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既白又如何不知晓裴松的心思,他虽只他一个夫郎,自小一门心思吊在他身上,从没同别家姑娘或哥儿过多往来,可他见得却多。
就拿他后娘卫氏来说,她待人好,是三分好七分说,就是一件不起眼的白瓷瓶,经她口里过一遭,也能变得稀罕起来。
可那瓷瓶还是瓷瓶,釉色没多亮一分,瓷胎也没细一分,掂在手里还是轻飘飘。
裴松却不同,他喜恶分明。
待你好便是实打实地待你好,不掺杂半分的虚头巴脑。
这若是放在从前,秦既白或许真就过不去心里的坎,执著着四爪踏雪。
可眼下他忽然就豁然开朗了,也许是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欢愉,让他不必再拘泥往昔,而苍云也合该是独一无二。
最要紧的,这小狗崽同他一样亲裴松。
他实在欢喜。
秦既白温声开口:“不将就,这只就很好。”
裴松细细看了他良久,见他不似作伪,这才点了点头,同刘大家道:“婶子,我们要这只。”
……
三伏天的西拐口像个烧透的瓦罐,日头晒得路面直冒热气,一滴汗掉到地上转眼就瞧不见。
孙屠户家的猪肉摊支着顶旧草棚,棚下悬着块儿破粗布用来遮挡西斜的日光,这布头经久不换,早都黑乎乎地包起油浆,倒也成了个招牌。
这若说买东西,还得是村口的闹街物件齐全,可平日里农家人疲于赶这趟脚程,便多到附近的摊子上瞧一瞧。
见有客来,孙屠户忙笑脸相迎:“客官您瞧瞧这下水,都是晨里现背回来的,新鲜着嘞。”
村中人家多不富裕,好一些的食细米白面,桌上偶尔能见荤腥,穷如裴家的,日日糙米谷壳拉嗓子,得是天上下元宝了才好买一小块儿鲜肉。
吃得人少,这猪肉摊便不似闹街似的能日日现杀,尤其这三伏天,根本存放不住,因此多是几家屠户相互搭一搭,凑钱合进半扇,再各自挑些肉回去摊子卖。
俩人还没应声,就听呜呜唧唧一声叫,狗子闻见了味,自裴松怀里探出头去,小尾巴甩得欢快。
裴松笑着弹了下它的毛脑瓜,同汉子一道走上前:“今儿个不瞧这下水,店家还有鲜肉来?”
“有嘞有嘞,怕日头晒坏存到窖里了,这就去给您取。”孙屠户就着襜衣擦了把手,脚下却没动,他瞧着这小狗,眼馋。
裴松笑着往前抱了抱,小狗子也不怕生,鼻尖凑到孙屠户手边轻嗅了嗅。
他家里也养狗,可又惯喜欢这般大小的,奶牙都没长齐,呜呜嘤嘤叫起来心都跟着发软。
瞧了会儿,这才想起正事,孙屠户一拍大腿急匆匆走进了院儿。
不多时,他抱了只灰褐的陶土坛子回来,“咚”的一声响,落在了案板上。
孙屠户打开坛子封口,将猪肉拎了出来,这肉已按着部位切好,五花肋条、后臀子、前排……
“瞧瞧这肉!鲜着嘞!”
裴松荤食吃得少,不多会看肉,又怕凑得近了,狗崽子要翻腾,抬肘碰了碰汉子的手臂。
难得被央着帮回忙,秦既白面上虽沉静,心里却欢欣,忙上前低头来瞧。
指头轻捏了捏,他转头同裴松低语道:“这臀肉肥瘦匀称,不泛灰、不塌软,是今早刚分的鲜货。”
孙屠户在旁听着,立刻接起话来:“这位爷们儿是懂行的!这肉我存在井窖的坛子里,到现下还透凉着!”
裴松点点头:“那成,就臀子吧!烦请帮我切一吊。”
裴松爽利,孙屠户自也不含糊,照着比划好的大小下了刀,又给搭了一块儿猪板油。
这板油可是好东西,熬出的猪油喷香,炒菜自不必说,清汤面里挖上一勺,连汤带面都裹着股荤香,暖到心窝里。
煸下的油渣配着青菜炒,很是下饭。
雪白的油膏在掌心晃一晃,孙屠户朗声道:“瞧瞧这分量,成不成?”
“可太成了!”裴松笑起来,忙叫汉子递了铜钱过去,正正好好二十文,串得紧实。
孙屠户笑着接下钱,瘦肉用麻绳子吊起来,板油软塌不好提,拿片鲜荷叶包包好,一并交到了汉子手中。
“多谢了。”
他话音方落,裴松怀里的黑毛团忽地昂起了头,朝着孙屠户颇有气势的一声“呜汪!”
几人稍怔,垂眸看去小狗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趟下来,已过午时,日头悬在天中,连带着风也滚烫。
因着踏雪的事儿,刘大媳妇儿很是过意不去,方才说啥不肯再要这一吊子肉,急着将俩人送出了门。
可农家人说话算数,既说好了一吊肉,那便是一吊肉。
要么不成平白抱人家一只小狗了。
院子静悄悄的,夏里天热,晌午吃不进东西,刘大家随便对付一口后便回了屋里避暑。
裴松敲了敲门框子,紧着喊了声人,不多会儿婶子便掀开门帘出来了。
她正拿着蒲扇扇风,见裴松手里拎着吊肉,忙踱步过去推他的手:“你这是做啥!不能要、不能要!”
裴松不由分说地将麻绳子塞她手里,肉条垂坠,轻晃了晃:“婶子你且收着,咱都说好的。”
“也没要着你心头那只狗儿,婶子咋好意思。”
“哎呀小狗可听不得这个。”掌心赶忙捂住狗崽的耳朵,裴松笑着道,“我俩都不是将就的人,这狗子很好。”
秦既白惯不会应对这场面,可又觉得该说些什么,便接着裴松的尾音道:“狗子很好。”
实在推托不下,刘大媳妇儿抿了抿唇,臊着开口:“那、那婶子就红起脸收下了。”
“这说的啥话儿,您且放心收着。”
动静闹得大,一阵帘响,刘大探头出来瞧。
见了人,婶子局促地举了举手里的肉,可眼底却满是笑意:“瞧这俩孩子,非得给。”
……
山风滚火,灼浪扑面。
从刘大家出来,两人紧着往回走,忙这大半天,快要饿透了,不过不打紧,家中定给留了饭。
毛团子不大点儿个,在怀里抱久了也累手,秦既白便接了过去。
他手掌大,一只手就能托全了,正好余下一只手来牵裴松。
长长的土道上,弯弯绕绕的似是望不到头,可只有走过了才知晓,不过是一转瞬的光景。
已是六月,田间的麦子坠起金灿灿的穗子,风一吹浮荡着甘甜的麦香。
放眼望去,一片金浪,心胸也跟着舒朗。
裴松仰仗着这片地,一如汉子仰仗着那座山。
凡与打猎有关的事儿,不论是制皮,还是选狗、挑肉……他都这般得心应手。
他想他合该是那奔腾的马、疾驰的狼,肆意而激荡。
目光实在灼热,秦既白不由得偏过头去,温声道:“我脸上有花儿?”
裴松一怔,伸手摸了把狗子的毛脑瓜,转而笑起来:“啊,可漂亮了。”
第46章 暴雨连天
山间气候多变, 晨时刚出了日头,晒得大地一片暖意,转眼便阴云密布。
裴松自水田回来, 才放下锄头, 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远山层峦叠嶂, 云雾缭绕, 看这架势,雨势小不了。
他急着走进院儿, 正见裴椿往堂屋拖蒲草,忙出声问道:“白小子回来没?”
裴椿抬起头:“还没。”
裴家水旱两田, 都要人拾掇, 水田亩数少好打理,交给了裴松,旱田则被秦既白扛了下来。
眼见着天色阴沉, 裴松心口抽紧, 那小子是个愣头, 别是绊在了田里。
他快走几步进柴屋, 从墙上取下斗笠和蓑衣。
裴椿手脚麻利,这会子已经将院儿里的蒲草挪进了堂屋。
自打家中说定了盖屋的事儿,裴家上上下下都很有干劲儿。
暑气正浓时, 扇子最是紧俏,裴椿手艺好,会的样式也多,可却没什么门路,绢绫、缂丝的用料就贵,怕卖不出去收本都难,不多敢轻易尝试, 还是做的蒲扇。
蒲草多生在水塘边,细细长长的绿叶条,裴椿背着筐子用镰刀割回来,先在院子里晒干晒透,再用石磙碾压平整,待到柔软起韧劲了,便可着手编了。
天光乍现,雷声轰鸣,大雨猛然就砸了下来。
方才蒲草拖得急,有两片落在院角没拿进屋,本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却听呜呜汪汪一阵急叫,黑毛团一个猛子扎过去,叼起来就往堂里拽。
它巴掌大小,屁股一撅一个跟头,蒲草缠在身上下不来,爪子却翻腾得起劲儿。
裴椿忙撂下手中活计,将狗子拎进屋去,又一手遮住头跳过水洼去柴屋寻人。
裴松正紧着披蓑衣,眼瞧着雨越下越大,竟是连带子也管不及,他又抄起一件,拔腿便往外跑:“我去寻白小子,你好好搁家啊。”
裴椿扒着门应下一声,又急着嘱咐道:“早些回!给你俩烧水!”
“知道了。”
夏时雨急,下地干活儿的农户多也惯了,本就一身热汗,自不在意会不会淋湿,因此也没几家出来寻的,反正离得近抬腿便回了。
雨势渐大,将咕呱蛙声都掩了去,塘里的灰鸭也抖搂起羽毛钻进了芦苇荡。
埂子上越来越多农户往家里赶,戴了斗笠的还好,没遮拦的脚下就跑得飞快。
大雨顺着倾斜的山崖往下流,卷带着泥沙哗哗不歇。
好在山上多树,盘根错节的根茎如密网将山石牢牢抓紧,只要不是下到天漏了,多不会引发山崩。
只是这田地要遭殃。
田埂虽种着草苗固土,却被这暴雨冲垮了小片。
秦既白眼瞧不好,忙到溪边抱石头,好将这埂子固一固,待到雨停了,方便修补。
雨声哗哗作响,原本平静的小溪陡变洪水猛兽,溪流暴涨。
汉子管不起这许多,赤着脚艰难地淌进水里,抱起块儿半臂来长的石头就往田里搬。
同他一般的汉子也有不少,几人虽相顾无言,可这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有了同行伙伴,心便跟着踏实了下来。
裴松赶过来时,就见秦既白还在干活儿,雨下得天都白了,地里泥泞难行,汉子赤膊,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石块儿,脚下一踉跄险些摔下去。
就这样他也没停下,还弓着腰往田里行。
裴松气得啐骂一声,忙甩下蓑衣跑上前去。
雨声奔雷,耳际一片白茫茫,听不真切,待裴松高声喊起来,秦既白这才猝然一惊:“松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雨水顺着斗笠宽大的帽檐奔流直下,裴松狠抹了把脸,“这么大的雨你咋不知道回家?!”
“田梗塌了。”见他脸上污了泥浆,秦既白伸手想给他擦掉,可这一抬手才察觉自己更脏,他在雨水里冲了冲,才用指头轻轻揩净。
裴松目光沉沉地看向他,雨这样大,他自己都还光着膀子,竟还记得给他抹脸。
还有那手,雨水里泡久了,冻得都发白。
裴松气得给了他一拳,可打过了又心疼,他急声问道:“衣裳呢?!”
“在筐里。”
“干啥不穿?”
“雨太大了,再打破了。”
裴松忙弯腰将衣裳翻出来,往汉子身上披:“破了就再补!你傻的吗?!”
骂声如雷贯耳,秦既白却只觉得暖和,他自小没了娘,冷了热了都没人管他。
被裴松吼一嗓、骂一句,倒让他心里踏实。
不多时,厚重的蓑衣也披到了身上,雨水再打不透,身体也慢慢回了暖。
山雨篦子一般密密实实,顺着田垄间的沟壑往下灌,田边的水塘很快涨满。
裴松脱下草鞋,和秦既白一块儿干,湍急的溪流没过小腿,脚底踩着沙砾,几个来回后,垮陷的埂子渐渐补满。
腰已累得直不起来,好在埂子总算稳住了。
裴松咬牙弯下腰又搬起一块儿大青石,正要抬腿,却见水中一阵翻腾,他定睛来瞧,心中不由得一喜:“白小子!”
秦既白循声看去,就见一条巴掌大小的青鱼正卧在石底。
山中水自天上来,缓缓汇聚成小溪。
只这溪水又窄又浅,寻常时候见不到几只活物,就是那小鱼小虾,也只米粒大小。
却不想今日暴雨倾盆,竟将这青鱼冲了出来。
秦既白缓慢蹲下身,到近处,伸手却奇快,就听“哗啦”一声响,一把抓住了青鱼。
可还没高兴多久,那青鱼突然甩尾猛蹿,紧接着身子一扭,竟从他指缝间滑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扑通”一声响,裴松朝那鱼猛扑了过去。
他半面身子都浸在水里,秦既白心口一紧,忙过去扶他:“怎么样?摔疼没?”
裴松狼狈地爬起来,却咧嘴朝他嘿嘿一笑。
汉子心领神会地弯起眉眼:“抓到了?”
目光缓慢下移,就见裴松的指头牢牢卡在鱼鳃后,任凭这鱼如何甩尾蹬鳍,也没再让它从手中溜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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