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不是帮不上忙。
林与闻没说出来,就看着李小姐,等她继续解释,“你说,她不过是个普通女人,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抓凶手,有谁关心过她的一生,所以我要为她画一张像,算作纪念。”
“我抓凶手,还不是因为关心她?”
“那不一样。”李小姐觉得自己跟林与闻讲不清楚这个事情,“反正我跟膳夫说了我今天要留在这吃晚饭,你忙你的吧。”
林与闻对陈嵩做了个手势,“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知府大人收点伙食费,他这千金,嘴又刁,又能吃,成天来蹭饭,花了我衙门多少公费——”
“林与闻我听到了。”
“这个案子啊……”
陈嵩只能摇头,这二位贵人像是什么天生相克的八字,在一起就要吵吵,但又经常凑到一起。
“我确实听说过梦游症。”程悦回答林与闻,“也确实如那个凶手所说,这种病症就是在睡梦中无疑是地做一些事情,但是醒来全然不知。”
“杀人也可以?”
程悦谨慎地点头,“是可以的。”
陈嵩倒吸了一口气,“那这种病有的救吗?”
“有的家人会在晚上把病人绑在床上,限制他们的行动,”程悦想了想,“但是也有大夫能对症下药,用剂量较大的安神方子让病人一觉到天亮。”
林与闻歪头,“我怎么听你这意思,你认识治这种病的大夫?”
“确实认识,但只见过一两面,我可以把他出诊的药堂地址写给大人,您可以找人再去细问问。”
“很好。”
“大人还是觉得这其中有疑?”
“如果是说有这种梦游症的话,其实一切倒能解释得清楚,但本官总觉得哪有问题,反正闲下来也会焦虑去京城的事情,不如忙活忙活,查查这梦游症,当开眼界了。”
程悦嗯了一声,去给林与闻写药堂的地址了。
“大人,”陈嵩很严肃地看着林与闻,“我饿了。”
林与闻刚想说他没出息,自己的肚子就突然擂鼓似的叫了起来,连在一边写字的程悦都听到了。
程悦晃了晃神,“确实,大人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吧。”
林与闻抿着嘴,不好意思道,“嗯。”
“那咱们还是先一起吃饭吧,”程悦也累了,“虽然疑点重重,但这也是难得能同时找到尸体和凶手的案子,我们倒也不必太着急。”
林与闻感激地看着程悦,谢谢她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程悦笑了一下,“我正好叫上菡萏和湘雯。”
……
大家午膳都吃得匆匆忙忙,于是晚膳就都卖起力气来。
客来饭庄自家的账房先生这被关起来了,自然也有人来问,来当然就不能空着手,送了两个菜带着林与闻说有待详细调查的信儿就回去了。
“大人,怎么就不能直接说那个张庆功是凶手,他自己不都认了吗?”
“在开堂审理之前,照理说,我们不能说任何一个人是凶手。”
小沈似懂非懂,“可我还是觉得那人是凶手,那女的是死在自家的床铺上,他手里还有刀。”
“不是的,”黑子出声纠正小沈,“他只说了他在地上看到了刀,没有说自己手里有刀。”
陈嵩一愣,有些不可思议,“黑子,你最近是越来越机灵了。”
黑子满意,舀了一大勺汤给自己。
小沈咂咂嘴,“那我也觉得他是凶手。”
“但我依然觉得,”陈嵩想想这一下午,“那个张庆功不太像个杀人犯,也许是因为他梦里杀的人吧,但他窝窝囊囊的,就算是做梦杀人也不至于如此暴虐吧。”
“南斋先生的书里写过那么一个人,”李小姐伸出手来,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说这个人呢,他有两个魂魄,住在同一个身体里,所以他时而暴戾,时而温柔,让人分辨不出来,”她托着腮帮,“凶手没准也是这样呢,他看着可能无辜,但是内心里可能有个更阴暗的魂魄,林与闻你说呢?”
“我不知道,”林与闻仰着头,“我就相信事实和证据,我唯一能算作直觉的想法就是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无趣。”李小姐翻个白眼。
……
无趣是无趣,但林与闻的直觉确实是这些人中最准的。
第二天一早,县衙里就迎来了客人,扬州府远近闻名的大讼师,王晨。
王晨这个人是个落第举子,但与其说是落第,不如说他就没想好好考。
他家境殷实,自小就对刑名有大兴趣,于是在他看到考卷后洋洋洒洒就一篇策论,论一论为什么朝廷考试要考这一点也不实用的八股,而不是放个案子在上边让未来的朝廷命官好好评判一下。
可惜那年的主考官不是刑部上官,而是那篇策论里被不断抨击的吏部侍郎,于是王晨这人就再也考不了科举了。
但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王晨就凭着他这刑名天赋在扬州一代做起了讼师,做得这叫一个风生水起,甚至有人看他的行迹就能猜到哪家大户又要打和离官司了。
林与闻见他也有点头疼,这人虽然讲理,但是难免有点不择手段,尤其一通诡辩让他好几次都招架不住。
“林大人!”王晨看到林与闻就凑过来,他跟林与闻打过不少交道,当然知道该上什么礼,“我这刚托人从桂发祥带的麻花,您一定想吃。”
学会拒绝,你可是要到京城当官的人,被人抓到把柄就不好了。
“这个……”
“真是好东西啊,”王晨自己把食盒打开,咔哧咔哧就嚼了起来,“我既然都打开了,大人不如一起尝两块。”
是啊……他都打开了,也不能算我收礼。
林与闻把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理亏了,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塞满了,“王讼师,有什么事啊?”
“大人昨日不是把客来饭庄的账房先生,张庆功抓起来了吗,”王晨笑眯眯看着林与闻,“我是来看他的。”
“既然他说他是在睡梦中杀的人,本官查清事实之后,自然会向朝廷上书,对他从轻判决的。”
“从轻判决?”
“就是必不会让他偿命的。”林与闻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
“大人这样判决,有失偏颇啊。”
林与闻眯眼,“你是死者家属那边……”
“不不,我是张家请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人应当判这张庆功无罪。”
“你说什么?”林与闻眨着眼睛,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大人应当判张庆功无罪啊。”
王晨重复了一遍,“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犯了什么罪。”
林与闻深呼吸一次,“他杀了他的妻子,秦氏。”
“没错。”王晨答得很快。
“然后你说他没有犯罪。”
“是啊。”
林与闻瞪大了眼,“你听到你自己在说什么了吧?”
王晨摇摇手指,“大人,这样,小人带了个证人来,您自己问问就知道了,刘大夫,您快进来。”
这个刘大夫就是昨天程悦让林与闻去找的那个大夫,没想到王晨先给带来了。
刘大夫头发有点稀疏,一看就是经验老到的好大夫,“大人,这张庆功的梦游症,一直是在我这边看的。”
林与闻问,“嗯,他的病症如何?”
“张庆功算是比较严重的梦游症了,虽然他一直按时喝药,但是他夜里还是会有梦游之症,而且几次走到森林之中,遇过不少险境。”
“你想靠这说明什么?”林与闻看王晨,王晨笑,“大人,这说明了张庆功杀人不是出于本意,而是他的疾病所致,他既不是出于本意,又怎么能算故意杀人,又怎么能认为他有罪呢?”
“你说的这个本官也想过,但是你怎么能肯定他不是借着这个病的理由杀他妻子呢?”
“大人有证据?”
“……”
“大人没有证据,就这样污人清白?”
“本官都说了,本官要些时间查清真相。”林与闻咬着牙。
“多长时间?”
林与闻深吸口气,瞪着王晨,对方眼睛含着笑,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冒犯一个朝廷官员,他甚至比林与闻还坚信律法,既然存疑就不该判刑,既然不能判刑,那张庆功就不该待在牢里。
“你想怎么样?”林与闻只能妥协。
第136章
136
“请大人放张庆功回家候审。”
“怎么可能?”林与闻不断深呼吸,以免自己被王晨后面的话气死。
“大人,我请问您,您现在把张庆功囚在牢中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随时对他进行审讯。”
“可是大人把他放回家里,依旧可以随时叫他来县衙受审啊。”
林与闻想你说的可真简单,“他万一跑了呢?”
“大人,他为什么会跑?”
“他杀了人,当然有可能跑。”
“可是他要是想跑,最开始他就不会来自首啊。”
“……”
林与闻歪了下头,王晨的话竟然很有道理。
“他一个杀人犯,万一我把他放出去,他又去杀别人呢?”
“大人这话说的,即使我们退一步,说张庆功真是故意杀人,他杀的也是自己妻子,又不是到大街上乱砍人。”
“杀自己妻子就不算杀人了?”
王晨啧啧两声,“大人,我们说的明明是两码事,您说的是他杀了自己妻子,是杀人犯,而我说的是,他已经杀了妻子,不会因为您把他放出来就去杀别人。”
“你为什么非要把他放出来?”
“自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王晨笑着抱了下拳,“这张家母亲担心自己的孩子在牢狱中吃不好穿不暖,再受了什么刑的,所以要我先把他从牢里弄出,这对于她来说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林与闻想了想,“所以即使是张家,也觉得是这张庆功杀了人?”
“大人,我们还是严谨些,张庆功他是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杀了人,并非故意。”
“不用提醒本官这个。”
“我就是怕大人忘了,大人不管对此事有什么判断,都要记着这一点才好。”王晨真的是把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项原则贯彻到底,不论林与闻对他的态度如何不好,他永远都是笑着。
“所以,张家人也觉得是张庆功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杀了秦氏?”
“是。”
“但你还是要把这案子做成无罪?”
“是,这是张家人托我办的第二件事。”
林与闻的神色严肃起来,“你要知道,把杀人犯放出死牢是怎样的责任。”
“当然知道。”
林与闻打量王晨,“你可愿意为他作保?”
“嘶——”
这会犹豫上了,林与闻真想拍桌子给王晨骂一顿,人家说讼棍讼棍真是没说错,光知道赚钱,一点也不顾这事后责任。
王晨想了想,“大人可否让我先见见这张庆功?”
“可以是可以,但是本官必须在旁盯着。”
“这是当然。”
王晨又对一边看他俩斗嘴的刘大夫说,“刘大夫,可以陪我一起吗?”
“当然。”
……
王晨一看就是没少往各地的牢狱跑,“大人,您这牢舍看着还很干净,您不常用刑吧?”
“这你也看得出来?”
“当然,经常用刑的衙门,那地砖里都浸了血,一到夏天就往上返那种腥臭味,让人闻了想吐。”
林与闻瞟王晨,“那样的衙门看见你进去还不得给你打出来?”
王晨笑,“还真有过。”
“嗯?”
“现下这世道,我们这些讼师地位卑贱,碰上那不讲理的衙门,都是先要挨了板子那些官老爷才听你说话。”王晨摇摇头,“真不知道这些官老爷是不是已经不把自己当人而是当神了,他就没想过自己也可能有一天是那个被打的。”
林与闻倒是很理解王晨,“本官其实是很赞同你们这些讼师帮帮那些无力洗清自己冤屈的人。”
“大人……”
“不取那么多钱财就更好了。”
“大人,我们可没有朝廷发的俸禄,取些钱财养家糊口也是应该的啊。”
“我听说高家小姐和乔家那场和离官司,你整整取了三万两佣金?”
王晨眨眨眼,“大人,您怎么知道?”
“高家小姐跟我提的。”
“那大人您就该知道,我那案子做得多漂亮,乔家可一点怨言都没有,”王晨还在骄傲地回忆,“就是高家小姐太着急和离了,不然我还能帮她争取一些财产的。”
93/138 首页 上一页 91 92 93 94 95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