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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回家时,一头一脸的泥污,只筐子里还一条活蹦乱跳的。
院子里,裴椿正挽着裤腿往外舀水,房舍地基下陷,一到大雨天就积水成洼,墙角的裂缝里还一个劲儿渗水,刚舀出去半盆,院子中间的水又漫过了脚踝。
好在眼下雨势小了,要么真得灌进卧房去。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忙站直身喊人:“你俩可算回来了,我这就烧水去。”
裴松快走几步到檐下,脱下蓑衣,将竹筐子落到地上:“快过来瞧瞧!”
裴椿凑头来瞧,就见一条青鱼正在筐中扑腾,腮盖一开一合,很是活泛:“鱼?!”
“今儿晚上吃鱼!”
“好嘞!”
灶台上水声咕噜咕噜响,家中没有井,仅一口陶缸,储水不多。
饶是日日省着用,隔个一两日就得跑一趟村口。
水不够使,还得烧饭,给小妹洗漱,汉子也便罢了,一个女娃娃可得细致。
裴松便接了两木盆的雨水,放到灶上烧透了,晾温后凑合着擦身。
灶房门年头久了关不严实,他用一把小马扎虚虚抵上。
才擦了没两下,就听见叩门响,紧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来。
“是我。”怕风冷着人,秦既白只开了一道小缝,一条胳膊伸了进来,“给你衣裳。”
裴松轻着呼出口气,蹲在盆边没起来:“你进啊,我手湿。”
门外顿了好半晌,才斜身进屋。
男人刚洗过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背上,这会儿正在擦身。
他着一条雪白亵裤,后面破了个洞,能看见一瓣滚圆的屁股。
俩人虽啥事儿都做了,可那时黑灯瞎火,就是闹到天色泛白,还有被子掩着。
这样明晃晃地瞧,秦既白受不住。
裴松却没觉得有啥,他虽是哥儿,却同别家细胳膊细腿的哥儿不多相同。
肩背厚实,胳膊腿都粗,若非眉心一钿薄红,他合该是个汉子。
当汉子多好,种地时能敞怀,大热天能下泡子游水……
见人一进门就在那儿站桩,裴松将布巾子搭在肩头,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布巾子没拧干,正往下淌水,小溪似地蜿蜒成川,流向谷地。
秦既白喉间干哑,耳朵连着颈子一片绯红。
“咋回事儿?寒着了?”裴松不要命地伸手抚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都说了让你先洗。”
喉咙狠狠一滚,后背绷得紧实,秦既白再忍不下,一把搂住裴松的腰,猛力往前一掼,将人夹在了他与灶台之间。
“你小子!”胸膛相撞,冰凉里碰出火,裴松仰头看他,忽然拽住他的衽口就亲了上去。
山风呼啸,门声震响。
片晌后汉子缓缓松了口,却见男人笑得挑衅,他咬紧唇边,狠掐了把他的屁股。
……
晚饭熬了一锅鱼汤,又配了一锅糙面馒头。
平山村虽有河,可水远且鱼稀,家中几人皆不擅长捕鱼,吃一回河鲜不容易。
这鱼汤熬得极透,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层细碎的油花,木勺轻轻一搅,就能看见沉在碗底的鱼肉。
几块儿萝卜也炖得软透,凑近便有鲜气往鼻尖钻,喝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和到胃。
屋外仍在落雨,只小了许多,雨丝蒙蒙,在油灯的光影里氤氲成连绵的山雾。
一家人挨着坐,听着雨水落在屋顶的细碎声,无端的安逸。
这糙面馒头蒸得蓬松,外皮带着点焦香,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裴松拿起一个咬下一口,麸子的清甜才溢进口中,就觉大腿一热,原是汉子挨蹭了过来。
近来秦既白个子又见长,比裴榕还高出一寸,连带着腿也愈发修长。
想是这地界不够,裴松拉着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才埋头喝了口鱼汤,那大腿就又蹭了过来。
第47章 随风入夜
饭桌下, 黑团子闻到香味,正呜呜嘤嘤地叫。
只它才一个来月,小圆嘴里奶牙才将将冒出头, 还不能吃米面, 平日里也多是喝些米浆糊糊, 或偶尔去刘大家讨一碗奶来喂。
可今儿个桌上的饭菜实在是香, 又是难得一见的鱼鲜。
秦既白还是拿过狗子的瓷碗,用勺子给它舀出小半碗汤, 又挑了块儿刺少的鱼腹肉,拿勺底碾得细碎, 这才放到了桌下。
屋外雨渐渐停了, 正是傍晚时分,日头还没全然落尽,山色空蒙, 云雾缭绕。
房顶上积下成滩的雨水, 正顺着屋檐缓缓往下流淌, 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哗啦啦清脆叮响。
饭后收拾妥碗筷,又给鸡添了食,趁着天色未黑, 一家人便都聚到堂屋里,各寻营生。
或刨磨木头或编制蒲扇,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家长里短地唠着,细碎的话语混着轻响,倒比寻常的安静更添几分自在。
一碗鱼汤下肚, 黑毛团还没吃饱,裴椿又给它蒸了一碗糊糊。
家中米糙,碎壳子也多,怕小狗崽吃不舒坦,用石碾子细细磨过后才放到屉上。
山风穿堂过,许是携了潮气,竟有些凉意,裴松落下半面窗,又去卧房取了外裳过来,轻轻披到裴椿肩上:“抬手,穿了衣裳再喂小狗,再冻着。”
裴椿蹲在地上不愿起来,裴松便由着她性子,耐心帮她将衣裳穿好,才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打补丁。
晌午他将自己和汉子的衣裳洗干净,拧干后挂在檐下晾着,夏时衣裳薄,风吹过一两个时辰便干透了,他便想趁天光未散,将俩人衣裳的破漏处补一补。
汉子的衣裳还是他自秦家带过来的,不知穿了几个年头,粗布已经洗得发白松散,起初还在意着打些补丁,后面破漏多了,便破罐子破摔任由它去了。
指头在歪七扭八的补丁上摸了摸,裴松用脚想也知道这是谁补的,笑着朝秦既白看去一眼,却不想汉子正也在看他,目光碰在一处,倒是脸红地垂下头去,继续磨他的猎刀。
既要补衣裳,便一次补好了,裴松用剪刀尖挑开补丁的线头,将断线轻轻抽了出来。
不多会儿,那霍霍磨刀声又歇了,汉子干脆自马扎上起身,擦着裴松坐了过来。
大腿又贴在一块儿,却因着傍晚天凉很是舒坦。
裴松穿针引线,温声道:“补个衣裳有啥好看的。”
秦既白没有说话,只侧着头沉静地看他,他目光里似是盛了水,流转间碧波荡漾。
小时候他淘得很,半大小子漫山遍野地跑,裤子衣裳破了阿娘会给他缝。
昏黄的烛火晃晃悠悠,他待在阿娘身边,玩啪唧晃脚丫,悠闲而自在。
“没想过松哥也会缝衣裳。”
“这是看我指头粗了。”裴松干活利索,不多会儿就缝好了一处,拿给他瞧,针脚平整、细细密密,他笑说,“手生了,以前缝得更好。”
裴榕和裴椿小的时候,衣裳补丁全是他给打的。
阿娘还在时,也是将他做哥儿养,只后面他得扛家了。
雨才初歇,村里孩子便闲不住了,三五成群聚到一块儿出来耍。
听说裴家养了小狗,孩子们心里发痒早便想过来瞧。
外面一阵闹糟,王小满的声音顺着清风传了过来:“大哥在家吗?”
听见动静,裴松应下一声:“在家,进来说。”
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响,孩子们蹦跳着跑进院儿,见堂屋里有人,挨个喊过一遍后,踮起脚尖朝里面看。
满子的小妹也跟来了,梳一对儿双丫髻,桃粉的发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她有些怕生,小手紧攥着阿哥的指头不敢放。
裴松最是喜欢小娃娃,他自桌后绕到院里,俯身将小姑娘抱了起来:“穗儿也来了,和哥说说,干啥来呀?”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苞米碴子似地黏黏糊糊。
王小穗乖巧地抱着他的颈子,轻声说:“来看小狗儿。”
“来看小狗啊。”裴松笑着抱她跨进门,又招呼小子们进屋。
小狗崽吃了半碗米糊糊,正趴在角落里轻声哼唧,听见动静还晃了晃毛尾巴。
裴松将小姑娘放在地上,又同小子们轻声道:“狗子正小呢,你们小声些,别吓了它。”
小子们一听,连连点头,忙伸手捂住嘴,全都不敢闹出大动静。
裴松笑着瞧了一会儿,有满子在,他放心着,伸手揉了把这小子的脑瓜,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做活儿。
孩子们又欢喜又新奇,伸着小手轻轻摸了摸狗子的毛脑瓜,小穗儿胆子小,只敢伸出一根指头,碰一碰小狗的爪子。
黑毛团倒是不怕生,仰在地上翻肚皮,被摸舒坦了,闭上眼打起了呼噜。
瞧了会儿,有小子扭身看向裴松,他怕吓到小狗崽,捂着嘴闷声问:“大哥,它叫啥呀?”
成了亲的哥儿,应当喊一句“小嬷”,只孩子们叫习惯了,都不愿意改口。
裴松垂头将棉线咬断,温声道:“叫你们白叔同你们讲,他给起的名儿。”
孩子们又目光闪烁地看向秦既白,嘁嘁喳喳地喊他“白叔”。
“叫追风。”
都说贱名好养活,村子里不论是给娃儿还是给猫儿、狗儿起名都糙,像这样威风凛凛的名字是很少的。
几个小子不由得睁圆了眼,齐声赞叹起来。
日落之后,天色很快泛起青黛,孩子们回家后,堂屋也静了下来。
积了水的院子里跳进只青绿的小蛙,圆眼睛骨碌碌地转,颈子忽而涨得滚圆,咕呱一声叫得亮堂堂。
天色黑下去后,裴榕和裴椿便回了卧房,堂屋里窗子落下来关紧实,追风也团在毛草小窝里打起了呼噜,鼻尖还时不时哼唧两声,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怕夜里落雨,裴松将木门挂上闩,抬腿去了灶房。
山雨过后,空气湿润,连带着床铺被子都湿漉漉的。
秦既白才抖了抖,就听“吱呀”一声门响,裴松端着水进了屋。
午后接下的雨水,在木盆里静放滤下青泥,还算干净,不烧使了总觉浪费。
“过来泡脚。”裴松弯下腰,将木盆落在床边,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怎么没点灯?”
秦既白将被子叠放到床尾:“想省点儿油。”
盆中热气蒸腾,徐徐冒起白烟。
裴松吹开火折子点上油灯,火光如豆,映得一室暖黄。
正是夏时,为了省些柴火,汉子洗脸擦身都是用的冷水。
只晌午淋过雨,裴椿给煮了一碗姜汤,喝下去后是暖和许多,可裴松还是担心他着凉,恰好余有雨水,便烧烫了泡泡脚。
两人一个坐在床里一个坐在椅上,脱了鞋子就着一个盆使。
木盆中等大小,一双脚嫌大,两双脚却又嫌小。
裴松的半只脚就踩在汉子的脚背上,趾头动一动,水里便漾起层层波纹。
秦既白上身后仰,两手撑在床榻上,歪着头看了裴松良久,忽然缓声开口:“你好像特别喜欢小孩子。”
“喜欢啊。”裴松弯眉笑起来,“乖乖巧巧的多可爱。”
水温正好,周身都慢慢暖和起来,秦既白舒服地喟叹出声:“像穗儿似的?”
“满子也懂事儿。”裴松细细思量片晌,“但我还是稀罕闺女、小哥儿,好带。”
“裴榕小时候不好带吗?”
“闹腾死了。”裴松蹙了下眉,“你看他现下木头疙瘩似的话儿都少讲,小时候淘着呢,带着椿儿和林家两个上树、爬谷堆,啥都敢干。”
秦既白目光和煦,可却有一簇微小的火苗正在跳动,只需一阵风来,就能野火燎原:“那生个哥儿吧。”
他趾头动了动,轻擦过裴松的脚心:“我带着他一道上山打猎,捕兔打狼、采蜜摘果。”
裴松歪着头笑:“你咋不像别家汉子似的,说哥儿得嫁人,不好抛头露面。”
“我瞧见你,就觉得哥儿啥都行。”一股火如浪潮般往谷底涌动,秦既白没遮没掩,只沉沉呼吸,“若是有了银子,倒是想送他去书塾,也不需考学博功名,只识点字读些书,看看山外的风景。”
村中人虽都笑话秦卫氏送小儿念书,是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祖坟冒青烟。
可他却觉得读书识字是顶要紧的事,他就吃了不识字的苦,若是有了孩子,就算架不上青云梯,也总该让他过得比自己好。
盆中水逐渐凉了,裴松的耳朵却越发红起来。
他自盆里抬脚,也没擦干,就这样水湿着趿上草鞋,躬身将盆子挪到角落里,反身爬上了床。
再过几日,春小麦就能收了,到时候又该空下一片地,缓上小半月养一养,就该种新的作物了。
油灯吹熄,屋内陡然暗下去,片晌后,眼睛适应了黑暗,便能瞧见轮廓了,像雨雾里的山峦,连绵起伏。
“到时候种什么?”
秦既白笑着咬他的颈子,哑声道:“种玉米吧,不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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