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大哥待我好。”
“往后我待你更好。”
林杏垂眸哼哼一声,可又忍不住看他,听椿儿说,汉子在家收拾了一早上,又竖发又刮面的,还别说,这模样倒是挺俊。
他红着脸别开头,指头抠着衣边,小声说:“你可得记着今儿个的话,若还那样自作主张,我就再不和你好了。”
“往后有啥都同你商量着来,成吗?”
小哥儿耳尖通红,才轻点了点头,就觉腕间一温,他垂眸来瞧,只见那只雕作“杏儿”的手串又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长野清风袭来,拂荡的林间一阵鸣响,俩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儿,可又忍不住提着眼皮偷偷地看,才对视上,忙又齐齐偏开头笑眯了眼。
话儿既已说开,便再无嫌隙,又是竹马一双、两小无猜。
默了不过片晌,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声传了过来。
林家后院儿养了十来只芦花鸡,前几日有一窝小鸡破了壳,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林杏一想起来便欢欣,忙站起身拉着裴榕去瞧。
轻轻拉开篱笆门,“咕咕咯咯”声扑面而来。
母鸡以为有食吃,扑扇着翅膀追在小哥儿身后。
林杏顶娴熟地抬脚将那几只胖鸡拨开,拉着裴榕到窝前。
石块儿垒起的鸡窝里,放着个稻草窝,暖融融的干草扑得厚实,几只毛绒绒的小鸡崽正缩在一块儿,见有人来,滴溜着黑豆子似的眼珠巴巴地瞧。
林杏侧过身,伸手掏出一只来,笑着捧到裴榕跟前:“快瞧瞧,可好玩儿了。”
才破壳的小鸡崽绒毛都还是薄薄的一层,小爪子枫叶一般,很是可爱,可裴榕的目光却在小哥儿脸上久久移不开,以至于自己都没察觉到眉眼间将要溢出来的笑意。
堂屋里,两家有商有量,气氛还算融洽,不多时就已谈定了。
眼见着时辰不早,快至晌午饭时,陈素娥便想留几人吃顿便饭。
农家人粮食有数,这个吃了那个就少。
他们这一家四口人,只裴椿一个小姑娘饭量小些,这一餐下来要吃去人家不少粮食。
裴松笑着推拒:“下回吧,还几月中秋了,正好赶上秋收,我们一家子定来您这吃饱喝足。”
“成、成!”陈素娥笑着点头,起身和姚琴一块儿送人,又叫林桃去院儿里将杏儿寻回来。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了过来。
小哥儿垂着头,羞怯地叫了声“阿娘”,忙又抬头去看裴榕。
见俩人眉来眼去,裴松抬手肘怼汉子一记:“快别看了,回家了。”
没得到准信,裴榕仍惴惴,他紧着瞧去阿哥又瞧去婶子,正欲开口,就听裴松道:“人家杏儿才十五,婶子想多留他一年半载,也算是……给岑家个交代,趁这时日咱家正好多攒些银钱,等修了新房也好风风光光地将人迎进门。”
“平日里你多来林家走动走动,手脚麻利着勤干些活儿。”裴松看向陈素娥,“婶子您别怕麻烦他,他个汉子有的是力气。”
陈素娥越看裴榕越欢喜,笑着点头:“你常来,婶子给你做饭吃。”
话音才落,裴榕忙反过身,满面喜色地将林杏的手攥紧了。
几个孩子一块儿长大,小时候他带着小妹和林家两个爬谷堆,高高的一座小山包,金灿灿的满是稻谷香,小娃娃们敢上去却不敢下来,都是他一个一个牵下来的。
眼下却是不成了,尤其还是在长辈面前。
裴松急得拽他手臂:“哎你小子!这还没成亲呢!”
边上陈素娥瞧得头疼,忙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秦既白偏过头去看裴松,忍不住弯起了眉。
第43章 二十八两
裴林两家姻缘既定,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只是碍于岑家干系,不便对外声张,好在两家本就时常走动, 日常往来间多添些亲近, 倒也不觉得突兀。
山间四时皆良景, 长风一来, 夏山似碧、竹林松涛。
因着天热,裴家堂屋里支着窗, 山风穿堂而过,格外舒坦。只桌前的几人, 个个面色严肃, 难得这般正经。
裴椿皱着小脸儿,轻声开口:“咱家真要修屋啊?”
昨儿个在林家,谈及裴榕和林杏的婚事, 不免提及住所。
这事儿也一直是裴松的心病。
平山村与裴家境况相似的人家不在少数, 兄弟姐妹数个, 可房舍只此一座。
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哥儿、闺女嫁了人,这屋头自然就留给了儿子。
裴家虽只裴榕一个汉子,可裴松是招赘, 还住在家中的主卧里,而今裴榕将成亲,他那间厢房实在狭仄,平日自己住尚可,真要娶了夫郎,怕是不够。
这事儿是得好好盘算。
还是起争执那夜,秦既白自村口背水回来, 同他说了盖屋的想法。
裴松怔忪许久,嘴上虽没直截了当就反对,可心中实在不赞成。
这几年风调雨顺,村中许多人家都盖了新房,裴家守着这泥土破屋说不羡慕是假话,可盖房不是小事。
他暗自盘算过,青砖黛瓦的一排房,少得三十两白银。
三十两啊!
就是赶上丰年,缴过粮税,再日日吃糙米粗面,也只够温饱。
裴榕就更不必说了,虽有月银进账,可冬里做棉衣、年节买鲜肉,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
想要盖屋,简直比登天还难。
秦既白明白他的心思,不急也不躁,只拉他坐下慢慢说。
……
裴松笑着看向裴椿:“不是修屋,是推了重新盖,只这话儿咱自家人知道就成了,可别对外瞎说,尤其是和林家,要么银子没攒够,不好和婶子交代。”
“重新盖?”裴椿眼睛睁得溜圆,两手撑在桌面上欢喜地站起身,“像满子家那样垒青砖的?”
“对。”裴松点头,“就是那样垒青砖、铺瓦片的,到时候再把咱家这地基也垫平实,省得一到暴雨天就积一院子的水。”
小姑娘满面欢欣,可不过一会儿就收了笑,她皱起两条细眉毛问道:“那得多少银子啊?!”
家中裴松做主,银钱也统归他管,都是一家人,没啥好藏着掖着,家底薄厚、值个几斤几两大家伙都清楚。
眼下他召了一家人过来,也是想将这事儿说说透。
窸窸窣窣一阵碎响,裴松自怀里掏出个红纸片子,定睛细瞧,是不知猴年马月贴在墙上的对联,年头久了被风刮得破烂,可翻到背面却能写字。
裴松不识字,家中也无纸笔,还是自灶房削了根细木棍,用火燎成了黑炭条。
他缓缓展开红纸,指头一抹,扑簌簌直掉渣子。
裴松没在意,轻咳一声道:“这几天我跑了趟集,寻了个价。”
这若说盖房建屋,必得有堂屋、卧房、灶房、柴屋、茅厕……裴家四口人,少得三间卧房,若讲究个对称工整,那还得再添一间,这一通算下来便是八间屋。
破土动工,大头是青砖、瓦片、梁木和黄泥。
裴松垂下眸子,指头在那红纸上慢慢划过:“这青砖得去砖瓦窖厂买,我问过了,千块儿青砖差不离七百文,若是买得多些,能讲到六百五十文。”
“工匠师傅帮着粗估摸了下,一间屋百方尺约摸得千块儿砖,八间下来需得万把块儿,我凑了个整,算它六两银子……”
他抿了抿发干的唇边,接着往下说:“还有这瓦片,千片瓦六百余文,但那都是烧得板板正正、一应大小的,我想着柴屋、茅厕这些地界不消用得太好,若寻些有瑕的没准儿还能便宜。”
“这铺瓦也有讲究,两片之间压多少差别可大着!像那镇上的富户多是压七露三,瓦片密密实实的好看,可咱家不消这些,我想着压五露五或者压四露六,你们是啥想法?”
裴榕做木匠,也给人打过梁,有些人家为了省瓦片,还有压三露七的,只要手上活计好,都不会漏雨,他点点头:“这个听阿哥的。”
“那成,我就先按压四露六算,这样合下来十方尺百片瓦就够了,一间屋八九百片,柴屋、茅厕还要更少些,先划个五两吧。”
裴松做足了准备,方方面面都盘算得详细,那条红对联背面,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图案,别个看不明白,只一同合计的秦既白知晓。
裴松说话时,他便单手撑着下颌静默地瞧他,指头搓着骨节,心里痒得厉害。
裴松被这灼灼目光盯得脸红,抬腿踢他一脚,秦既白笑着垂眸轻咳一声,坐正了些。
裴松便继续道:“这屋头还得搭木架梁,这活计交给二子。”
裴榕看一眼俩人,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这木头,门道颇多,楠木、松木质好,可价却贵,打套桌椅还成,要用作房梁实在舍不得。
寻常人家多是买个一两根架在堂屋里充场面,其余房中还是用的榆木。
搭一间宽敞些的卧房就得主梁四根、次梁六根,椽子百余条,这一趟下来光木材就得一两半银。
余下屋头不消这般敞阔,若再换成次等的桦木,还能便宜。
裴松皱着眉沉吟道:“木头的事儿你懂得多,多费费心思。只这屋头全靠梁木撑起,确也不能用料太差,先记个十两吧。”
余下的黄泥、黏土、砂石,这些砖瓦窑厂也有卖,可家就在山脚下,靠山吃山、取山用山,裴松想多省些银子,便同俩汉子商量过,待到空闲时上山里背回来。
还有这铁钉、铁锔,望板、芦席,瓦当、滴水……七七八八合在一起,少得二十七八两。
指头搓着纸片,裴松叹息道:“二十七八两不是小数目,我本想着分个三五年,可俩汉子有心气儿说两年,那咱就两年,实在赚不出再往后延。”
这若按照两年来筹划,一年便是十四两。
裴松道:“地里的活计哥来扛,定叫你们吃饱穿暖,不忙时我再编筐、做草鞋,赚些散碎铜板补贴家用,咱也好吃些荤。”
裴榕点了点头:“我每月都有工钱,不过淡月也只四五百文,得遇上红白喜事了才能多一些,我领六两。”
“那余下的我来。”秦既白看去几人,“马上就到秋了,这时节山里野物多,我打算进趟山,能猎到大物最好,若是不成也好打几只野兔回来。”
几人如领军令状般依次开口,到末了,裴榕轻声道:“阿哥,还有四两……”
“那银子是你娶亲用的,动不得。”裴松将满是灰渣的红纸片轻轻折好,站起身道,“好了今儿个事毕,都散吧散吧。”
稀稀拉拉的挪椅声里,一道声蓦地响了起来:“阿哥……那我呢?”
裴椿皱巴着脸看向几人:“还没给我安排呀?”
裴松笑着看她:“是哥不好,哥忘了说,椿儿得做三餐,日日不得歇,是个大活计,不消再交银子了。”
“你就会哄我!”小姑娘鼓起脸,“我会绣帕子、纳鞋垫,也能交钱。”
裴松沉默半晌,又坐了回去,小姑娘平日里操持家就已然很忙碌,碾辣子、晒萝卜条、捡山货……农忙时节还得跟着下地。
之前给他的那五百文,不晓得攒了多少个年头,扎破了几根手指,可是不让出,她定不欢喜。
他瞧向俩汉子,温声说:“那咱都合计合计,分给椿儿多少?”
两汉子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细着思量,裴榕缓声开了口:“那椿儿每年出一百文吧,两年就是两百文。”
小姑娘撇撇嘴:“和你们比起来好少。”
“咋会呢?”裴松笑着看她,“哥虽说担着地里的活儿,可到了农忙、夏秋收,还得寻你们一块儿干,就这哥都不出银子。你管着灶房不说,每年还出一百文,已经很多了。”
裴椿想了会子,蓦地抬起脸:“好,那就每年一百文!”
*
夏至三庚便数伏。
几场山雨过后,暑气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浓烈起来。
水田里的秧苗插下月余,已经分蘖,茎基处萌出嫩绿的茎秆,将原先疏朗的田块儿慢慢补满。
入伏后天尤其热,日头火轮一般悬在天穹,炙烤得大地一片滚烫。
眼见着田间水要被晒干,禾苗也发了蔫,裴松可坐不住了。晨光才推散薄雾,他和秦既白便拎上水桶准备出门。
裴榕起得稍晚了些,昨儿个下工回家后,又在后院儿里刨磨起木头,木匠铺子余下的边角料都叫他带了回来,小一些的雕个无事牌,大一些的打个头梳、木钗,家里人虽不说,可都知晓他是想多攒些银钱。
汉子正洗漱,就听院儿里裴松喊起一嗓子:“我俩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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