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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今天不是还不回来吗?"
黎予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目光游移到墙角那盆枯萎的多肉上,干枯的叶片蜷缩着,像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
"叫你搬你就搬,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妈妈重新低下头,手指快速地将一件衬衫的袖子折向背后,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日常的例行公事。
刚刚在耿星语那里汲取到的一丁点温存,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嗤"的一声就凉透了,只余下刺骨的寒意。
黎予张了张嘴,喉结轻轻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咬住了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算了。她好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下来。
她难道没有反抗过不公吗?那些声嘶力竭的争执,那些摔门而出的夜晚,那些砸在身上的巴掌,最后换来的永远是那句"我是你妈",还有那句轻飘飘的"那你报警把我抓起来好了",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
算了。
黎予默默走进自己那间不足八平米的小房间,轻轻带上门,木门与门框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
她没有一个正经的书桌,墙角放的那个是她自己从旁边工地要的合成板钉的,边缘已经起毛,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划痕。
桌上还摊着昨晚没做完的试卷,墙角堆着高高的辅导书,一个收纳箱都没有,书本直接摞在地上,最下面的几本已经受潮发黄。
她坐在床沿,看着小房间里的一切,又想着许久没见的姐姐,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收拾起来。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支离破碎。
她想起刚才分别时耿星语眼中的笑意,那么温暖,温暖得像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她每一本书都放得格外轻,每一支笔都收得格外仔细,把最常用的几支笔单独放在一个铁盒里,那是她小学时,她从姐姐那里央求来的一个装糖果铁盒子,表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蹑手蹑脚地收拾,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主卧传来极大声的手机视频声音,夸张的笑声和背景音乐震得薄薄的隔墙都在轻微震动。
与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沉默形成讽刺的对比。黎予停下动作,静静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声像是呜咽,穿过窗户的缝隙,带来深秋的凉意。
算了。
比起声嘶力竭地去争论、去质问“为什么妈妈只爱姐姐不爱自己”,黎予更擅长,也更习惯于在这个家里做一个透明人。
这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一种在不对等的爱中摸索出的自我保护。
她也想理直气壮地去恨妈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重的愧疚压了下去。
她找不到恨的理由,一个也找不到。
第35章 寒夜
妈妈一个人,用并不宽阔的肩膀和布满老茧的双手,硬是扛起了这个家,打工把她和姐姐拉扯大。
那些记忆是清晰的,无法磨灭——
天还没亮,妈妈就推着清洁车去扫大街、扫公园。
小小的黎予放暑假时,没人看管,就拿着暑假作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写。
偶尔看到妈妈吃力地搬运垃圾箱,她会立刻跑过去,用小小的身子帮忙托一把。
那一刻,妈妈汗湿的脸上会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会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
“去写你的作业,别弄脏手。”
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妈妈,是一个对抗着整个世界偏见的、独立而伟大的女性。
她吃苦耐劳,她坚韧不拔,她值得所有的尊敬。
唯独,对黎予而言,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黎予想破头也想不到妈妈不喜欢自己的理由。
如果和那个抛弃她们的男人一样,是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那为什么同为女儿的姐姐,却能独享妈妈的关注和笑容?
这个无解的难题,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年复一年,越缠越紧。
比起那些情绪失控时的责骂,黎予更害怕的,是母亲日复一日的漠视。
她从来不会问黎予考得怎么样,在学校开不开心,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她的生活,她的喜怒哀乐,在妈妈那里仿佛是一片虚无。
甚至——黎予人生中第一次生理期的惊慌与无措,都是姐姐放学回来后悄悄教她如何处理的。妈妈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从前,黎予还会在心里为妈妈找借口:她只是太忙了,太累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我。
她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安抚那份渴望被看见的心情。
可每当姐姐回来……家里那套运行已久的、漠视的规则仿佛瞬间失效。
妈妈会主动问姐姐大学生活顺不顺利,会做她爱吃的菜,会花钱给姐姐上补习班,那短暂的温情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了黎予平日里的所有寂寥。
一切都变得如此明显,让她连自我欺骗都无法继续。
算了。
客厅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黎予身上。
她蜷在沙发里,犹豫了很久,才在手机屏幕上敲下那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只留下看似随意的一句: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
几乎是在消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这短暂的几秒钟,让黎予的心跳莫名加快。
姐姐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这么晚还在玩手机?明天不用上学?』
隔着屏幕,黎予仿佛都能看到姐姐微微蹙起眉头,带着点责备又关切的表情。
这熟悉的语气,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点点。
她指尖微动,正想解释,姐姐的第二条消息紧接着跟了过来,语气笃定:
『明天下午就到。赶紧睡觉,别熬夜。』
一种被看穿的心虚混合着“明天就能见到”的隐秘喜悦,在她心里交织。
她有很多话想问,想倾诉心里的委屈,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只化成了一个最简单顺从的字:
『好』
她加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像是无声的“晚安”。
对话结束了。
黎予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盯着那个短短的聊天界面,反复看着那几句简单的对话,仿佛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
夜深了,她蜷缩在客厅坚硬的沙发上,用那件旧卫衣蒙住头,试图隔绝主卧隐约传来的视频声音,也试图隔绝心里那片挥之不去的凉意。
她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那份被至亲之人视若无睹的孤寂,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重。
一天在期盼中被拉得很长,又仿佛眨眼就过去了——至少,靠着"姐姐今天就要回来"这个念头,黎予是这么觉得的。
她早已做好了推开家门就能见到姐姐的准备,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练习了好几遍。然而,进门后迎接她的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熄了她满腔的雀跃。
只有主卧的门缝下,渗出些许微弱的光。
黎予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近,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妈妈和姐姐。
她停在门口,抬起的手最终没有敲下去。好吧,自己还是先去洗漱吧。她默默转身,走向卫生间。
就在她挤好牙膏时,主卧里的交谈声渐渐停了。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朝着亮灯的卫生间而来。
黎樰站在门口,看着嘴里满是白色泡沫、鼓着腮帮子的妹妹,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终于舍得回来了?"她语气里带着亲昵的调侃。
黎予赶紧拿出嘴里的牙刷,口齿不清地回应,眼睛亮晶晶的:"姐!你回来啦!"
黎樰走进那间逼仄的卫生间,很自然地站到妹妹身边。
黎予确实比姐姐高了那么一点点,大概两公分,但黎樰还是习惯性地抬手,熟练地揉了揉妹妹细软的短发,手感还和小时候一样。
"嗯,回来了。"黎樰的声音带着笑意,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天不是周日吗?你中午怎么没回来?冰箱冷冻第二层给你带了小蛋糕,不过今天洗漱了就不能吃了,明天再吃。"
"最近疫情不是又反复了嘛,学校封闭管理,没放我们出校。"
黎予快速漱完口,目光一直黏在姐姐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快点收拾了睡觉吧,"黎樰习惯性地嘱咐,"高三不忙吗?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好的姐。"黎予乖乖应着。
"对了,"黎樰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那明显是临时铺开的被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别睡沙发了,我看那弹簧都快不行了。你别听妈的,先跟我挤挤吧。"
"好!"黎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回答得又快又响亮,生怕姐姐反悔。
夜晚,两姐妹并肩躺在黎樰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木床上,就像无数个小时候的夜晚那样。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柔和的光晕,也将斑驳的天花板照得朦胧。
"姐,"黎予在黑暗中侧过身,面向姐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岁月的叹息。
"我考公笔试已经过了,"黎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平静,"在家待几天,还要赶回去准备面试。具体待多久,看情况咯。"
沉默了一会儿,黎予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姐……你谈恋爱没?"
"你问这个干嘛?"黎樰轻笑一声,床又"吱呀"了一下,似乎是她转了个身,"谈了怎么了?还不准你姐谈恋爱了?"
"也是,你长得那么好看,"黎予也跟着笑,身体因笑意微微颤动,引得床又发出抗议般的"吱呀"声,"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圣诞节床上都被那些男生送的过度包装的苹果堆满了,我都没地方睡觉。"
"别乱动,"黎樰轻轻拍了她一下黎予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不然你今天也没地方睡觉。"
黎予立刻规规矩矩地躺好,但嘴上却没停:"那……"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妈知道吗?" 她指的是谈恋爱的事。
"我还没告诉她。"黎樰的语气淡了些,随即敏锐地反问,"怎么,听起来很有经验?是你谈恋爱了吧?"
"……"
黎予一时语塞,黑暗中,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我虽然不反对你高中谈恋爱,"黎樰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带着长姐如母的关切,"但是你得答应我,绝对不能影响学习,更不能逃课去谈那些有的没的,听见没?"
"……我像那种人吗?"黎予小声嘟囔,带着点被看穿的心虚,又有被信任的温暖。
她在黑暗中悄悄弯起了嘴角,感受着身边姐姐传来的安稳气息,鼻尖是姐姐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个拥挤的小房间,此刻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充满了久违的、名为“家”的温暖。窗外的风声也变得柔和,像是为这难得的宁静夜晚哼唱的摇篮曲。
冬天好像提前降临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寒意。天色亮得越来越晚,清晨六点半,街道还在沉睡,除了零星几个挥动扫帚的环卫工人,就只剩下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的学生们。
寒风像是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一层又一层的衣物。大家纷纷套上了最厚的装备,里三层外三层,臃肿得像一只只法式小面包,以此对抗着凛冽的江风。
"诶你听说了吗?隔壁县好像有人确诊了!"临近学校的时候行人也多了起来,几个学生凑在一起,压低的声音里混杂着紧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吗?我的天!那我们会不会也回家上网课啊?"
"好啊好啊!回家上网课多好,不用早起还能躺被窝里听课!"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黎予却没有加入讨论。
她耳朵被口罩的细带子勒得生疼,血液似乎都不流通了,此刻又被江风一吹,冻得完全麻木,直到走进暖和些点的教室,冻僵的耳朵慢慢回温,那麻木才褪去,转为清晰的、一阵阵的刺痛。
同桌凑过来,脸上带着同样的消息带来的躁动:"黎予,你听说了吗?隔壁县的学校好像真的停课了!"
黎予把冻得发红的手揣进兜里,眉头微蹙:
"怎么又来……怎么每次这种‘好事’轮到我们,感觉都是在遭罪呢?"
"停课还不好吗?"同桌不解,"今年冬天这么冷,停课就可以睡懒觉了啊!不用顶着这种鬼天气出门了。"
黎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意味不明的笑,没有接话。
不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停课了,不在学校,就见不到……那个让她愿意顶着寒风早起,让她觉得这臃肿笨拙的冬日也有一丝期盼的人了。
那个此刻或许正坐在高一教学楼里,也听着同样传闻的耿星语。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光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这个冬天,似乎因为这份刚刚萌芽、却可能被疫情阻隔的牵挂,而显得格外漫长和寒冷了。
第36章 隔离
早读声像是被寒风催逼着,在教学楼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困倦的机械感。
当高主任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时,读书声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在一片刻意营造的专注中重新响起,只是比先前更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响亮。
他依旧沉默地步入教室,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视线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从容,让每一个与之接触的学生都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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