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松见他不答话,伸手挠了挠脸:“不涂不好看是啊……”
他年纪大、长得粗便罢了,可秦既白却俊,俩人站一块儿和白豆腐配臭豆腐似的,虽然臭豆腐也好吃,可却不好闻。
他正纠结,就见秦既白伸出手,将他的手握紧了:“走吧,买丝线。”
被汉子牵着手往前头走,裴松仍心虚:“要么我去问问能不能便宜些?”
“你好看。”秦既白头都没回,他鲜少将心底话往外说,觉得难为情,可若不说裴松偏就稀里糊涂的混过去了,“你总说自己不像个哥儿,这不好那不好,谁规定了哥儿该是啥模样?”
他停下步子,望着前方,长风穿过熙攘的街道,轻拂过脸颊,他缓声开口:“我们山里打兔子,每只兔子毛色都不一样,黑白灰或杂色的,连兔子都各不相同,又作何要求哥儿皆是一样?”
没等裴松开口,他又道:“你或许想说,那毛色不同卖的价钱总有贵贱吧?”
秦既白转过身,却没松手,他一错也不错地看向裴松:“是有不同,镇子上的夫人们多喜雪色的,觉得干净素雅、衬脸色,可跑山的猎户们却中意灰黑的,说是瞧不出脏。”
“各人眼光不同,喜恶也不相同,若全叫山里跑白兔,哥儿皆爱脂粉,那日子才无趣。”
“松哥,我觉得你好看,是真心实意、打心底里觉得好看,不管你擦不擦脂粉都好看,是你就好看。”
裴松听得愣神,眼前这汉子目光灼热,盯得他脸红,他慌忙别开头:“平时不见你吱声,没、没想到你这般能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秦既白将手攥得更紧了些,“松哥,我以后定努力赚银子,叫你想买啥就买啥。”
裴松“哈哈”笑了起来,他还作孩童时常听阿娘说,男人对你好不好,说些虚头巴脑的全都没用,银子往你身上使才是真的。
他听进耳朵也记进心里,可这么些年从没遇上个要往他身上使银子的男人。
眼下秦既白这样说,倒让他有些感慨。
裴松知道自己心思粗、没手段,学不会后宅女子、哥儿留爷们儿的法子,保不齐真心瞬息万变,昔年良景皆作面目可憎起来。
可不论这汉子往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与其念想一多叫人提心吊胆,倒不如啥也不想过好当下。
裴松笑得开怀,抬手晃了晃被秦既白握紧的手:“走了,还好些东西要买呢。”
他像个太阳,秦既白失神地点了点头,随着裴松一道往前走。
一直到日落西山,两人才慢慢悠悠往回返,筐子里塞得满满的,实在装不下了,用麻绳子捆扎实了两坛子黄酒,提在了手上。
裴松本不想让秦既白拎东西,他那后背结了痂,他怕不小心裂开要流血,再说自己浑身是劲儿拎这点东西还不是轻轻松松。
可这汉子磨破了嘴皮子和他要,他这才将一坛子酒递了过去,再多的便不肯给了。
*
裴家院子。
裴椿正在晾晒萝卜条,昨儿个地里才除过草,她怕活干得匆忙没除干净,又怕经过了一夜连着根的杂草死灰复燃,便待裴榕出门上工后,拎着锄头又去了一趟。
前几日雨水丰沛,田垄里的萝卜正水灵。
裴椿想着晌午没啥事儿可做,正赶着日头好,将萝卜切成条晒一晒,也好腌缸子咸菜。
她用小筐背了几颗个头大、水分足的回来,在灶房里用清水将萝卜洗干净,也不用削皮,切成粗细匀称的萝卜条,放到竹篾盘上,拿到院子里晾晒。
日头好的话,三两日就差不离,若是喜欢吃干巴些的,便再多晒几日,洗净后用料酒、盐巴、陈醋腌上小半月,待到萝卜条上色,就能开封吃了,拌上些小米辣、蒜泥或炒进菜里,都爽口下饭。
萝卜条在篾盘上铺得满满当当,裴椿正忙活就听见篱笆墙“嘎吱”一声响,她抬起头,瞧见裴松在大门口笑着瞧她:“日头这么晒,咋不上屋里歇着?”
“回来啦?”裴椿忙放下竹篾,上前去接筐子,被裴松躲开了,许是怕筐子累着她手,只将手中黄酒坛子递了过去。
裴椿看见秦既白,忙不迭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是不叫他拎,他背上伤没好利索。”裴松笑着解释,又拉着裴椿往灶房里走,“哥这回可买了好些物件,丝线、红纸……啊对了,还买了两根棒骨,一两小排,今儿个炖汤喝。”
荤食价贵,裴家难得吃顿好的,买了骨头也不舍得煎炸,拢共没几块肉,炖汤才实惠,就算吃不上几块肉碎,喝喝汤也解馋。
临出锅前将骨汤留出半碗备下,明儿个一早兑些水,还能下碗面条。
裴松见小姑娘还是不多欢喜,又献宝似的往外掏东西:“瞧瞧好看不?”
他手里是一对儿发绳,湖水蓝的绦带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彩石,他往裴椿发间比了比:“好看得紧。”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揪萝卜去
裴椿伸手接过来,面上皱皱巴巴,心里却高兴,她又恨恨瞪秦既白一眼,帮着裴松收拾筐子。
这是咋了嘛,裴松知晓小妹与秦既白不对付,可多也是不痛不痒地挤兑两句,这几日本缓和着,也有些笑脸,谁料又闹上气。
裴松最是看不得她不高兴,忙寻了个由头将秦既白支出去,肩膀碰一碰:“同哥说说,这是咋了?小脸儿蔫黄瓜似的。”
裴椿翻弄手上的东西,垂着头不说话。
裴松回过身,同她面对面站着:“好椿儿,同哥说说。”
小姑娘吊眼轻瞧他,气鼓鼓的脸,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裴松心口抽紧,脑门儿青筋一下一下地跳:“有人欺负你了?”
裴椿伸手抹了把眼,摇头:“有阿哥在,没人敢欺负我。”
“那是咋的了?”
裴椿吸了吸鼻子,厉声啐道:“那些个婆子胡乱说嘴,恨死了!”
今早她下田干活儿,因着家里只她一人,便没急着回。
平山村地势高,冬季干冷少雨,故而麦子春时播种,夏秋丰收,近些天雨水充足,田里麦子长势喜人,麦穗饱满的随风一晃又一晃,瞧着都高兴。
一直到未时,裴椿除过草,背着满筐萝卜慢悠悠往回返。
才从田埂下来,远远瞧见几个婆子坐在老树下唠闲嗑,皆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车轱辘话,裴椿无意听,可那话还是灌进了耳朵。
她气得跳脚,同裴松道:“说咱家逼人成亲也便罢了,竟还说秦既白本不愿意,是被阿哥打怕的!”
“天地良心,他来前就伤了,还是咱家背去医的病,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胡说八道!”
裴松许久都没有言语,平山村芝麻点儿大,农家人没啥乐子耍,颇爱逞口舌之快。
这些话上回林杏听去也气得不行,他巧碰见,上前对骂,快要操棍打起来,解释无用,那群婆子重聚头还是这般编排。
方才他同秦既白回来,虽没人敢当面谤议,可也少不了闲言碎语。
还有婶子问他啥时候成亲,成亲了要不要请公婆,不请可是不讲礼数,亏不得旁的戳你脊梁骨。
裴松听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嘻嘻哈哈便也过去了,可裴椿最是看不得他挨人胡说,顿时火冒三丈。
好在气归气,却没挨受欺负,倒是将那群婆子狠骂了个遍,老树底下坐不住,蔫头耷脑地躲回家了。
裴松听得心口泛酸,双手捧住小姑娘的脸给她揩泪。
他一心护着弟妹,为俩人遮风挡雨,却不成想这些风雨却是因他而起,他哑声道:“这事儿说到底是哥的错。”
“哥脑子一热就把个烫手山芋捧家里来了,叫你和二子平白受委屈,哥对不住你俩。”
裴椿没想过裴松会说这些,见他垮肩丧脸,整个人都慌起来:“阿哥你这说的啥!我不叫你道歉!”
“咱家又没做错,错的是那些婆婶和秦家!要不是他家煽风点火,这事儿咋会没完没了!”
“阿哥你道的啥歉!我和二哥从没觉得委屈过!我不叫你道歉!”
她急得呜咽,眼泪串珠似的往下落,淌进衽口里。
裴松目光颤动,手忙脚乱的给她擦泪。
他身上有股皂角的清香,混着午后温暖的风轻轻拂来,裴椿“呜哇”一声扎进他怀里:“我不叫你道歉。”
“好好好,不道歉。”裴松有点儿想哭,他仰起头,狠眨了下发红的眼睛,将裴椿抱紧了。
本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小姑娘放肆地哭,从小声呜咽到咧嘴大嚎,泪花全蹭在了阿哥的衣衫上。
其实裴椿也不总这般哭得无所顾忌,浑像个三五岁的奶娃娃,可在裴松跟前她一点委屈都忍不得,反正有阿哥在天就不会塌,她就有人哄。
裴松知晓她心里憋闷,没似往常般哄她不哭,只想借着这股劲儿哭出来倒也舒坦。
好一会儿,小姑娘停下声,裴松拍拍她后背:“哥给你搅块帕子,要么脸疼。”
裴椿应一声,又拿裴松胸前衣裳当布巾,使劲儿擦了把脸。
裴松拿她没法子,伸手掐她后颈:“瞧给哥这衣裳弄的,都潮了,你小那会儿尿床就这样。”
“净瞎说。”方才哭得凶,甫一停下竟是止不住抽噎,裴椿胸口起伏,一抽一抽地瞪他,心说小那会儿啥模样她虽记不清楚,可王家嫂嫂生小满子她去瞧过,小娃娃一尿尿一片,哪会这么一块,她气鼓鼓,“就、就会欺负人!”
见她好些了,裴松才放下心,他用劲儿将帕子拧干,走回来给小姑娘抹脸。
他手劲儿大,抹得裴椿“唉唉”直叫:“我自己来。”
裴松笑着抽回手,站到灶台前继续收拾筐子。
这一趟出门虽奔着置办成亲物件去的,可裴松抠搜劲儿上来,总想着行头用一遭便得闲置,实在不划算,就能省则省了。
到眼下一清点,竟是没几件相样的东西。
裴椿边抹脸边凑过来瞧,眼见着棒骨放到灶台上,筐子见了底,她叫起来:“阿哥你这都买的啥啊!胭脂呢?!黛粉呢?!”
裴松讪讪笑:“买那些个不实用的做啥,你瞧这棒骨大不大?”
裴椿咂了咂嘴,顶没出息地点了点头。
见小姑娘还想说些什么,裴松忙将余下物件塞她怀里,打岔道:“炖排骨得配菜,我上地里揪颗萝卜回来。”
没等裴椿应声,他拎上空筐出了门,果不其然小姑娘直跺脚:“阿哥你要气死我啊!”
裴松腿下捣得飞快,一出门正见秦既白坐在院里的桩子上发呆,神情颇有些恍惚。
裴松不由得心口抽紧,方才小妹哭得那般惊天动地,想人不听见都难,手比脑子先动,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然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秦既白干瘦的腕子:“和哥揪萝卜去。”
秦既白脚下踉跄,跟着男人出了门。
裴松步子大,俩人一前一后稍稍错开半步,向田间行去。
夏时午后,金芒铺遍山野,蛙声与蝉鸣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风吹麦浪、槐花清香。
日头灼热,田间一片热闹景象。
水田里妇人们正在侍弄秧苗,黄狗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旱田里有汉子在挑粪施肥,怕弄脏了衣衫干脆光着膀子,露出结实黝黑的身板……
庄稼是农家人的天与地,是赖以生存的根,这里不仅仅产果腹的口粮,更有春华秋实的希望。
仿佛不论遇见多大的难事儿,只要扎进这几亩田里,皮肤被日头晒得滚烫,汗水淌过背脊洒进泥土,罅隙般的心就能变得敞亮。
裴松知晓那些话秦既白都听了去,也知晓自己笨嘴拙舌说不出能开解人的安慰,只管将背上筐子扔了过去。
汉子一把抱住了,就听男人咧嘴笑着道:“挑些个头大的,两三颗就成。”
秦既白本以为裴松会同自己说些什么,可是没有,只有那被日头晒透的筐子正散发着淡淡的竹子香,就算经久流年,也很难消退。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出来散心
裴家萝卜春时播种,在地里长过两月余便成熟了。
因着家里种的不多,便没急收,待到要吃时上田间现拔一两颗,新鲜味甘水头足。
若再经过几场大雨,萝卜熟透就必得全收下来了,否则日头一日复一日的晒着会发糠,吃起来口感便差上许多。
这一季萝卜下来后,有些人家会再种上些夏时的菜蔬,或是补种些夏萝卜,天气炎热、蚊虫也多,萝卜种得选耐热抗旱的,裴松嫌它价贵,便盘算着萝卜收下来后干脆空着养一养地,老菜杆子剁碎埋进土里,日头暴晒几日,待土壤疏松肥沃,下半年更好耕种。
萝卜叶片手掌大小,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秦既白弯腰埋头将宽大的叶片轻轻拨开,萝卜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虽未完全熟透,却也十足水灵,他左右看了看,挑了颗个头大的上了手。
拔萝卜得使巧劲儿,尤其不能揪着萝卜秧子生拉硬扯,得将根茎边的硬土块儿扒拉开,再旋转着扭出来。
秦既白才旋了两下,就觉肩膀被人碰了碰,顺着方向看过去,正见裴松摊开的手掌心,是一只黄白的小蝶。
小蝶指甲盖大小,有些畏缩地动了动纤长的须触,不一会儿便轻轻振翅,翩跹着飞走了。
裴松笑着收回手,见秦既白苦大仇深的一张脸,忍不住伸出两指戳在他的嘴角上,向上一提扯出个弯月形的笑:“小小年纪满肚子心事儿。”
秦既白抿了下唇,裴松虽还是那副轻松模样,可他却高兴不起来,狠吸了吸鼻子,终于将攒了一路的话吐露些许:“松哥,对不住。”
裴松毫不意外,他蹲到他跟前,手臂压在膝盖上,温声道:“你的歉意我知晓了,原谅你。”
“你不怨我吗?”
14/66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