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嵩低着身子想捡自己掉在地上的水盆,却捞了几次都没捞到水盆的边,毕竟他就直愣愣地看着林与闻了。
“看什么看!”林与闻粗声粗气地训他。
陈嵩赶紧低下头,“大人,大人实在,”
林与闻翻个白眼,甩了下袖子,听到头上的步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连忙换了下气,得意道,“本官当初要是能考进一甲,也是能点探花的料呢。”
“啊,”陈嵩露出纠结的表情,“大人实在,”
“不大好看啊。”
“滚。”
本官打扮又不是给你这臭男人看!
第17章
17
林与闻的出场并没有他自己想得那样惊艳四座。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美人,他在其中实在不怎么显眼。
倒不是说这些女子的容貌怎样姣好,只是说她们都盈满了生命力,与她们守在后宅那种端庄到阴郁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些小姐贵妇穿梭来去,呼朋引伴,开心极了,像是被放出笼中的金丝雀终于掌握了自己的片刻自由。
李小姐引着林与闻,与自己的几个女友打招呼,“这位就是那位新调来的袁千户的夫人。”
“袁千户?”有小姐妹惊喜叫到,“我哥哥在他手下做事,说他很贵气的,没想到已经成婚了啊。”
李小姐的眼里没有慌张,反而笑,“可不是,他们都成婚好几年了,娃娃亲。”
林与闻用扇子遮着面,听着这话好像多害羞似的低着头。
李小姐连着同好几位小姐介绍了林与闻之后,总算是引起了云夫人的注意。
云夫人穿得很华丽,衣服上都是金线,头饰也相当贵重,她带着笑容向林与闻走过来。
果然是学过戏曲,她的体态优雅,脖子撑得直直的,下颚微微抬起,行礼时候也不放下身段,“袁夫人是吧?”
林与闻连忙摘开扇子,扶着云夫人起身,“夫人给我行得什么礼啊。”
他特意把语速放慢,这样嗓子虽然粗哑些也不会被人怀疑太多,“我刚从天津搬来,不识这边人情,李小姐特意带我来见见世面的。”
李小姐是知府之女,本来就是本地官宦巴结不已的人物,她带来的贵妇自然也会使大家笑脸相迎。
云夫人知道袁千户,更知道袁千户的爹,她把手立刻搭在林与闻的小臂上,“夫人,李小姐这些闺中女孩懂得太少,无趣,来我们这桌呀。”
她说的声音很小,但是李小姐还是听到了。
李小姐翻了个白眼,按照一开始商量好的,自己就去寻那些小姐妹了,留了个眼睛盯着林与闻。
林与闻亦步亦趋地跟着,大步都不迈,他这次真是有备而来,与李小姐和程悦他们学了不少。
“袁夫人这丈夫一调任就跟过来,想必夫妻间感情很好的吧。”
问到点子上了。
“好什么啊,我们成婚七年未有子息,若不是公婆催得紧,我才不要跟他过来呢。”
云夫人听了这话,很心疼似的,“那你日子很艰难吧。”
“欸,”林与闻用扇子遮住脸,“说起来都是眼泪,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军务繁忙,还是外面有了旁人,根本不着家。”
“别想那些了,咱们这些内宅女人不能光围着男人转,总得有点别的消遣啊。”
林与闻笑,但不敢露出牙齿,“我在天津那会也爱听戏。”
“真的?!”
“但听不懂。”
“啊,”云夫人明显尴尬了下,“那是……”
林与闻又用扇子遮脸,“我就喜欢看那些旦角。”
林与闻很害羞似的,“天津那边的昆曲班子一般,好的都在北京。”他眼睛向上看,好像再回忆,“当年他还不是千户的时候带我去过一次北京,那时候我们听白蛇传,那唱白蛇的,身段比女人还好看,他还说啊……”
他说的倒不是假话,从前科举时候袁宇他俩结伴去的北京,玩得好不快活。
云夫人旁边的一个贵妇拉住林与闻的手,“夫人又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林与闻半辈子被女人摸的次数,都没这一会多。
云夫人也凑过来,“夫人,您一会瞧瞧,这悦容班啊不比京城里的差。”
她话落,鼓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本来聒噪的人群也安静下来,贵妇小姐们都坐好在位置上,仰着脸看着台上。
巧了,今天唱的也是白蛇传。
唱白蛇的就是那个燕归红,他的头面比林与闻脑袋上的珠宝更要耀眼。
林与闻观察着周围妇人的眼神,一个个如痴如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甚至有几个还含了眼泪。
就像刘二娘说的,有几位已经开始拆手上的戒指放到伺候的小厮手里托着的小盘里作为打赏了。
林与闻也不能错过这时候,他刚往头上一摸,就感觉有道冰冷视线从角落处直直向他射了过来。
林与闻回头看到李小姐的眼神,明白她在说,“你敢动我的珠宝,你就死定了。”
他叹了口气,从腰间拿下一块鸡血石坠子。
这鸡血石是他当时考中进士首辅大人送他的,说是内府监的大太监都没淘到的珍稀宝物。
这可是他浑身上下最贵的东西了。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云夫人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见他把腰坠赏给燕归红,小声在林与闻耳边说,“夫人,是真喜欢白蛇啊。”
林与闻笑,“自然,我也就这些趣味了,舍得花钱。”
云夫人的眼睛快要亮得放光,“夫人,这演白蛇的燕归红算是我的旧识,不然我私下介绍给夫人认识?”
“真的可以吗?”林与闻很惊喜的样子。
“当然,他们这些唱戏的都是贱籍,能与夫人这样身份的人见面可是他们的福气。”
林与闻笑,“那就拜托夫人了,”他本想像云夫人一样去握手,但是实在尴尬,挽住了对方小臂,“什么时候?”
云夫人的睫毛扇扇,“夫人熟门熟路呢。”
完了,被她看出来了?
林与闻心下紧张,正想再说点什么缓解,云夫人反而更开心了,“我啊,就喜欢同您这样的人交往,直来直去的。”
“就等这戏完了,您不要和李小姐离开,只说身体不舒服,在我这歇歇,晚上再找家里的轿子来接,如何?”
林与闻心想你这才是熟门熟路。
“听云夫人的。”
堂会办了两个时辰,林与闻就这样做作了两个时辰,他觉得他和白蛇一样入戏,连吃点心的时候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戏唱罢,他与李小姐说过之后,李小姐就同意了,她还虚情假意地关心了两句,贴在林与闻耳边道,“我这就去找援兵。”
林与闻点头,笑眯眯,“多谢关心。”
云夫人揽着林与闻往府里的一处小院走过去,“燕归红在卸妆呢,我和夫人一边歇着一边等他好不好?”
“好,”林与闻眉毛抬了一下,“再带些点心吧。”
“嗯?”
云夫人眉毛皱了一下,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好吧。”
林与闻用扇子遮着脸,笑得很得意,觉得自己毫无破绽。
第18章
18
长得好看的人确实不一样。
林与闻盯着眼前的燕归红,台上还是千娇百媚的白素贞,台下是清俊温柔的公子哥。
云夫人瞟着林与闻那眼神,心想上钩了。
燕归红走路是小碎步,但并不让人反感,他对着林与闻微微一笑,像戏里的小生一样弓着身子作揖。
确实挺能讨人欢喜。
林与闻用扇子挡着脸,站起来同燕归红福了一礼,也像戏里一般。
“诶呦,你们俩倒真是心有灵犀。”云夫人笑,“燕归红,这位就是打赏你鸡血石的那位袁夫人。”
燕归红本人是一双桃花眼,笑起来里面含着柔情。
“袁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折煞小人了。”
林与闻皮笑肉不笑,心想那你还我啊。
“坐啊,”云夫人让出林与闻身边的位置给燕归红,“袁夫人也很喜欢昆曲呢,还是天津来的。”
燕归红身上有股木香味,淡得刚好,“小人没去过北方,但听说北方女子都爽朗大方,一见夫人,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云夫人啧了他一声,“夫人与你还没说几句话,你便知道夫人爽朗大方了,糊弄人呢?”
燕归红皱眉,怪了云夫人一句,“怎是糊弄,”他直视着林与闻的双眼,“我就是知道,夫人是那样的人。”
林与闻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这戏子确实是有点本事。
他咽了一下口水,揉搓着手指,“那个,今天要不就到这吧……”他想站起来,手却一下被燕归红拉住,“夫人别走。”
林与闻眨着眼看他,“什么意思……”
燕归红的手也是软的,听说他们这样的戏子会用牛乳洗手和脸,“夫人这走了,若是我还想见您怎么办?”
林与闻咬着下唇,“嗯……”
云夫人右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们俩,似笑非笑。
“这不合规矩。”林与闻舔了下嘴唇,“今天若不是云夫人,我也不该这样见你。”
燕归红眼里好像积攒了很多失落,他点点头,“夫人说的是。”
他假意放开林与闻的手,“是小人太贪心了,竟妄想——”
“不是的!”林与闻入戏了似的,反抓住燕归红的手,“不是你的错,我想和你见面的。”
燕归红的嘴角颤了一下,他忽的感觉有点不对劲,皱着眉头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以为这是信号,连忙说,“夫人别担心,我在东郊有处私宅。”
燕归红眼神乱飘,明显慌张了,“云夫人……”
林与闻抓他的手抓得更紧了,凑近云夫人,“夫人说的是真的?”
云夫人笑得荡漾,“自然是了,那里私密性极好,鲜少有人来去。”
“云夫人别说了!”燕归红喝了一声。
云夫人不懂他什么意思,“怎么?”
林与闻挑眉,“没怎么,来人吧。”
他这一声,早埋伏好的袁宇都带着亲兵走了出来。
云夫人一惊,“你们是什么人,”她看着这群黑甲往后退,“怎么会在这?”
袁宇朝他一歪头,“我啊,就是袁千户,袁宇。”
这么快就来捉奸的了?!
云夫人打着颤,“就算你是千户,你也不能带着兵甲私闯宗室宅院啊,我要报官了!”
林与闻这边手没放开燕归红,另一边掏出自己的官印往桌子上一搁,“本官在这,你有什么冤情就到衙门来吧。”
云夫人张着嘴看着他,恍然,“这都什么事啊!”
袁宇抬了下手指,让兵甲把燕归红和云夫人都制住,“帮林大人带去衙门。”
林与闻见兵甲走过来,连忙护着燕归红,“等等!”
袁宇皱眉,还真处出感情了。
林与闻瞪着燕归红,燕归红那精巧的五官皱在一起,“大人?”
“鸡血石。”
“嗯?”
“本官的鸡血石啊!”还等着传家呢。
燕归红连连点头,“啊,啊,我给收起来了,就在戏班那。”
林与闻努下嘴,“行,我一会去找,你先去衙门等着我吧。”
“诶?”燕归红一脸迷茫。
林与闻看着这两人被架走,叹口气,“啧。”
“你干什么呢!”袁宇突然吼他一声。
林与闻吓一跳,手都抖,“什么啊?”
袁宇指指他,“这,成何体统?”
原来林与闻把裙子从脚踝卷到了腰上,“这裙子太长了,我不好走路。”
“那你,那你也不能这样啊,”袁宇耳朵都红了,觉得丢人。
林与闻嘁了一声,大步迈出去,“你是我什么人哦,少管我。”
袁宇对着他的背影默默翻了个白眼。
……
刚刚还在豪华的宅院里交际,一下子就进了衙门的后堂,云夫人的眼泪都停不下来。
她一直这样哭,林与闻也问不了话。
“云夫人,您是宗室,吃皇粮的人,怎就做起这些事情了?”见袁宇递给云夫人一方手帕,林与闻才开口。
云夫人攥着手绢,呜呜哭着,“就因为是宗室,这老祖宗的令,宗室考不了科举,当不了官,就靠着那点份例活。”
“可这人闲着就光剩生孩子了。”云夫人呜呜咽咽。
“宗室的人越来越多,那份例来的就越来越迟,不自己捞些偏门,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啊。”
林与闻没有反驳,这事确实是朝廷积弊了,他这般小官肯定是管不了的,他能管得只有这一桩命案,“那夫人可知道你那间私宅出事了?”
云夫人的哭声听了,她抿抿嘴唇,“我听了王夫人和宋夫人都遇上了事,可是他们不都是死在水里吗?”
“嗯,但是宋家的丫头就死在东郊,离你私宅可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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