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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就意味着要面对黎予。她会发来什么?是担心到极致的追问,还是失望透顶后决定离开的宣言?她不敢知道。
开机,也意味着她会忍不住再次点开那个云盘,反复凝视那些让她作呕的“证据”,在自我毁灭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证据,总有一天要摊在母亲面前,她不能让她一直活在谎言里。
黎予,也必须要面对,她不能一直用沉默伤害这个真心待她的女孩。
只是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的内心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她需要时间,哪怕一点点,来收拾这破碎的局面,来积聚一点点面对现实的勇气。
她知道自己这样对黎予很糟糕,很残忍。
黎予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只是她自己被困住了,像一只被困在玻璃温箱的蝴蝶。她能看见外面世界的色彩,却触摸不到任何温度。
她能看见黎予焦急拍打箱壁的身影,却听不见她的声音,也无法让自己的呼喊传递出去。这种无能为力的隔绝感,几乎让她窒息。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些真相太过残忍,在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式之前,她只能像个孤独的守墓人,独自背负这个足以压垮她的秘密。
将手机重新扔回柜子深处,她蜷缩在床角,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才能防止自己彻底碎裂。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房间染成一片如血般的暗红色。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想念昆城——想念那个白色围墙围起来的精神病房。
至少在那里,她的痛苦是被承认的,她的崩溃是被允许的,她不需要戴着面具强颜欢笑,不需要在保护母亲和坚守真相之间进行残酷的拉锯,也不需要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风暴,去伤害那个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或许……离开这里,是不是就可以离开所有痛苦的根源了?
第43章 血
暮色彻底吞没了六楼的小房间,耿星语维持着抱膝的姿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隐去,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电视声响,证明着这个家尚存一丝虚假的生气。
她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尘埃,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也不再属于任何地方。
“星语,下来吃饭了。”母亲柏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内一片死寂。
“星语?”柏岚又敲了敲门,力道加重了些,“听见了吗?饭菜要凉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熟悉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柏岚的心脏,那是在昆城陪伴女儿治疗时,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后确认女儿呼吸时才会有的恐慌。她试着转动门把手——锁住了!
“星语!开门!你听见没有?耿星语!”柏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她用力拍打着门板,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楼层里显得格外刺耳,“回答妈妈!你怎么了?!”
门内,耿星语像是被这急促的拍门声从遥远的虚空里猛地拽回。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左手手腕处,一种熟悉的、带着诱惑的刺痛感隐隐传来——
那里有几道早已淡化的、浅白色的旧痕。她搬上楼时特意在抽屉里放了那把用了很久的修眉刀,刀片很薄,很锋利。
楼下的拍门声和呼喊越来越急,像是催命的鼓点。
她慢慢地、几乎是顺应着某种本能地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了那个抽屉。冰冷的金属触感指尖传来,她拿起那把小小的修眉刀。
“砰——!”似乎是柏岚跑下楼去拿备用钥匙的急促脚步声。
耿星语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回地面。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那里皮肤很薄,能感受到生命搏动的微弱节奏。
一种巨大的、想要释放内部压力的冲动,如同洪水般冲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她握紧了那小小的刀片。
……
当柏岚用颤抖的手终于打开房门,冲进昏暗的房间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耿星语蜷缩在墙角,头无力地靠着墙壁,双眼空洞地睁着,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两口枯井。
她举着左手,手腕上一道新鲜的、刺目的红色裂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一滴,两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黏稠的殷红。
而在她脚边,那把沾着血渍的修眉刀,正静静地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星语——!”柏岚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哭喊,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将女儿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瞬间奔涌而出,“你怎么了?!你怎么又这样了?!之前不是都好多了吗?啊?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袖子死死按住女儿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鲜红的血迅速浸透了她的衣袖,温热而粘腻的触感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去想,如果自己晚来一步……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她一边喃喃着,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一点,确认伤口不算太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那股决绝的姿态,足以让她胆战心惊。
她迅速捡起地上的修眉刀,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耿星语安置在床边坐下。
“你等着,别动,妈妈去拿药箱!”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极度的恐慌。
柏岚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又很快抱着家庭药箱和冰块、纱布跑了回来。
她跪在女儿面前,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冰凉的触感让耿星语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但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这具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疼吗?”柏岚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耿星语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为自己包扎的动作,看着那白色的纱布一层层覆盖上那道代表着失控和绝望的伤痕。
处理完伤口,柏岚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女儿身边,握着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进去。
“星语,”她哽咽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告诉妈妈,是不是……是不是最近又发生什么事情了?是学校里面的事情吗?”
她猜测着所有可能的原因,唯独不敢去想那个最接近真相的可能——与她的丈夫,这个家的男主人有关。
耿星语依旧沉默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瓷娃娃。过了许久,就在柏岚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柏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放着她的手机。
耿星语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从柜子里拿出那部沉寂已久的手机。指尖在开机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亮起,幽光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没有去看瞬间涌入的、来自黎予的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只是熟练地打开那个加密的云盘,调出那个文件夹,然后,将手机递给了柏岚。
柏岚疑惑地接过。起初是不解,随后,当她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她一条条地往下翻,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悲伤,是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震惊、愤怒和巨大耻辱的战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柏岚猛地抬起头,她没有像耿星语预想的那样崩溃大哭或是立刻冲下楼去找丈夫对质。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部如同烙铁般烫手的手机轻轻放在一旁,然后伸出双臂,再一次,更紧地、更用力地将女儿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带着一种母兽保护幼崽般的本能。
“没事了,星语,没事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行支撑起来的镇定,“妈妈知道了。妈妈会处理好的,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耿星语在她怀里,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妈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柏岚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看着女儿苍白脆弱的侧脸,和手腕上那刺眼的白色纱布,忧心忡忡,万分不放心。
“那你……答应妈妈,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算妈妈求你了……”
“……我知道了,妈。”耿星语垂下眼睫,低声应道。
柏岚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站了很久,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楼。她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耿星语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包裹了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那部手机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她知道,里面藏着黎予的声音。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她。她伸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被她置顶,却许久不敢面对的对话框。
密密麻麻的绿色气泡瞬间涌入眼帘。
直到看到最后一条。
『我会等你。』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的阳光,试图穿透她厚重冰冷的阴霾。她是那么真挚,她的等待是那么坚定,她的爱意是那么纯粹而毫无保留。
可是……
耿星语抬起自己裹着纱布的左手手腕,那下面,是刚刚凝结的伤口和更深处的、陈年的疤痕。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绝望和颓败气息的自己。
“这样的我……”
父亲的话如同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再次响起:“无底洞”、“闲出来的毛病”。
“像一栋已然坍塌的废墟,一座无人修缮、布满蛛网和裂痕的危房,内部是腐烂的梁柱和不堪的泥泞……这样的我,真的能……配得上她那样毫无保留的喜欢吗?”
巨大的感动和更巨大的恐慌在她心里激烈地搏杀。黎予的爱,此刻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无所适从,烫得她只想逃离。
她不能。她不能把黎予也拖进这个泥潭。不能让她纯净的世界,沾染上自己家庭的丑陋、父亲的虚伪、母亲的痛苦,以及自己这具沉重而病态的、无法摆脱负面情绪的躯壳。
黎予应该拥有的是阳光、欢笑和轻松美好的未来,而不是陪着她在这个绝望的深渊里一起下坠。
她的存在,对黎予来说,不是礼物,是诅咒。她的爱,不是港湾,是风暴和负担。
“离开我,她才会更好。”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悲壮和毁灭一切的快感,在她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楼下的寂静被打破了。隐约传来了父母激烈的争吵声,是母亲柏岚终于无法压抑的爆发。父亲耿峰恼羞成怒的咆哮,母亲柏岚泣血的控诉,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所有丑陋的、不堪的真相,都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空气里。
这场因她而起的、彻底撕破脸的战争,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身处风暴的中心,只觉得身心俱疲,累到了极致。她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去支撑一段如此珍贵的关系,去回应那样一份沉重的、她自觉无法回报的深情。
她不能让黎予,也被卷入这片她注定无法摆脱的、名为“家庭”、“疾病”和“背叛”的绝望泥沼。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黎予那句“我会等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氧气和最后一点生机都挤压出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在对话框里,一字一字地敲下:
『黎予,别等我了。』
第44章 分手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不是一个小小的虚拟按键,而是斩断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温暖联系的铡刀。
楼下,母亲柏岚发出一声压抑的、绝望至极的痛哭,像一把钝刀,再次割裂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脏。那哭声与父亲之前虚伪的啜泣交织在一起,构成她世界里最刺耳的噪音。
她闭上眼,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勇气和赖以生存的氧气,按下了发送。指尖离开屏幕的瞬间,一种虚脱感席卷而来,仿佛连同她的灵魂也被抽走了一部分。
『黎予,别等我了。』
简单的六个字,像六颗冰冷的子弹,射出的瞬间,也洞穿了她自己的灵魂。她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端,黎予看到这句话时,脸上会浮现出怎样错愕又受伤的表情。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生理性绞痛,让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大口喘息,却依旧感觉窒息,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
就在这时,手机急促地震动了一下,屏幕骤然亮起,黎予的回复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几乎能灼伤人的焦急:
『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星光,试图穿透厚重阴霾,撬开她紧闭的心门。
耿星语看着那行字,眼前瞬间被水汽模糊。
说说?怎么说?说她有一个精神出轨并贬低她为“无底洞”的父亲?说她刚刚在自己手腕上又添了几道新鲜、代表着失控和耻辱的伤口?说她身处一个正在分崩离析、充满谎言、互相伤害和绝望哭泣的家庭?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像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根本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包括黎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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