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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在院里拉拉扯扯好半晌,裴松又不敢真使劲儿,手下拽着筐子、舌灿莲花地劝,他当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实则听在旁的耳朵里和哄人没啥分别。
裴榕上工的地界本是顺路,却故意吃面吃得慢慢悠悠,裴松催了他两回,他笑着自碗里抬起头:“不方便、不方便,你俩先走。”
“有啥不方便?不是顺道?”
裴榕瞧一眼裴椿,俩人挤眉弄眼偏着头偷笑,裴椿干脆直白说:“你俩腻腻歪歪,二哥凑过去不好意思。”
这话儿一出,裴松脸色“腾”一下涨得通红,他伸手挠脸:“哪腻歪了。”
裴榕埋头喝了口汤,站起身跨过门槛走到俩人跟前,大手压在裴松后背上将人往院外推,边上秦既白也不消说,尾巴似地跟了上去。
隔着道篱笆墙,裴榕将那只钱袋子塞到秦既白手里:“阿哥不肯拿,你替他收着。”
他抬手挂上篱笆门,笑着朝俩人摆手:“快走吧,再待下去该吃晌午饭了。”
裴松一个粗人,说不清楚是啥感觉,反正面红耳热地想往地里钻。
自己手把手养大的娃儿,开始安排起他了,出门上个街还操心地给散碎铜钱买吃食,那模样,和几多年前他给裴榕裴椿拿铜子买麦芽糖无甚分别。
裴松臊得直咬牙,伸手挠了挠后颈子:“我走了!”
秦既白跟着道别,忙追了上去。直到过了几道曲折转弯,早已瞧不见裴家那一排破旧的黄土屋,裴松脸上的热气都还没散下去。
夏月里,天亮得早,山气被日头晒过,便不像春时那般潮冷。
山风穿过层林长野而来,吹散了早夏的浮躁,坐在老树下不用摇蒲扇,都觉得凉快。
这时辰,有些人家还在准备早饭,媳妇儿熬成婆的自是舒坦些,拎把小马扎在老树下做懒,倒是才进门没几年的“新媳妇”得拿着小筐、小盆,坐在家门口干活儿,心里压着火,嘴上说话就难听,一会儿夹枪带棒一会儿又指桑骂槐。
裴松还没自方才的羞臊里缓过神来,两腿倒腾的呼呼带风。
秦既白知晓他不好意思,也不急着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笑着跟。
他松哥性子大开大合的爽直,从不会小哥儿似的羞臊脸红,方才那场面急得一阵咬牙跺脚,再多说几句便要冲拳揍人。
可秦既白偏是挪不开眼,心底泛涟漪,一圈一圈地掀成波澜,又翻滚作惊涛骇浪般的心悸。
俩人一前一后行过土路,先前还鸡群般叽喳的婆婶齐齐噤声,裴松同陶婆子的争执历历在目,可不敢再在他跟前说三道四,要不然真一拳头砸破家里的门,修补起来还得费银钱。
可姑婆、哥儿闭了嘴,坐在门口石阶上的小娃娃却是口无遮拦,嗦根指头仰头看他:“小嬷你不知羞,没成亲就给人往家里领,怕人不要你。”
平地一声惊雷,裴松站住脚,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的婆子一把抱起小娃娃,急着嗔道:“乱说话!”
她又看向裴松:“松哥儿山娃子年纪小,不懂事儿。”
裴松本也没觉得有啥,他同秦既白的事儿有失章法,不怪落人口实。
他向来稀罕小娃娃,就是再气再急,也不会把火撒到孩子身上,可这些人却将他视同洪水猛兽般躲着避着,倒让他心里难受。
裴松悻悻撇了下嘴,抬腿往前头走,山风拂面,鸟语花香,他想这些个烦心事做甚。
却忽而听见秦既白的声音自背后传了来:“确是怕人不要,我便上赶子住到人家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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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人一半
他声音很轻,像是随意的一句,却不想周遭人皆作一怔,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昨儿个还瞧见刘婆子打裴家出来,这是定下了?”
“肯定是定下了,这都住一块儿了,哪好再反悔。”
秦既白瞧了眼前头的男人,家里家外都是裴松做主,他乐得被他管着,裴松没开口的话,他自是不会多嘴。
见人不作声,姑婆婶子兴致不减,抻着颈子不停地追问。
“啥时候成亲啊?”
“说是分家了,那到时候爹娘咋个请法,按哪头的章程?”
“哎呦我可听说你是遭人骗的,不再好好思量思量了?”
昨儿个刘媒婆打裴家出来,好一副神清气爽、春风满面的模样。
她心里欢喜,旁的随便一问便和盘托出了。
可她一个媒婆子,口里惯没个真话,旁的听着也是将信将疑。
况且那秦卫氏拍着胸脯子字字泣涕,说是裴松打进家门,三言两语将个老实孩子骗昏了头,觉得家里刻薄了他,竟是连老汉也不肯认。
……
裴松瞧了会儿,生怕秦既白应付不来,忙返回身拉住了他的手臂。
秦既白一个汉子,平时虽鲜少同婆婶打交道,却也不是答对不出,只是裴松在前头瞧着,许多话他不好直白了说。
有劲儿的手握在臂膀上,衣裳袖短,连点儿遮挡也无,皮肤相触时温温热热。
裴松将人拉到身边,婆子一见“罗刹”赶忙闭了口,垂着头摘豆角的摘豆角,剥蒜皮的剥蒜皮,皆悄默无声了。
闹街在村子口,再往东行个三五里,便能进镇子了。
这地界虽比不上镇子街市繁华,却也五脏六腑俱全,并排的三条短街铺面林立,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裴榕上工的木匠铺子便在闹街的犄角旮旯里,虽然不大,却也因占着闹街的一隅之地,而不愁客源。
俩人到时,铺子里早食卖得正火热,热汤面、烤饼炸糕、豆腐脑……街两边摆出一连排的小矮桌,有不少客人正埋头用饭。
裴松一早便饿了,他看去秦既白:“想吃些啥?”
这地界秦既白并不陌生,以前同阿爹打猎,因着一进山便是小几月难出来,山里日子苦,老猎户们总要挑着时日吃顿好的,他便也跟着改善伙食。
到后头下山,总也免不了用兽皮兽骨换银钱,这些事儿轮不上秦既白操心,只是他独自上山打小兽攒聘金时,确也偷摸来此寻过价。
秦既白看向裴松:“我都行。”
“咕噜”一声响,裴松真是饿得紧了,他抿了下唇:“那咱就吃个青菜面,再配个饼子。”
面摊是家老招牌,因着店面不算大,小灶房占了大半的空间,屋头的地界只将将放得下三张小桌,其余的桌凳便都摆在了店门口子。
这时节,坐在外头吃饭也不觉得冷,况且面汤本就发汗,坐在外头吹吹风,倒还觉得舒坦。
俩人找了个干净桌子相对而坐,上位客人的汤碗还没收走,裴松将筐子递给秦既白看着,自顾自进里间点面。
素面一文钱一碗,上头像模像样地飘两片青菜叶,裴松掂量了下自己带的铜板,他这趟出来,被裴椿耳提面命的好一顿吩咐,绣衣裳的丝线,要金银边的,绣出来的样式才好看,两坛子黄酒,做席面喝一坛子,再封一坛,待到生娃娃满月了好办酒……
裴松一阵脸热,他赶忙正了正色,朗声道:“店家来两碗素面。”
店伙计正拿着布巾抹桌子,他笑着应了一声:“好嘞两文钱,客官您稍坐歇息,这就来了。”
一摞脏碗放到桌面上,伙计擦了把手,笑眼盈盈地来收钱。
裴松将铜板放到桌面上,可脚下却没动,他踌躇了片刻:“大肉的几文?”
“大肉面四文。”
裴松咬了咬牙,又垂头捻出几个铜板:“一碗里加个大肉吧。”
日头高升,人流逐渐多了起来。
秦既白坐在矮桌前,百无聊赖地看着熙攘的街巷。
待到裴松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刚出锅的烧饼,表面撒了一层黑芝麻,又酥又脆,那味道香得人涎水直流。
裴松才屈膝坐到凳子上,店伙计也端着面条上了桌,他笑着看向裴松,见人抬下颌点了点对面,便心领神会的将有肉的那碗面放到了秦既白跟前。
秦既白看了看自己这碗,又看了看裴松那碗,伸筷子将大肉块儿夹到了裴松碗里。
“哎哎这是干啥呀?”裴松正在撕饼子,这热腾劲儿就是隔着油纸都还烫手,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却被秦既白一把抓住腕子,捧到嘴边轻吹了起来。
男狐狸,不怪裴椿说他,秦既白长得是好看,都不能只单说好看,是整个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俊,一张白面庞咋晒都不发黑,一脸病气却不显得萎顿。
裴松愣了会儿神,忙又将手抽了回来,笑得颇有些局促:“不烫了。”
秦既白“嗯”一声,无事发生般拿起筷子搅了搅面,见裴松没动,又端过他那碗,帮着将面搅散开。
一碗素面一碗肉面,加了大肉的那碗,底汤是用猪油炒香的,上面飘了一层细密的油花,秦既白眼尖,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裴松跟前。
裴松正把饼子掰开,自己留了小的那边,将一多半递了过去:“哥饭量小,肉给你吃。”
他正要将肉块夹回对面碗里,秦既白伸手将碗遮住了,挺瘦一个人,手却大,能将面碗遮个七七八八:“那一人一半,好不好?”
汉子平日里便沉静,眼下开了口也是温温和和的,可裴松偏从那询问声里听出了苞米碴子似的黏黏糊糊,和少时他哄裴椿似的,腻歪、娇宠,听得人耳根子发烫。
秦既白见他不答话,接了那半只饼:“这饼子就是我多,那肉你的多些。”
“哥真的不饿。”
秦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两手并用将肉块儿自中间截断,稍大的那块儿放到了裴松的碗里:“快尝尝。”
裴松皱着眉头还想推拒,秦既白已然挑了一筷子面进嘴里,见人迟迟不动筷,他轻声道:“人都看着呢。”
裴松转过脸,这才瞧见邻桌的大娘正笑眼吟吟地看着他俩,见他也看过来:“你这夫郎真是好,啥都紧着你来。”
裴松稍愣,本以为这大娘是在同秦既白说话,可那红润饱满的脸又分明正对着自己,他有点儿赧,哑然失笑:“大娘,他、他不是我夫郎。”
秦既白抬起头,缓声道:“我是他相公,眼下还不是,快成亲了。”
“哎哟!”大娘愣了愣,目光自俩人脸上来回游移,可不咋的,正对脸的才是哥儿,虽然身板子壮实,长相也普通,可那眉宇间不正有颗小痣。
哥儿的眉心才长孕痣,越是红润越是好生养,他这颗虽然才针尖儿大小,又暗淡无光,可确是哥儿才有的痣。
“瞧我这眼神,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大娘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倒是裴松笑着帮她解围,又直言自己这模样确实不咋像哥儿,不怪她看错。
这种事儿他遇见得多了,早已经不觉得有啥,他把自己锻炼得心宽少思,要么锱铢必较闹起心来,日子没法过。
面条是现抻的,嚼在嘴里很是筋道,确实比家里刀切得好吃。
裴松吃了两口就觉出汤味道不对了,他头回来这铺子吃面,只以为大肉面是素面上头盖一张厚实的肉块儿,却不想连汤里也这么多门道,他咬了口烧饼:“我说你干啥将这碗换给我。”
秦既白抬起头沉静地看他,也低头咬了口烧饼,芝麻的香味在唇齿间弥散,他轻声道:“没人规定哥儿该长啥模样。”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可裴松知道他是在回他方才替人解围的话,笑着喝了口面汤,脸上泛起红:“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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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脂粉铺子
吃饱喝足后,俩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过了辰时,路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茶肆、香料坊、书铺纷纷敞开大门,尤以那脂粉铺子熙来攘往,姑娘、哥儿都喜抹些在脸上,或沾个红嘴唇,出门见人也显得有气色。
在家里时,裴椿叮嘱过裴松叫买些回去,平常不用便罢了,可成亲总得抹一抹,也显得脸和剥皮鸡蛋似的滑溜。
裴松往那头看了会儿,同秦既白说:“我去瞧瞧,要么你随意逛逛,看看有啥好买?”
他想着汉子该是不喜往脂粉铺子里扎堆儿,却听秦既白道:“一起去吧。”
裴松心里有些吊得慌,这地界他不多熟悉,生怕在人前露怯,可想着人家一个汉子都愿意同他往里进,他也没啥好推拒。
俩人行至门口,一阵香气扑鼻,裴松顺着门扉往里瞧了瞧,三五成群的小姑娘穿得花花绿绿,正在案前说话,这个配你,那个好闻。
他细瞧了瞧几人的衣着,精布印花襦裙,腰间还系绸带,一水的光鲜亮丽,他估摸该是哪家富户千金,不多敢往里迈步了,待见几人选好物件,谈论价钱时,裴松心口一惊,忙拉住秦既白的腕子撩出了门。
一溜烟走出八丈远,到个没人的犄角旮旯里才停下脚步,秦既白有伤在身,走得不多快,他喘息问道:“怎不买了?”
裴松睁圆了眼睛,凑过来同他小声言语:“方才你没听见?那小一个瓷罐子就要五十二文,五十二文啊!”
五十二文够他买袋子精米或白面了,抹到脸上又不当饭吃,他舍不得。
可一想起裴椿那认真的模样,裴松又犯起难,裴家虽然大小事都是他一手抓,两个小的又听话,可裴椿仔细交代过的,他不想惹小妹生气。
裴松抿了抿唇:“那东西怪贵的,不值当。”
秦既白也不多了解这些个物件,继母卫氏的屋头他从未进去过,也知晓裴松不喜好脂粉,攒银子下聘时从没往这处盘算,他看向他:“该不会都这般贵,咱用得不多,要么去问问能不能少买些。”
裴松摇头,那地界富丽堂皇,比村里小庙修葺得还精巧,他可不敢往里进。
先不说买或不买,就这身打满补丁的衣裳都够他露怯:“不涂了成不?哥真不好这些。”
“是不稀罕还是嫌贵?”
裴松笑得抠搜:“不稀罕也嫌贵。”
秦既白看了他良久,裴松一双眼睛平湖似的,一眼就能望到底,他是真不喜欢这些,有这闲钱他不如买二两猪五花回家炒一炒,或是炖上半只鸡,有滋有味的多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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