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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喧闹人群已散尽,连商贩、货郎也纷纷收拾好东西,或推车或背筐地走了。
这一片敞阔的空地上只余下了他俩人,林间蝉鸣聒噪,山风卷着热浪滚滚扑来。
裴松站起身,又朝镇子口的方向眺了许久,日光晕在视线里一圈又一圈,眼睛都发涩了,还是没人来。
他叹一口气:“咱也回吧,椿儿定等着了。”
秦既白点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筐子一个挨一个地摞好,余下的不多,倒不用裴松分担着背。
收起绣面、马扎,裴松又将那布面铺展开,他瞧了兔皮良久,指尖摸了又摸:“大概是缘分没到吧。”
秦既白向来不会安慰人,他习惯用沉默接受一切,可面对裴松却不行,他瞧不得他难过。
眉心皱作小峰,正忖着该说些什么,就听一阵脚步声自背后猝然响了起来——
“我就说他会等的,我俩说好的。”
“小阿哥,我来瞧您的兔皮了!”
裴松抬起头,就见那娘子小跑着奔了过来:“哎呀他爹没搁家,叫我好找。”
“实在对不住,你等急了吧!”
这一回襦裙娘子是带相公一道来的,她怕自己瞧不准,叫汉子来掌掌眼。
裴松又惊又喜,忙抬头去看秦既白,汉子一贯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欢喜。
他忙笑着应下:“这有啥好对不住,市集也才散,我俩得闲正收拾东西呢。”
裴松将那兔皮又自布面里拿出来,交到了娘子手里。
日光倾落,一片温软的光泽,那蓬松的细毛如揉过的云絮,还带着股干草香。
“这皮子是你硝的?”那相公将皮面翻过来,指尖轻拈了一把。
“这皮子是他硝的。”裴松拉过秦既白的手,顶骄傲的模样,“我相公是猎户,射得一手好箭,这兔子就是他亲手打、亲手硝的。”
“确是好皮子。”
“是吧。”边上的娘子弯眉笑起来,她学起裴松同她说过的话,“从这地界裁开,就能做两样了,给盛儿做个皮帽,这一半我想缝个暖项,你冬里便不冷了。”
“给我做啥,你给自己裁条抹额,省着窜风。”
他俩互相推让间,裴松笑着抬头看去秦既白,才觉出这汉子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看他,灼灼目光丝毫没往别处瞟。
他不由得红起脸,好在这日头早将人晒得通红,倒也瞧不出来。
片晌后,那娘子同裴松道:“这皮子我当真喜欢,就想问问还有没有来去?”
这买东西都一模样,总想讲讲价,即便已经知晓很划算,可这讲下来的便是赚到。
裴松笑着道:“您这来回一趟顶不容易,我也是诚心卖货,可这皮子确是没啥来去了。和您实话说,若不是家里快要揭不开锅,我俩断不会在大热天里卖皮货。”
“像这样一块儿料子,若是去铺子里收,少说值九十文,我俩日头底下晒一遭,也就想多赚个十文钱。”
都说这做买卖,三分靠质、七分靠说,裴松这些话讲出来,实实在在、不遮不掩,倒是将人心里说得敞亮。
见娘子面色仍犹豫,裴松继续道:“可您既然开了这口,说啥也得让您欢喜着回去,九十六文,平安顺遂,寓意也好,再……再搭送个小筐,平日里正好放放针线,你瞧着成不?”
襦群娘子晨时回去,还真跑了趟皮货铺子,问过价心里有了数,这才着急忙慌又赶了来。
本就划算,裴松还让了利,她自然欢喜:“那成,就按你说的,九十六文,再搭我个筐子。”
“好嘞好嘞。”裴松笑起来,忙让秦既白将摞好的筐子搬过来,今儿个卖得快,中等的最是紧俏,已然卖光了,只余下些大筐和一只小筐,他拿给娘子看,“就这一只了,您瞧瞧,若觉得不多好,咱挑个大的。”
他爽快,娘子也不多计较:“不瞧了不瞧了,帮我装起来吧。”
……
铜钱用红绳串紧,二十文一串,拢共五长串,晃在手里,叮铃当啷一阵碎响。
那娘子同相公已经走了许久,裴松都还坐在马扎上数铜板,指头尖拨弄着,眼睛里盛满了碎光。
他数好一串便塞到秦既白手里,再埋头数下一串。
其实这铜子大小一般,比一比长短就能估摸出数量,左右差不了一两文,可秦既白没说,他就这般随着裴松一块儿欢喜,裴松是因着赚了百文钱欢喜,而汉子却是因着裴松的欢喜而欢喜。
他沉静的眼底,似有一汪很深很深却又分外清澈的泉,平静或流动皆因同一个人。
秦既白一手握着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铜板,一手撑着下颌,沉静看他,许久后他出声:“数好了?”
裴松抬起头,咧开嘴角:“你猜咋的?正正好。”
他笑得热烈而张扬,笑得秦既白心口处一片酥酥麻麻的痒,他忙偏开头,可这人口里半刻也不歇:“早知道能赚这些钱,那瓜就该买两块儿!不不不、还是贵,买一碗甜豆浆。”
指尖搓了下裤缝,秦既白倏然回过头,大手按在裴松的后颈子,唇舌猛然压了上去。
“唔你小子!”裴松怔忪片刻,下一瞬却反手搂紧了汉子的颈子,反客为主地狠亲了回去。
耳侧蝉声如暴雨惊雷,秦既白胸腔鼓噪。
裴松却抬起头,看着他哧哧地笑:“亲够了没?回家了。”
他撑住汉子的胸膛正想起来,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又将人拽回怀里。
……
山野风来,吹散些脸上的热红。
俩人牵着手,裴松却快个两步走在前面,一会儿挠挠脸一会儿摸摸后颈子,臊得慌。
以前在菜地里看见有姑娘汉子拉小手,都赶紧转脸不去瞧,这平日里悄默声的白小子却这般胆大,好在是没人。
他伸手碰碰嘴,嘶……都给啃肿了,正恼着又摸见怀里鼓鼓囊囊的铜板,转而咧嘴就笑了,怕被人瞧出来,忙转脸轻咳了一声。
秦既白余光瞄着人,唇角就没下去过,他想他得再多猎些皮子,好让裴松一直都这般高兴。
两人赶到家时,已经未时末了,裴松生怕裴椿等急了,快走几步进了家。
没在院里瞧见人,他喊起两声,片晌后才听见卧房那头应下声。
裴松循声过去,轻敲了敲门框才进门,正想掏铜钱给人看,就见屋里还坐着个人:“杏儿来了?吃过晌午饭没?”
桌子边,林杏佝偻着背,听见动静才扭过脸,却给裴松吓了一跳。
一张巴掌小脸上,两眼通红,一看就是哭过了,他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叫人:“大哥……”
“这是咋了?”裴松忙走近前,关切着问,“挨人欺负了?和哥说说,哥去揍他!”
林杏伸手揩了把脸,哽咽道:“我、我娘,要把我嫁给岑家。”
第38章 没有怪你
裴松倒没多意外, 林杏十五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前些时日就听说正与岑家的小儿子岑连元相看, 那小子与林杏同岁, 长相也周正, 俩人挺相配。
更要紧的是, 岑家日子富裕,家中大伯在镇子有门路, 能将小子们都带出去。
带出去就意味着再不用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的操劳,成日担惊受怕这鬼天气。
带出去也意味着能在镇子上扎下根, 往后的子子孙孙, 都能有份正经营生养活自己。
真算下来,是林家高攀,可林杏却不愿意。
裴松伸手拉了把椅子过来, 和小哥儿面对面坐着, 见林杏哭得花了脸, 他刚想伸手给他擦擦, 却瞧见手上脏,只得又收了回去:“杏儿不哭了,再把脸哭疼了。”
他看去裴椿:“帮哥打盆水, 我给杏儿擦把脸。”
裴椿了然地点头,林杏最是听裴松话了,俩人深里聊聊也好。
踢踢踏踏脚步声响,屋子里就剩下俩人,光线有些暗,映出些浮散的薄灰。
裴松温声道:“婶子啥心思,我猜得出来, 她也是心疼你,不想你一辈子都埋在这黄土地里。”
“这黄土地有啥不好?”林杏抬起头,一双眼肿得像核桃,“我哥和我说,那林家阿嬷就是看上了我种地利索,眼下倒不叫我种地了。”
他是山里孩子,除了种地干活儿不会别的,他也欢喜这些,那绿油油的菜地、黄澄澄的油菜花、一片连作一片的麦浪,都让他心里踏实。
他站在长长的田垄上极目远眺,无尽处白茫茫,山野风浩荡荡。
世间万物多莫测,但山不会骗人、水不会骗人,这土地更不会骗人,
“这地是好,哥也离不开。”裴松想了片刻,轻声说,“可就算你嫁了人,家里的地也还在那儿,待到春来,你想种就回来呗,要是嫌不过瘾,哥家这还好几亩。”
林杏微怔,脸上泛起一片潮红:“不、不是,不只是因为地。”
这红扑扑的脸蛋,和冬里烫红薯似的。
裴松瞧出来了,他这哪是舍不得地,分明是心里有了人,他握紧小哥儿的手:“你不喜欢岑家小子那样的,那你喜欢啥样的?”
林杏抬眉看了他一眼,忙又垂下了头,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比我大些、高些,再壮些的。”
“那岑连元只是年纪小,待他……”
“不是。”细密的眼睫轻颤,林杏看过来,一双眼红通通,“那岑家小子顶没用,遇上屁大点事儿都得找阿娘、阿嬷,做不了半分主,我喜欢的是能扛事儿的、能顾家的,是他自己喜欢我、要娶我,而不是阿娘、阿嬷说啥是啥的。”
裴松静了好一会儿,皱巴着脸,试探问他:“你这是有心上人了啊?”
林杏浑身一僵,猝然垂下头去:“没、没有。”
那就是有了,裴松轻叹一气:“那你该同婶子说清啊,也省得她为你亲事干着急。”
林杏扁扁嘴,又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裴松皱紧眉头:“你俩到啥情况了?拉手了?亲嘴了?私定终身了?”
“没、没有!”林杏紧张起来,“没同他说,我偷摸喜欢的,我俩一块儿长大,他、他该只是把我当弟弟。”
裴松沉默许久,村东头拢共巴掌点儿大,他在这地界活了二十几年,就没有哪家小子是他不认识的,比林杏大还同他一块儿长大的,他咽了口唾沫,哑声道:“裴、裴榕啊……”
*
远天日落熔金,倦鸟还巢,裴榕推开篱笆墙进院,既没闻见柴火味也没闻见饭香,他想着难不成不在家,才往里走了几步,就见裴椿正撑着脸坐在拐角。
见他回家,小姑娘猛然弹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拽,还没迈出两步,裴松的声音自背后响了起来:“你俩都给我进来!”
山野暮色霭霭,堂屋里有些暗,椅子已经从桌下搬了出来,整整齐齐摆作一排。
裴松坐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别是秦既白和林杏,正前倒是摆着两把椅子,中间那人抬抬下颌,示意裴榕坐过来。
这架势,仿若三堂会审。
其实裴榕自打看见林杏,还有他紧攥在手里的桃木串珠时,就已经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他依言落座,不意外地听见裴松的问话:“二子你和哥说实话儿,是不是喜欢人家杏儿?”
裴榕唇线拉得平直,面色平静,可眼里却似有急风骤雨,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缓声说:“我将他当作弟弟,如待裴椿、林桃一样。”
林杏本就瘦,缩坐在椅中更是小小的一团,他似是早已预料,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可颤抖的肩膀还是刺得裴榕眼底一痛,他慌忙别开头去。
裴松沉默未语,可看着裴榕的模样就不由得心口起火,这是他弟、他亲弟,他又怎会瞧不出他的心思,手中串珠捏得吱嘎作响,他摊在手心:“那这是什么?”
裴榕目光一抖,喉结滑滚,沙哑着开口:“前几日杏儿说睡不好,我便想桃木辟邪,随手给他车了……”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裴松一错也不错地看着他,若只是辟邪的手串,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吗?每一颗桃木珠子都是个杏果,小小的、圆圆的,一般大小,“这是随手吗?”
裴榕面沉如水,忍住不去看林杏,深吸了一气缓声道:“我给椿儿和桃儿的木梳上,也分别刻了椿叶和桃子,这能说明什么?”
裴松沉下脸:“你……”
他话音未落,边上林杏却猝然抬起了头,他哽咽道:“大哥别说了,他本就没同我说过,是我多心思。”
他窘迫地站起身,满面赤红地看了裴榕一眼,拔腿就跑,裴松一怔忙跟着起身,却听“噌”一声响,裴榕身下的椅子滑出老远,他站起身就要追,可却又生生停下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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