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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药一定要按时吃。医生每次都要告诫你不能私自断药。昆城的治疗方案对你很有效,我们一定要坚持,知道吗?你能在昆城挺过那一年,妈妈一直以你为傲。"
"知道了。"耿星语点点头,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知道母亲为她付出了多少,那些昂贵的治疗费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因为她突然情绪崩溃而取消的行程。
就在这时,耿星语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黎予发来的消息:『你在干嘛呀?我好想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复:『在和我妈聊天,等下找你』
柏岚看着女儿专注打字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是那个女孩?"
耿星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她...知道你的情况吗?"
"不知道。"耿星语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怕她...怕她会被吓跑。"耿星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妈,我真的很喜欢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忘记自己是个病人。我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柏岚的心揪紧了。她既为女儿找到情感寄托而欣慰,又担心这段关系一旦出现问题,会给女儿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作为母亲,她不敢冒险。
"星语,"柏岚斟酌着用词,"妈妈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你要保护好自己,好吗?不要把所有情绪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万一..."
"万一她离开我?"耿星语接上了母亲没说完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知道。我…我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但她没有说的是,在遇见黎予之前,她早已失去了感受情绪的能力。
是黎予让她重新体会到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期待,什么是活着的感觉。这种感受太过珍贵,以至于她宁愿冒着被伤害的风险,也要紧紧抓住。
母女俩的对话被一阵开门声打断。耿峰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清早的聊什么呢?"
第39章 裂隙
“在说星语复查的事。"柏岚立刻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昆城去不了了,我在想办法给她寄药。"
耿峰皱了皱眉:"又寄药?我看她最近不是好多了吗?现在管控得这么严,等解封了再上去看不就行了吗?"
耿星语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低下头,两侧的头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你胡说什么呢!"柏岚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能擅自停药!"
"行行行,你们说了算。"耿峰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进了卫生间。
客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耿星语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父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在他眼里,她的病永远都是"矫情"、"想太多"、"给家里添麻烦",甚至认为她只是装病为了博取同情。
"别听你爸的。"柏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妈妈一定会把药弄到手的,你放心。"
耿星语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轻声说:"我回房间了。"
走进卧室,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很快就用手背擦干了。不能哭,她告诉自己,哭了就会停不下来。
她拿起手机,给黎予发消息:『现在有空吗?』
几乎是立刻,黎予就回复了:『我还在上课,怎么了?』
『可以视频吗?看着你上课也行』
『也行吧,你等我去拿个支架』
耿星语犹豫了一下,然后接通了对方拨来的视频通话。即使看不见正脸,但看到黎予认真学习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她还是没忍住偷偷截了几张图。
她需要这样的陪伴,需要有人把她从负面情绪的漩涡中拉出来。而黎予,总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这一刻,她确实相信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有从昆城带回来的治疗方案,有即将寄到的药物,还有一个让她想起就会心跳加速的人。
那些不愿想起的记忆,也很少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了,似乎也开始变得微不足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种暂时的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断药的日子真的来临时,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负面情绪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扑。而现在,她只是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光,像个在沙漠中行走的人,拼命吮吸着手中仅存的那点甘露。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耿星语的心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阴影完全降临之前,尽可能多地储存一些光明的记忆。而黎予,就是她最重要的光源。
她拼尽全力抵抗,却总是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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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耿星语开始失眠。
时间对她而言变得粘稠而模糊,白天与黑夜的界限不再分明。她总在凌晨突然惊醒,心脏狂跳,再难入睡。
这种戒断反应让她心力交瘁。某个记不清日期的清晨,她站在镜子前,发现眼底的乌青又深了一层。
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某种表面上的正常。黎予发来消息时,她会努力组织语言:
『今天网课讲了理综试卷,我都会!所以就做别的试卷了』
她会回复:
『这么厉害呀,夸夸你』
每一条回复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心力,但她还在坚持。
她记得黎予讲题时专注的侧脸,记得那个人为她蹲在楼梯间的样子。这份记忆像微弱的烛火,在渐浓的黑暗中摇曳。
但渐渐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黎予发来早餐照片:一碗撒着葱花的清汤面。平时她会回“看起来很好吃”,但此刻,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大脑却一片空白。
不是不想回,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每一个简单的回应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
『嗯』
发送成功后,她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长长舒了口气,同时涌起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又过了些时日——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一周,她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模糊——
她发现自己对黎予发来的消息产生了恐惧。
手机提示音响起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而是心悸。
那种感觉像是被推上一个舞台,却忘了所有台词。她开始拖延回复,从几分钟到几小时,再到一整天。
“我在看书,等下回。”
“在吃饭,晚点说。”
这些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失去感受能力。黎予分享的趣事不再让她发笑,关心的问候不再让她温暖。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某个分不清是下午还是黄昏的时刻,她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已经很久。母亲进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地毯上震动了一下。她用尽力气伸手拿过来,是黎予的消息:
『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冷吗?记得加件衣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理智上知道这是关心,但情感上却是一片荒漠。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没有我,黎予会不会更轻松?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
从某个记不清的日子起,她开始回避一切需要情感投入的互动。黎予发来的长消息,她只看前几句就划掉
这不是讨厌,不是不爱,而是情感系统的瘫痪。就像断电的机器,再精密的程序也无法运行。
直到又一个模糊了晨昏的日子,她看着黎予接连发来的消息,感觉自己像被逼到悬崖边。每一句关心都变成沉重的负担,每一个问号都像是在质问。
语音通话的请求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会儿,最终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耿星语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像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般松了口气。
这不知是黎予今天发来的第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种强烈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冲动又出现了。就像退潮时被独自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她渴望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不需要回应任何期待,不需要维持任何表情。
黎予是那么地体贴,可这份体贴此刻却像另一重压力,让她更加自责——
明明对方这么好,自己为什么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回应?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宣告着她要与外界暂时断绝联系。
时间无声流淌,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怎么移动。思绪像被困在漩涡里,不断下沉。那些熟悉的自我质疑又开始在脑海中盘旋:
“你这样冷漠,会伤害到她。”
“她迟早会受不了你的。”
“你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喜欢。”
她知道这些想法可能并不完全真实——
很可能是病症带来的认知扭曲。
但知道归知道,感受是另一回事。此刻,这些念头如此强势,如此真实,让她无力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轻轻敲门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星语,好久没出声了,没事吧?”柏岚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异常沉默。
耿星语摇了摇头,视线依然落在窗外。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耿星语只回了一个单音节。
柏岚在床边坐下,观察着女儿的侧脸:“需要妈妈去帮忙吗?”
“不用。”这次回答得快了些,但依然简短,“我自己会处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处理”——她拿什么来处理?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深夜,她终于鼓起勇气解锁手机。微信图标上显示着许多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黎予。从关切地问候,到带着担忧的试探,最后两条耿星语已经彻底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了吗?』
每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已经麻木的心上。
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良久,她最终只打出:『?』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耿星语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退出微信,关闭网络,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糟糕,很残忍。黎予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是她自己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透明玻璃箱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触摸不到。
时间感彻底消失了。日子像融化的蜡烛般失去形状。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一坐就是很久,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身体里像有个旋钮,被无形的手拧到了“关闭”状态。
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那个曾经能让她心跳加速的人。
母亲尝试过干预,但耿星语只是用沉默回应。她不是故意冷漠,而是真的无能为力了——维持基本生存已耗尽全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这一次不是出于悲伤或自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感激与绝望的情绪。黎予的存在让她更加看清自己的状态——她正在无意识地推开最关心她的人,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于是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温柔——沉默。把自己关进透明的玻璃箱,看着外面那个焦急的身影,却连敲响玻璃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这样会伤害黎予,但她已经别无选择。当维持生存都变得艰难时,爱情就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奢侈品。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无法说出口的歉意。
这段关系的断联,不是突如其来的决裂,而是一场缓慢的、注定的下沉。这种情绪的退潮不受她控制,就像它的来临一样。
在时间感彻底丧失的混沌中,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冷漠的陌生人,然后祈祷,当潮水再次涨回时,那个重要的人还会在原地等待。
而希望,在那片模糊了时间的浓雾中,总是显得那么渺茫,又那么必不可少。
第40章 断联
发送完那两句带着明显赌气意味的话后,黎予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慌乱地跳了几下。
一丝悔意像狡猾的泥鳅,瞬间从情绪的泥潭里钻出来,又迅速被她强行按了回去。
她盯着屏幕,期待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期待着耿星语会像以前偶尔闹别扭时那样,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回一句“没有”或者“对不起乖乖刚刚在忙”。
然而,没有。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带着冰冷质感的问号:『?』
这个符号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黎予热烘烘的、被委屈和冲动填满的心里。
她甚至能想象出耿星语蹙着眉,脸上没什么表情打出这个问号的样子。
一种被敷衍、被轻视的感觉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微弱的后悔。
凭什么?明明是她先开始不回消息的!明明是自己被冷落了才问的!她凭什么只回一个问号?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涌了上来。好,既然你觉得我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她抿紧嘴唇,指尖用力,几乎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感,又敲下一行字:
『没什么。你忙你的吧,我不打扰你了。』
发送。
这一次,石沉大海。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再也没有因为耿星语而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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