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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吧。”
“会有情绪吗,比如焦虑啊,无力啊,或者恐惧惊慌的感觉?特别是在深夜。”
深夜…
贺秋停的呼吸一窒,半晌后唇角弯了弯,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消耗我的精力,比起发泄情绪,我可能更倾向于找到情绪的根源,解决它。”
“如果发现解决不掉呢?”杨泽追问。
“那就…等待它自行消退。”
贺秋停坚信,所有的情绪不管多么强烈,最终都会沦为一潭死水,激不起一丝涟漪。
贺秋停半调侃地道出一句,“我这个人,自我调节能力还是很强的。”
杨泽捧起杯子,喝了口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
“你刚刚说…等待情绪自行消退,贺总,你似乎非常擅长独自应对这些负面的情绪和身体上的不适。但是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哪一个瞬间开始觉得,你只能靠自己了?”
“杨医生。”贺秋停的喉结动了动,抬起眼睛,目光淡的像水,“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适者生存,一味地依赖别人,是会很被动的。”
“只能靠自己…”他轻笑一声,笑声发冷,含着历经沧桑后的韧性,“我不觉得这是瞬间的顿悟,这难道不是生存的必然法则吗?”
“你认为,依赖他人,表达需求,是被动吗?”
贺秋停迎视着杨泽,眼神带着令人避之不及的锋芒,毫不犹疑地吐出一个字,“是。”
杨泽的心跟着他的回答缓缓下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男人,周身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强大气场,自我认知固执又残酷。
他显然已经在自己的世界里,给自己构建出了一个高度理性、绝对掌控又能逻辑自洽的完美壳子,但是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杨泽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测试量表,递给贺秋停让他填写。
贺秋停的目光简单扫过,没有丝毫停顿,他接过笔,几乎是一瞬间便进入到了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
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掠动,勾选着一个又一个选项,无论是阅题还是答题的速度都远超常人。
杨泽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选。
这是一套最新的测试题目,结合了一些前沿的心理学认知模型,在题目的设计上会更有深度,题目间的关联做的更隐蔽也更复杂,很难通过一道题目去推断出它背后的真正指向,不是那种直白询问情绪或者症状的初级测试。
这套题,是很难做的。
杨泽的上一个病人,做这套题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间还情绪崩溃了一次,然而贺秋停却在短短两分钟内完成了一半。
杨泽起初怀疑他在凭着直觉瞎选,但是看了一会儿,后背开始隐隐发凉。
贺秋停根本就不是在测试答题,也并非依赖直觉。
他是在解构这套试题的系统本身,推演出一套处于安全阈值内的答案组合。
杨泽想象不出是多恐怖的思维,可以瞬间穿透那些精心设计的语言迷雾,看清楚每一道题与题之间的逻辑嵌套,再一一拆解出题目和选项背后,分别指向哪些不同的的维度。
把最后一张量表翻开,贺秋停的手猛然一抖。
最后一张纸,不是量表。
而是一张泛着黄的老报纸。
准确来说,是十三年前的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一排大字。
【云天地产贺继云债务缠身,跳楼身亡!!】
“贺先生,我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昧。”
贺秋停听见一道声音居高临下,清晰而缓慢地传入他的耳中,“这十三年来,你是否有过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哪怕是一秒,一闪而过的轻生的念头?”
客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远处的陆瞬,浑身也跟着一僵,感觉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不敢呼吸。
贺秋停的动作依旧是有条不紊的,他把最后一页的量表慢慢盖合拢,用手指抚平纸页的皱褶,然后交还给杨泽。
“没有。”他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被冒犯后恰到好处的疏离,“我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过去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
“生命对我来说,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是吗。”
杨泽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的怜悯,“如果我说,你其实已经杀死了自己一次呢?”
两个人都停顿了许久。
“贺先生,我从不上门诊断,答应陆先生并不是因为他的人脉,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认识你父亲。”
杨泽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父亲,也曾经是我的病人。”
嗡—
一阵强烈的耳鸣顿时袭来。
贺秋停的心脏剧烈地抽疼一下,脊柱也被这阵疼痛牵扯,尖锐的疼痛瞬间穿过骨髓蔓延至全身。
他笔直地靠坐在沙发上,忽然之间就动不了了,连手指头都是僵硬的,和石化没有差别。
贺继云…有心理疾病?
原来在他父亲临死前,是想过要积极地去治疗,是想过要去对抗那些负面的、把人推向深渊的情绪…
贺秋停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杨泽,张了张口,喉咙却不受控制地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一阵紊乱急促的喘息。
杨泽按住了他微微起伏的肩膀。
“可能在十三年前,那个会悲伤,会恐惧,会想要依赖爸爸的贺秋停就已经被杀死了,被藏在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对吗?”
贺秋停猛地低下头,他喘不上气,整个背疼得要裂开,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失态至此。他五指死死抠进膝盖,指骨苍白无色,整个身体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如今活下来的也许不是你,只是一个为了生存和强大而萌生的意志力。”
“对吗?”杨泽步步紧逼。
“不…对。”
反驳的声音几乎是听不见,从喉咙里溢出来,破碎不堪。
“你其实从来都没有走出十五岁的那个夜晚,所以才会出现陆先生和我描述的那个症状,怕黑?”
贺秋停试图深吸一口气,却被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堵住,只能听见杨泽审判一样的冰冷声音继续砸落下来…
“你根本不喜欢地产,却在这条路上坚定不移地走到今天,并非是你要强,而是要给过去那个自己一份交代,也是给你父亲的交代。”
“那么,当天穹城计划最终完成的那一天呢?”
杨泽停顿良久。
可怕的结论,在令人窒息的的深海中浮出水面。
“你原本,没打算继续活下去的,对吗?”
“那现在呢?”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裂声,从里面的房间传来。
是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不只瓷器,有些东西,也跟着一并碎了。
第47章 脊柱炎5
贺秋停送客回来,感觉屋子里一片死寂。
“陆瞬,人走了。”
他语气如常,冲着不远处轻轻道了一句。
打碎东西的人毫无动静,贺秋停站在客厅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陆瞬出来。脊柱深处的疼痛还在疯狂蔓延,他低低地叹了声,不得不用拳头用力地抵住腰椎,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僵硬,几乎是挪着过去。
“陆瞬。”
推开房门,刺眼的晨光倾泻而下,映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了过来。
贺秋停握着门把手,垂下眼睫,看见地上那片狼藉后,嘴角微乎其微地抽了一抽。
是贺继云生前最喜欢的青花瓷瓶。
摔碎了,散落成锋利的一片片。
贺秋停的喉结慢慢地滚动两下,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用目光上下打量一番陆瞬,柔着嗓音问了句,“没受伤吧?”
陆瞬早已适应贺秋停的这种平静,曾以为这是他的性格底色,但是此时此刻,这种平静第一次让陆瞬感到了毛骨悚然。
“我都听见了。”
陆瞬声音干哑,带着压抑过后的沉重,说得越发艰难,“贺秋停,你是打算把天穹城项目做完就…不活了,是吗?”
贺秋停看着他的脸,一时间感觉周围的环境都开始失真羽化,只有陆瞬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法忽视分毫。
呼吸不自觉地屏住,贺秋停无声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他想告诉陆瞬,心理医生的话听听就好了,都是一些猜测和推断,没有任何依据的。
他也想当成玩笑一语带过,说自己是个热爱生活、乐观积极的人,从来不会轻视生命,更不会产生自杀这种愚蠢的念头。
但是在当下这一刻,他表达不出,面对陆瞬那双感情满到要溢出来的眼睛,他说不了谎话。
漫长的沉寂后,才从齿缝间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现在没有这样想了…”
曾经,贺秋停的确清醒而冷静地,预演过死亡。
这种死亡在他看来,并不能算作是悲观,既不是目的,也不是方式,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选择,一种程序运行到了最后,合乎逻辑的关机指令。
贺秋停一直把自己当作是机器。
这台机器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严格执行着各种指令,这么多年来,容错率几乎为零。
贺秋停不允许它犯错,也不允许它逃。
机器怎么会逃。
…
十五岁的贺秋停想过逃避。
父亲死后留下了一屁股债,母亲毫不留情地把他抛弃,他跟着奶奶被追债,被几个凶神恶煞的追债人半夜三点砸门恐吓,一口咬定了他作为贺继云的独生子,必然继承了巨大的资产。
但现实却是,贺继云只给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他告诉贺秋停,往后必须赢,因为输家不配活下去。
赢家,才配活着。
过去的贺继云,在贺秋停眼里宛若神祇一般存在。贺秋停仰望他,尊重他,从来不曾违逆他,并且励志之后也要成为他。
然而所有的信仰,都在他看见遗书的那一刻轰然坍塌,无声地化作一片废墟,就像是眼下这个被摔裂的瓷瓶。
恨意从废墟里滋生,霎时间淹没了所有的爱意和痛楚,只剩下一道越发刻骨的执念。
父亲要他必须赢,才配活着?
好,那他就赢。
不惜任何代价地去赢,赢得彻彻底底,赢得光芒万丈。
然后,再亲手选择死亡。
他想要以最成功的姿态,去执行贺继云口中那个输家才该有的结局,将这份胜利本身,化作对父亲最声嘶力竭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反叛。
对贺秋停而言,那才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活着是比死亡艰难百倍的事。
什么都要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他既已偏离原本的轨道,选择做一台机器,那便注定会被压力和苦难所笼罩,从而看不到生命本来的乐趣。
在贺秋停的机器指令里,照顾奶奶是他的职责,事业成功者才能选择死亡,不成功就必须忍耐。
陆瞬的出现,像一道强行植入的陌生代码,试图更改他的程序,让他零星蹦出过一点儿念头来,觉得活着好像也有活着的滋味。
好像…还不错。
机器被爱之后,也是会融化的,坚硬冰冷的金属外壳层层褪去,露出原本的人类内核,露出更加柔软的心脏…
贺秋停蓦然发觉,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
“现在没有这么想,那就是过去想过,过去是怎么想的?”陆瞬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什么时候算过去,现在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说话啊。”
陆瞬双眼通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整个人大脑充血,连拇指都开始发麻,“贺秋停,项目做完,你要干什么,啊?”
陆瞬表情很冷,带着些许发泄意味的声音中气十足,可贺秋停看得见,他在发抖。
在肉眼可见的…害怕。
不同于贺秋停生病,可以治疗,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总归是有周旋的余地。但是如果贺秋停自己不想活下去,那才是最不可控制的事。
“所以,你根本不去爱惜自己的身体,在李风那儿一边吸氧一边还要审方案,你完全把自己当工具是不是…”
“那我呢…我算什么。”
陆瞬的声音陡然失去力气,只剩下一声难过到极致的气音,轻得几不可闻,“你给我的交代,就是你的全部资产吗…”
他原本是想不明白的,不明白为什么贺秋停这么年轻,就提前签好资产转让书,连同遗嘱一并锁进保险柜,还把一切一切安排得那么妥当。
他也想不明白,贺秋停的事业已经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在资金没那么充裕的状态下,冒险去和港资抢天穹城项目,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陆瞬不明白贺秋停为什么把工作看得这么重,跟不要命一样,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在意的事。
如今,那些困在他心底许久的谜团,忽然之间就有了答案。
原来贺秋停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在为他精心策划好的死亡铺路。
他小心翼翼靠近、努力想要温暖、决定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原来早就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掘好了坟墓。
陆瞬一时间遍体生寒,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他妈的…”脏话伴随着胸腔炸开的剧痛和窒息感,低低地冲出口。
迸发的瞬间,滚烫的液体也再抑制不住,汹涌地漫上眼眶,陆瞬偏过头,将牙关死死地咬着,把喉咙的酸涩咽下去。
他抱着一丝贺秋停会给他解释的期待,不曾想到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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