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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和袁宇一听到黑子的提醒,连忙站直。
只见路的尽头,有四个人抬着一架官轿,官轿后跟着八个人,前四个是仆从,后面四个带着刀,等那官轿稳稳地停在眼前,林与闻和袁宇一齐低下头,“恭迎天子使者。”
轿子前的帘子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这么大礼啊。”
林与闻和袁宇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抬起头,“哥!”
袁澄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你们两个近日可好?”
……
袁将军一共有三子,袁宇最小,袁澄排第二,他也是袁家一家唯一从文的,比林与闻早一届考上,现在官已经做到大理寺少卿了。
他长得和袁宇可不太像,陈嵩一边给袁澄上茶,一边偷偷观察。
袁澄白面干净,穿的衣服也相当华丽,和袁宇平常朴素的作风完全不同,两人要说像的话,也只有鼻子和嘴唇有些相似。
眼睛是完全不像,袁澄是一对丹凤眼,眼尾挑起来,看来有些,陈嵩不敢说,但确实,有些不好相处。
“小若,你这县衙也忒破旧了,怎么不修缮一些?”袁澄轻啜了一口茶水,眼眉一皱,随即把茶水放在了旁边。
林与闻单字若,他从不和人讲这个,这是当时带他进私塾的先生给取的,但是林若,林若,听起来很弱似的,他就不爱跟人提这个,逢人就让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
但是袁澄不是旁人,林与闻也就认了,硬着头皮说,“平日里能把朝廷要缴的税补齐就很为难了,实在没什么盈余修缮这县衙。”
“你平时还要补贴税收?”袁澄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话,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啊,就是从小就是跟季卿玩得太多,学了他的痴傻,要不你本来很聪明的。”
袁宇从鼻子哼了一口气出来,不想说话。
林与闻耸着肩膀,有点小心翼翼地问袁澄,“二哥,你怎么来都不先给我写封信啊?”
“一是这差事来得急,二是我也想给你们个惊喜,”袁澄对自己手下的人招手,“把人带到厨房去。”
林与闻不解,“什么人?”
“二哥知道你贪嘴,特意把家里那个徐州厨子带了过来,做一道东坡肉给你。”
“二哥!”林与闻激动得都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自然,当时季卿调到扬州的时候,娘亲就要他带个厨子来照顾,”袁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清高,就咱们这样的家世,你说自己清高也没人相信啊。”
袁宇努着嘴,觉得他亲哥都说了这么多了,自己不抬一句实在不给面子,“嗯我——”
“小若,之前送到你这的文书你可看了?”袁澄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就去问林与闻,“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是是,”林与闻连连点头,“敢偷大内秘宝,这贼看来不是图财。”
袁澄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我也这样觉得。”
“可是,除了是个偷东西的贼之外,还有别的线索吗?”
“嗯,”袁澄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与闻,“不着急,我刚到这江都,好歹也该先休憩一阵,”他捋了下额前的头发,“我给你从京城带了几件成衣,你且试试,看看合不合你的身量。”
“啊……”林与闻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露出有点勉强的笑容,“好。”
……
“大人,这哪是成衣啊,”陈嵩看黑子给林与闻系腰带,“这简直跟量身定制的一样。”
“因为这就是量身定制的,”袁宇坐在旁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是嫌他穿的太丑太土,故意这样的,你看他送了十七套衣服,也就是要待十七天,你们林大人得每天换一套衣服给他看。”
“……”陈嵩知道袁家显贵,但是这么大手笔,就为了让自己眼前赏心悦目也是真的没想到。
“人家二哥也是好心,”林与闻穿着这大袍忍不住就要把脊背挺直,“而且我本来就没什么好衣服,这样多好。”
袁宇翻个白眼,“现在只是衣服,后面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陈嵩看袁宇这一句一句的,终于还是问出口,“这,袁千户你与你兄长——”
“势不两立。”袁宇说得十分干脆,“我要不是因为血缘姓氏,早跟他断得干干净净了。”
陈嵩不敢说话,用尴尬的眼神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早就习惯袁宇这种话,抖抖袖子,“他就干生气,嫉妒人家二哥处处比他圆滑,比他好。”
“哦,你喜欢圆滑的啊,”袁宇腿翘起来,眼睛斜眯着林与闻,“小若?”
林与闻咬紧牙,“不要叫这个。”
“你不觉得二哥喊你就跟喊那小狗一样吗,”袁宇瘪着嘴,“小若,小若。”
林与闻本来就被袁澄这堆明着不说,暗着筹备的衣服弄得心情不好,袁宇又在这添油加醋,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行了,吃不吃饭!”
“吃。”袁宇一看他脸色便也不再闹,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去了。
袁澄已经在饭桌边等着他们了,见林与闻穿着他送的鹅黄色的长袍很开心,“很合身啊,我们小若打扮一下,也是个体面公子啊。”
袁宇的嘴在脸上扭来扭去,想笑又不敢笑。
袁澄伸手,林与闻就乖乖走到跟前,被对方直接拉着坐到旁边。
陈嵩在旁边伺候着只觉得林与闻像是个高嫁的小媳妇,处处看人脸色。
“二哥,母亲他们还好吗?”袁宇跟他哥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袁澄总算把头转向他,“父亲母亲身体都很康健,生活上的事情有我料理,你还是专心仕途,不必为这些事情分心。”
袁家老大袁修驻守西北,家里确实只有二哥照应,虽然袁宇看不惯袁澄做派,但在这一点上确实觉得自己对二哥亏欠。
“小若,你家里我也有关照,”袁澄拍着林与闻的手臂,“你父母年纪也有了,我本打算给他们置间宅子,但是他们怎么也不同意,我就把你们家的荒地置换成了中上的土地,这样每年收成还能多一些。”
林与闻心情复杂,呼口气,道谢,“多谢二哥了。”
“你我就是一家人,谈什么谢。”说是这样说,但是袁澄很满意林与闻的低头,“啊,菜上来了。”
色香味全的东坡肉摆上来,连站在一边的陈嵩都咽口水,林与闻却连筷子都不敢动,他眼巴巴看着袁澄,袁澄却一个劲喝茶。
哦对,这茶已经换了云南今年供上来的普洱了。
陈嵩刚在厨房时就眼见着袁澄带来的人把林与闻的那些茶叶直接倒在灶下面烧火用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林与闻讲,但看来就算袁澄把县衙都烧了,林与闻也不敢言一个不字的。
“这不就是普通五花肉吗,至于为此带个厨子来吗?”袁宇一筷子下去。
袁澄瞥他一眼,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林与闻的碗里,“你常年带兵,吃喝都糊弄,怎么懂这些,小若,你来尝尝。”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成仙怕也就是这个感觉了。
林与闻都闭上眼品味了,但是心里的话还是说不出来,只能看着袁澄的眼睛硬扯着脸微笑,“好吃。”
袁澄笑眯眯,“不急,慢慢吃,这才几道菜。”
这都几道菜了?
林与闻心里都抽痛,平常他们一个衙门一起吃饭,也做不了这么多菜。
他看看袁澄,以二哥的作风,这顿吃完剩菜怕是只能喂猪了。
袁宇看林与闻那憋屈样,不乐意搭理,心想这还不是自找的。
第112章
112
吃过饭后,袁澄叫人为他端来漱口水,仔细清洁之后用丝绸擦了手和嘴,才慢悠悠坐到后堂的正位上,“圣上说你办案仔细,所以这次特要你协同我一起抓住这个贼人。”
林与闻谨慎地低头,“圣上这般信任,实在让臣汗颜。”
袁澄摇摇头,“小若你这就是自谦了,最近圣上对你好评很多,至少玉公公是这么讲的。”
“啊,玉公公啊,哈哈。”林与闻尴尬极了,他都不用看袁宇现在的表情就知道他满脸写两个字,阉党。
没错,袁澄几乎是个公开的阉党了。
据说他当年考科举之前,竟然直接称司礼监掌印太监为老师,当时就遭言官不齿,现下更是把立场摆到台面上,言官看他这样坦荡,气得头上冒烟。
但就算言官一个劲地参,袁澄的官位也不见有何波折,稳稳地一次比一次升得快,再过两年怕就能入阁主理一切了。
“不过,二哥,啊不,袁少卿,您是怎么确定贼人就在这扬州地界的?”
袁澄答,“有线人说,曾在扬州见过那件秘宝。”
林与闻眨眼,“是指,贼人把秘宝拿到扬州销赃?”
袁澄点点头,“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林与闻觉得有些蹊跷,照理说袁澄是大理寺少卿,说话应该不会总是可能,大概,这样模糊的形容,而且这既然是大内的案子,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应该查得大差不差吧,都把人派到江南来了,连怎么一回事都不分明?
“需要我帮忙吗?”袁宇这边问。
林与闻都没说话,袁澄就已经拒绝了,“圣上要小若协同我办这个案子,哪个字你没听清呢?”
“就是不用我的意思,我听清了,”袁宇抬脚起身,对他二哥一拜,“那少卿我就先告退了。”
天,你别走你别走啊,我真的承受不来啊。
林与闻看着袁宇背影都要哭了,但是半个不字都不敢提。
袁澄不仅是袁家二哥,有恩与他家,更是大理寺少卿,比他高好几级,论公论私他都没办法反抗。
“还是这样的坏脾气。”袁澄好似无奈似的摇摇头,“小若你平常都是怎么和他相处啊?”
林与闻有苦说不出,只能赔笑,“那二哥,不是袁少卿,我先去查查销赃的事情?”
“不急,”袁澄笑眯眯,“我也是第一次来江南,听说你们这有个名角,你可能带我去见见世面?”
林与闻笑得脸都僵了,心想燕归红你今天是要赚大钱了。
……
“大人,”陈嵩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县衙的偏房里,“都办成了。”
林与闻从床上爬起来,“都分去庵堂了?”
“嗯,那些孩子头一次见肉,跟狼似的都分了。”
“还好,”林与闻点头,“真要是都扔了就太浪费了,都是好东西。”
陈嵩就地坐下,看着床上躺着的林与闻,“大人,上次那个玉公公来的时候也没见您这么窝囊啊?”
“我窝囊?”林与闻反问一句,问出来就瘪嘴,“我确实挺窝囊。”
“你不知道这袁二是多可怕的一个人,”林与闻直摇头,“袁家世代从武,就他一个人读书,平时自律得就像是个妖精变的一样,没有七情六欲的。”
“可我觉得他态度是吓人了些,但对大人您也是真得不错啊,就说那些衣服,全下来得好几百两。”
“我当然知道他对我好,”林与闻捂着脸,“但是你不觉得这种好很沉重嘛,我给他家做牛做马一百年我都还不起这几件衣服的钱。”
陈嵩认同,这点袁千户就做得很让人舒服,他平时虽然也总送大人东西,但大多都是有特色却不很贵的吃食,既不让人觉得负担,又很有心意在里面。
“而且他就是故意的,他和袁宇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和不一样,他真的就是,”林与闻绝望,“他真的就是当我是他袁家养的小宠物一样。”
“小若?”
“……”
陈嵩拍了两下自己的嘴,“不说了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啊,”林与闻呼口气,朝房顶喊了一声,“黑子?”
黑子闻声从房顶翻下来,头还在梁上磕了一下。
“大人,您从主屋换出来,我还不适应。”
林与闻心想大理寺少卿在,他哪还敢住主屋,“既是有人销赃,你应该清楚这其中流程吧?”
黑子那透黑的瞳仁转了转,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与闻。
“本官说过,你以前的错事本官一概不究,所以照实说。”
“之前销赃大概分三种,不太贵重的就到当铺典了,贵重的珠宝玉石就要找专门的首饰匠人改一番再卖,而这宫里出来的东西,是要先请人收着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卖了。”算是到了自己精通的领域,黑子说话都流利了很多。
“怎么宫里的东西不需要再改一番了?”
黑子抿了抿嘴,“因为从宫里拿出来的东西,他最大的价值就是因为他是宫里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如果把他改得面目全非了,反倒失去了他本来的价值了?”
“是,大人。”
林与闻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是会有人专门去买这些宫里的首饰吗,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嗯……”黑子呼口气,“这些宫里出来的东西,最后还是会被卖到宫里。”
“哈?这图啥?”陈嵩感觉黑子这些话快赶上绕口令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宫外专门有那些公公开的宫市,他们很喜欢收集这些宫中流失的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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