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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粗糙, 秦既白反手握紧了:“我定给你打头大的。”
“成啊。”裴松咧嘴一笑, 顺势拉住人慢慢往回走。
还有许多事儿未做, 打猎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床铺得先收拾妥当,方才简单撒过雄黄粉,倒也不怕有毒虫, 秦既白这才放心让裴松跟着一块儿进来。
男人环顾一周,不由得啧啧叹道:“这么大。”
“不算大。”
平山村山脉绵延,山穴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有些纵深长的,蜿蜒曲折的似要贯穿山脉。
而这里并非林深腹地,山穴相对狭窄,选在此处宿住, 是因为采光、水源充足,也相对安全。
没有带趁手的工具,秦既白用猎刀劈了段树枝子做扫帚,将大块儿的杂尘石沙清理干净后,两人一起将板车推了进去,再慢慢往下卸东西。
洞穴尽头的石壁并不严实,有野风顺着石缝漏进来,直往脖颈里钻。
秦既白常年打猎,从不多管这些,夜里冷时,黄酒下肚卷起铺盖便算,可有裴松在,他便想着得空了得挖些黄泥将缝隙堵堵严实,别冻坏了他松哥。
两人将板车拆卸下来,板子是叠放在一起的,平铺着卡紧实,正好是一张床铺大小。
睡着虽有些挤,可在这山林野地,能有这样一张木板床,已经是很好了。
铺好褥子,再放上棉被,落日的余晖斜斜映照,一片暖洋洋。
俩人挨坐在一块儿啃红薯干,裴松笑道:“椿儿连油灯都给带了,真是恨不能把家都给搬过来。”
秦既白垂着眸子静静看他,满眼都是笑意:“把家都搬过来,咱俩就在林子里当野人了。”
“你自己当野人,我还得回去种地呢。”裴松低头咬了口红薯干,满口甜丝丝的,只这吃食不好空着肚子,吃多了容易腌心,口里也发酸。
秦既白瞥他一眼,嘟嘟囔囔:“我还不如当个地,随便往那儿一躺,你都能过来看看我。”
“你不当个地哥也过来看你。”
“那你陪我当野人,再生个小野人。”
“你小子说啥?”裴松抬手肘怼他,见人不答话,侧身凑近了来瞧,“我看你是找打。”
汉子黑夜白天俩模样,本就面皮薄,非得是黑灯瞎火瞧不清脸时,才能露出本来面目。
可裴松偏就喜欢逗他,咬住他耳垂:“深山老林子里,你扯破嗓子哭都没人会管。”
一声闷响,汉子反身压了上去,大手垫在裴松脑后,目光灼灼:“我才不会因为这事哭。”
山间风鸣,沙沙碎声,这远阔天地间只他二人,裴松伸手勾住汉子的后颈,将人往下拉:“给哥抱会儿。”
秦既白也不强撑,顺势压在男人身上。
一副结实的身板子,比两袋子米面都沉,却让人胸膛无端的踏实。
俩人就这样抱了许久,眼看着时辰不早,远天泛起青黛,日头将要落山,得尽快收拾了。
山穴中只简单撒扫,尘土还是多,吃食不能直接放在地上,便先收在筐子里。
红薯、干面馍馍虽还有许多,可俩人都吃惯了热汤热食,若只靠这些填肚子,打猎的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洞穴外空地平坦,山风穿过,格外敞亮,裴松捡了枯木,堆起柴火,又在这柴火四周围了一圈还算平整的石块,将锅子放了上去。
轻轻吹开火折子,随着噼啪声响,火苗缓慢燃烧。
裴松这才想起来也没带把蒲扇扇风,便蹲到近前,连扇带吹的,倒也听呼啦声响,火苗窜起老高。
秦既白正弯腰捡拾石块。
山穴开阔,夜里纵使点了火把,也难防野兽惊扰,唯有将大块山石垒起屏障,才能安心。
他埋头干得脊背冒汗,鼻尖却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饭菜香,转头望去,裴松已将青菜下了锅。
没带小马扎,他便搬了块石头坐下,许是石面硌得慌,每隔片刻,便忍不住挪一下屁股。
日头渐渐落下山,林间泛起微末的凉意。
秦既白看了他良久,终于忍不住放缓脚步走了过去,挨在男人身边蹲下身,才想开口问问他做的什么,就见那一张脸被烟熏火燎的满是黑灰。
他伏在男人颈间低笑,胸膛轻轻震颤。
裴松手上满是灰,怕碰脏了人,高高举着:“你小子边上坐坐,打扰我干活儿。”
汉子手上也脏,便用手背擦了下男人的脸:“都黑了。”
“待会儿洗。”裴松向来不矫情,他抬手塞了把枯叶,就听咕嘟嘟水声,面疙瘩在汤水里浮浮沉沉,“哎呀没拿盐巴。”
他忙站起身,进山穴去翻找盐巴。
秦既白扭头看过去,耳里噼啪的烧火声与咕嘟水声交融,让他忍不住勾起了唇。
他想他再找不到这样的人了,愿意陪他一块儿进山打猎,过这缺东少西的苦日子。
也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好像不论啥光景,都能在苦水里熬糖、在泥淖里种花。
秦既白站起身,跟着走到洞穴,就见裴松捧着盐罐出来,他想也不想将人拥了个满怀,凑在他耳边轻声叫他,没有缘由,却又满是温情。
“又咋了?”裴松无奈又纵容地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边去边去忙着做饭呢,夜里有的是工夫抱。”
他扒开秦既白两条结实的胳膊,快步走到锅边看火。
林间生火不似灶房里方便,野风一起,火苗时大时小。
怕汤水糊底,裴松拿勺子轻轻搅了一把,汉子却忽然凑过来,像只讨乖的大狗,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干活儿。
裴松抬手抹了把脸,扭头看向汉子。
日暮苍山,烟火食香,他抱着手臂低低地笑,竟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青菜在沸水里翻了两滚,碧油油的叶片裹上一层薄白的汤沫,撒上把盐巴就能盛出来吃了。
带的干面馍撕成小块,泡进热汤里,也算一顿像样的饭食。
石块子垒了个小石桌,裴松端锅子喊人:“快去洗把手,吃饭了。”
汉子忙应下一声,快步跑去溪水边,他手长脚长,蹲下时粗布衣裳绷得紧实,又因着长年耕作,腰背线条尤其好看,藏着股使不完的劲儿。
第57章 非要当狗
日暮四合, 玉盘跃上梢头,夜色顺着山坳漫上来,将林野染作泼墨。
柴火未熄, 火苗在夜中轻轻跳动, 仿如日光映在水面, 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俩人挨坐在一块儿吃饭, 担心筷子沾上灰不干净,秦既白淋过热汤才递过去, 自己则掰了大半块干面馍,泡进冒着热气的疙瘩汤碗里。
粗硬的馍块吸饱了汤水, 霎时软和下来, 走了一天山路,吃的都是硬生生的干食,胃火烧得心口难忍, 他舀起一块塞进嘴里, 烫得直吸气, 却含糊着道:“真香。”
见汉子吃得急, 裴松把自己碗里晾得稍凉的馍块舀过去些,伸手摸了把他的脑瓜:“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夹了筷子青菜, 脆嫩的菜叶带着柴火香,嚼着清爽。
汉子垂眸轻声低笑,埋头吃了口泡馍,又往裴松那边坐了坐。
他瞧不够他,也挨不够他,就是吃饭也得腿碰着腿,才能叫他浑身舒坦。
这趟东西带得齐全, 咸菜管够,夹一筷子脆萝卜,再吃一口泡饼子、疙瘩面,手脚便慢慢暖和了起来。
见汉子这粗糙吃食也吃得津津有味,裴松温声问道:“你们寻常进山都吃些什么?”
秦既白忖了片晌:“日子短时,就吃带的饼子、干面馍,日子长时,猎到野兔、山鸡,放久了也易腐,就留下皮子,放血吃肉。”
“那倒很是滋味。”
“没有这面汤舒坦。”秦既白看着他,温声道,“山中打猎,野猪、山君这种需几人协同的大货才会分上一分,小些的野物谁猎到就归谁。”
他埋头吃了口泡馍,浸透汤水的面块儿膨成伞大,并不多好吃,那口感仿如泡发的竹荪,湿乎乎、软塌塌的,可汉子却吃得认真:“若非夏秋暑热,猎户们多会拎回家去,也好给娃儿们留口荤腥。我们吃得多的,还是这冷面馍。”
裴松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这碗有些年头,碗沿都被烟火熏出圈淡褐。
他夹了筷子咸菜过去,见汉子直接张口来接,无奈笑着喂给他,缓声问道:“那冬天下雪时进山,岂不是连口热饭都难寻?”
秦既白嚼着萝卜丝,喉结滚动:“雪天倒也有法子,找处背风岩缝,拢堆枯枝引火,冻硬的馍块架在火边烘,烤得外皮发脆,里头还带着点儿焦香,就着雪水咽,也能顶大半天。”
说着他往裴松碗里拨了勺疙瘩汤:“就是夜里难熬,喝下黄酒都还觉得冷,不过今儿个……该是不冷的。”
裴松耳尖发热,舀了勺汤,汤里的面疙瘩煮得软滑,混着青菜的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心窝热胀。
他轻声道:“往后要是进山,我多带些生姜,夜里也能给你煮碗汤喝。”
秦既白动作稍顿,他抬头看向裴松,眼底似有星火:“冬里我自己就成,等明年开春吧,咱俩一道去山涧,到时候杏花开得满坡粉白,还能摸着石缝里的嫩笋,煮在汤里鲜得很。”
裴松不多喜欢花,可听汉子这般说,还是点了头:“成啊。”
柴火噼啪作响,溅起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夜色漫得深浓,山风掠过林梢,带着草木的清气,焰火的暖光裹着两人,连碗里的汤都浸满了甜。
简单收拾过碗筷,秦既白继续垒石墙,各样石块儿铺陈在地,大的坐基底,一层一层往上叠。
他屈膝半蹲,指节叩了叩块头最大的青灰石,确认底下垫着的碎石子已嵌实,才反身去搬旁边略小些的方石。
石面沾着泥灰,凉得浸手,汉子小臂发力往上送,见方石稳稳架在青灰石上,缝隙里再塞两把干树枝,干枝能挡潮气,夜里也少窜些风。
另一头小溪边,裴松就着草木灰将锅子洗刷出来,没有丝瓜瓤子,便捡了根树枝凑合,好在晚饭清汤寡水,很快便清洗干净。
裴松取了半锅清澈溪水,又到树下捡了些细枝干柴,拢到方才生火的石块儿堆子间。
山间夜凉,野风袭来,火苗噗哧哧舔着锅底,将溪水逐渐烧热。
裴松守在火边,时不时添一把枯枝子以防熄灭,待水彻底滚透,才小心倒进木盆里。
秦既白恰好垒完最后一块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见水盆里冒着热气,探手试了试水温:“你先洗,我看着火再烧锅热水。”
裴松没推辞,取过布巾沾湿,擦了把脸,野风刮得皮肤发紧,热水温过才松快下来。
农家人洗漱都糙,牙刷是将杨枝或柳枝子的一端咬碎开,露出里面蓬松的絮丝,再蘸点细盐便往牙上蹭。
俩人成亲这样久,许多事无需明说,彼此心中都明了。
思及长夜,裴松脸上滚起火,月光落在水盆里,一捧明晃晃的银光,他忙又借着水影来瞧,仔仔细细多刷了几遍牙。
待人收拾干净,秦既白端过水盆,动作利落地洗了头脸,水珠顺着颈子往下淌,裴松递来拧干的布巾子,常年握刀的手掌带着薄茧,指头相碰时,俩人都红了耳尖。
秦既白慌忙擦了把脸,目光顺势落在男人水湿的鬓发上,低声道:“水还温着,要不要再泡泡脚?”
见裴松点头,汉子又往盆里添了些热水,两人挨坐在石块上,将脚叠在一起。
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漫,连带着白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汉子打猎这么多年,围场跑山,忙得不可开交,饶是他惯了干净,也不过洗脸漱口,像这样恨不能将自己从里到外拾掇一遍,是从未有过的。
他想这哪里是进山打猎,分明是换了处地头过日子。
盆水渐凉,秦既白抬脚碰了碰裴松:“松哥,水凉了。”
裴松伸手挠了把发红的耳朵,抬腿趿上草鞋:“我先进屋,你收拾好了就来。”
他起身正想走,却被汉子拉住抱紧实了。
下颌抵在胸口,轻轻地磨蹭,他低哑地叫他,舌尖滚着火,一声比一声难挨。
水湿的脚趿上鞋,再顾不上那盆中渐冷的水,俩人急着滚进被子里。
木板低矮抵着地,发出噌呲的磨响。
“你小子属狗的。”
“松哥……我给你当一辈子狗。”
“可是咱家已经有追风了。”
裴松嗤嗤地笑,指尖穿过汉子的头发,手臂不住往腹下压。
空地上柴火已熄灭,火星子被野风一刮,噼里啪啦一阵碎声。
……
长夜如墨,山林空寂。
汉子披好衣裳爬了起来,他长发松散落在背后,裴松指头勾起一绺,哑声问:“去哪儿啊?”
“烧些水,给你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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