。
不是所有找到自己的“道”的武者都是宗师,但是所有的宗师都拥有自己的“道”。而“道”的形成可能是来自于人生之中的每一个经历,受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抉择所影响……而归根到底,正是一个人最根本、最纯粹的意志所在,最是唯心。
一流突破宗师的本质,实为以自身最纯粹的意志,达成与天地的共鸣。无论采用何种方式,只要能够与天地产生一息的联系,在无处不在的天地伟力的冲击下,武者便会从里到外发生转变。
而从宗师走到武道神话,关键是对“道”的扩展、兼并或提纯——不管如何,都需要在原本的“道”上动刀,一不留神便会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不死即疯。
故而宗师之下的武者往往统称为“寻道”,宗师便是“入道”,而武道神话属于“破道”,至于被视作“无上”的未知境界,则为“飞升”。
身边的人大多认为他变化的转折,正是在他三十岁武道有成,踏入宗师之境后——那一年,他离开生活多年的故土,孤身一人走遍天地四方。
诚然,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世间万物的变与不变;也遇到了许多人,和他们讨论过许多道理,还曾见过无数喜怒哀乐……他每天都在思考天地与众生的关系,思考佛门之所以认为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乃人生八苦,确实有其道理。
而实际上,他从未变过。无论是以“顺天应时”入道,还是于十绝关之中彻底领悟“无相”真意,终成武道神话——追求不变的永恒,本就是他自年幼时便存在的“执”。
人于天地间,寿元有限,故有八苦缠身,不得安乐;而天地万物看似长存,恍若不变,实则在无情岁月下亦有磨损,终将迎来毁灭——唯有“无”,方为永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始终相信无相之道最是适合他——或者反过来说,他天生便应该走上无相之道。
只是无相的极致,便是“身无所累,心无所执”:前者他几乎已然达成——这些年以来,他游历四方正是为了将所有曾经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地收归于自身,同时亦是在一点点地抹除在天地人世之中属于“令东来”的存在感;
唯独后者他暂时还无法彻底做到——追求永恒,欲以无相登临无上,本来就是一种“执”,然而只有抛弃这个执念,他才能真正触及无相之境的最后一步。
正因他在无相极致上已经踏出半步,只差迈过最后一只脚,于有无变化的感应最为灵敏,他应是最先察觉到有“变数”自天外而来的武道神话——他的灵觉甚至隐隐有感,如此“变数”与他有着莫大关联,是他命中的“异数”,亦有可能推动他更上一层楼。
然而,“异数”降世后便彻底隐匿,化作寻常,他仅仅能够锁定“异数”降临的大致范围,若要寻找,只能一寸寸地搜索。故而他听之任之,并没有刻意索求,将一切交由天意。
最初遇见宁醉时,他的确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问题。世间万事万物在几乎走到无相之境终点的他的眼中所表现的形态不完全是表层的外相,还有更深层的本质。然而当时宁醉与周围的百姓确实无有区别,就连对方摆摊售卖的萝卜都比其更为显眼。
直到他一次又一次地察觉到有不该存在于此世的命运突然入世——他称其为“异星”,因为他们的存在便如夜间最闪亮的那一颗星辰。他无法察觉“异数”的所在,却能通过“异星”之间的交集锁定一个更精准的位置。
当宁醉以“无为宗宗主”身份与他在清茗茶馆见面时,他才因为对方的承认而恍然大悟,终于真正“看”到了对方——那是无比接近极致的无常之境。
如果说他的无相追求的是永恒的虚无,其终点是无法触碰和感知的“视之不见,听之不闻”;那么宁醉的无常便是追求不断变化的存在,其扎根于众生万物的变迁、更迭,是无法被捕捉的“刹那”。
兼容无相无常之力以突破无上,其实是宁醉给予他的灵感——他虽然无法确认宁醉与“异星”之间的真实关联,但是由于他对“异星”的感应更为真切准确,他轻易地察觉到“异星”身上全都隐隐缠绕着一种他所熟悉的“道”——非是无相,而是万相。
无相与无常本就是有所交集又是南辕北辙的两条大道——无常与万相相通,而无相与有常暗合;万相能推演无相,有常亦可倒推无常。
所以他一直在注视着宁醉,在观察、在理解……他越了解对方,便距离无常更近一步。结果便是宁醉每一句话、每个行动都在他意料之外——但放在修无常之道的武者身上是“合理”的,而他的个性决定他往往更多是选择融入而非对抗。
哪怕宁醉假借助他悟道,要“利用”他的爱情,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他从未与任何人发展恋爱关系,一来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他带来半分触动;二来他既已追求无相,本就无所谓自身血脉是否能流传于世。
不可否认,为了将转瞬即逝的无常锚定以便于观察,宁醉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被他主动烙印在心中的人——光凭这一点,对方就已经是他人生中最为特殊的那个。在他眼中,从确定关系那天开始,他们已经是“道侣”——既是求道路上相互扶持的伙伴,亦是最亲密的伴侣。
他懂情,但的确不懂爱。不过他有许多参考,也能够学习——他相信自己的悟性。只不过宁醉似乎不认可他过往旁观他人而得来的经验,他只能从对方的言行中慢慢研究。
至于欲念……他本就是寡欲之人,仅存的一抹执念便是求道无上,再无其他。
但或许是“仙人醉”确实令他生出一点醉意,打开情绪的缺口;又或许是多日的探索,终于让他触摸到无常的边缘,生灭不定的情与欲于此刻突然迸发;亦或是宁醉便是他的欲望所在……那一刻,他蓦然明白到何为“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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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耀眼的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宁醉的脸上,无为宗的宗主却硬要闭着双眼继续赖床,懒洋洋地完全不想起来。原本睡在身侧的那人,在清晨已经出门,回来时床褥上尚存几分余温,而随之一同而来的,还有属于早餐的香味。
宁醉的意识明明也是很早便清醒,不过他丝毫没有和令东来大清早就打个招呼的念头,而是让自己继续睡过去。昨天晚上,他的五个马甲难得没有在夜间折腾任何事情,每一个都乖乖地找个房间独处,躲着任何人——事实证明他很有先见之明,当时他根本无法分心控制马甲。
正因他昨晚几乎收回所有分裂的意识,只留下一丁点仍粘在徒弟马甲身上,聊胜于无地用于警戒外界突发事件。事后他总感觉自己十分缺觉,而且这一缺就是缺了五倍,于是干脆就这样半睡半醒地,磨磨蹭蹭到日上三竿。
感受到太阳的温度,宁醉知道已经快到中午,却还是不怎么乐意动弹。虽说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是肉粥和葱油饼的香气依旧往他的鼻子里钻。而感知也在提醒他,令东来就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真稀奇,他居然能够感应到这位,看来对方是有意地放开了一些存在感。
许是察觉到宁醉已经醒来,此前一直只是看着他的令东来忽然解下腰间的洞箫,悠扬的箫声顿时在室内响起——这是宁醉过去从未听过的曲调,亦有别于令东来惯常吹奏的苍茫、缥缈和浩大,竟是如同在耳边留下的私语,温柔地呢喃着缱绻而真挚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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