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晨间他又在周遭仔细探寻过几遍,野鹿、獐子最好,若是马熊只要不靠近也能应付,就怕成群的野狼。
这畜生最是记仇,一旦被盯上,白日里躲在林子里窥探,夜里就成群结队围过来,绕着篝火打转,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晃,那动静能让人一夜都不敢合眼。
他留心听了片晌,不像,脚步轻而缓慢,倒似那兔儿狲、猞猁,这类野物最喜暗时在密林里晃荡,叫声又细又轻,实难分辨。
秦既白心中燥起来,大猫最是凶性狡诈,可那皮毛细密厚实的能抵几件暖袄,拿到皮货铺子里少说四五两银,这趟下来就够本了,别说给裴松做双棉鞋,就是扯布制件袄子都足够。
他越想心里越热,攥紧弓箭往密林深处挪了几步,得想法子给它引过来。
山穴外的空地上,裴松已将火生好,赤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颊暖融融的。
晨里留下半盆水,不需再到溪边打了,他从筐子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咸肉,细细洗过后,切成薄片扔进锅中,油花“滋啦”冒出来,混着咸香漫开。
他又从筐子底层翻出牛肝菌,菌盖饱满厚实,还带着水汽。
裴松坐在火边,指尖捏着菌柄轻轻掰成小块,挑去沾着的细泥,再放进剩水的盆里晃了晃,这水虽不算清亮,却足够洗去泥灰。
待到锅里的咸肉煎得微微泛黄时,他便将菌块倒了进去,“呲啦”一声,菌子在热锅里慢慢析出汁水,和肉干混在一处,一股子沁人的咸香。
木铲轻轻翻搅两下,裴松又往锅里添了两碗清水,掩上木盖,只留下条缝让热气往外散。
天色愈来愈黑,裴松往溪水方向望了几眼,心里火急火燎,不就洗个鲜肉,咋还不回来。
他狠搓了把手,弯腰将柴火扒拉开,让小火慢烧,起身去寻人。
走了没几步,蓦地想起什么来,忙返回山穴提上根趁手的木棍子,这才继续往溪边行去。
水声潺潺,将才染了血污的下游水冲得浅淡,只留下一片胭红。
第61章 一只山鸡
蔓伸而出的枝条擦腿而过, 扎在单薄的裤衫上钻心的疼。
裴松屏着呼吸,就听林深处猝然响起刺耳鸣叫,紧接着“扑啦”一声响, 群鸟振翅惊飞。
他心口一凛, 再管不了其他, 握紧手中木棍, 循声拔腿狂奔而去,那身姿矫健, 疾如奔狼。
跑了快有二里地,拨开半人来高的灌木丛, 就见前方空地上, 月光倾泻如水,汉子正单膝压着只扑腾的山野鸡,粗糙的手掌死死扣住野鸡翅膀, 身上满是草屑。
悬着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 裴松缓缓呼出一息, 握着木棍的手这才松下些, 抬腿跨过层叠矮木。
听见动静,汉子结实的背脊猛然绷作一张弓,抬手迅速往腰间猎刀摸去, 待看清了来人,这才松下手臂,温声喊道:“松哥。”
知晓是自己出来得久,惹人担心了,秦既白夹着膀子站起身,快步走到裴松跟前,献宝似地将手里野物往男人跟前送:“逮到只野鸡。”
裴松脾气来得急, 伸手捶他一拳:“半天不回去我当你出事儿了!”
这一拳头正砸在胸膛,伤口还未好,汉子忍不住皱紧眉头,闷哼了一记。
裴松也想起这遭,立时心疼起来,他急着去解他的衣衫,却被汉子伸手拦住了:“不碍事,回去再看。”
裴松悻悻收回手,反身正要走,却被汉子拉住了腕子,大手轻旋,将他的手握紧了。
秦既白摸到一把湿汗,心口砰砰直跳,他软声道:“担心了吧。”
裴松瞪他一眼,使力将手往外抽,却被汉子攥得死紧,如何也拽不出来。
山野鸡被擒住膀子不多舒坦,尖喙直往人手背上啄,可又够不到,气急败坏间猛蹬爪子,嘁嘁喳喳叫个不歇。
“松哥,逮到野鸡了。”
“我瞧见了。”
“那你高兴不?”
裴松面冷如霜,啐骂他道:“你小子射箭不是挺厉害,咋这回非得追着它跑?!”
还是担心他,秦既白被骂得喜滋滋的,他挨蹭过来:“我带着弓箭不多凶险,没放箭是想逮活的,豆饼有个伴儿不说,兴许还能下蛋,咱家就不愁吃了。”
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来家头一天,裴松为了吃个蛋,还要去隔壁婶子家借,怕还不上人情,农忙时节帮着收了一天的麦子。
裴松心口酸涩,已不如方才那般生气,他闷声道:“那也不该不说一声就跑个没影,黑黢黢的连个火把也不点,万一遇上野狼、熊瞎子,你叫我咋办?!”
秦既白抿了抿唇,适才他听见动静追出去,见是山野鸡就热血上头了,满脑子都是拎回家下蛋吃,现下想来确实后怕,可退一万步讲,有裴松在,他心里就有底,就算遇上凶险,松哥也定会管他。
见人虎个脸,他蔫头耷脑的声都细了:“我知错了,再不会了,你别气我了成吗?”
裴松最是见不得他这可怜模样,哼出一息缓下声:“疼不疼?”
汉子以为他是问自己胸口的伤,紧着开口:“不疼。”
指头在那手臂上轻碰了碰,裴松道:“我是问你这儿疼不疼?”
秦既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见自己胳膊上数道血痕,该是方才追野鸡时被树枝子刮破的,已凝作血痂。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疼,却还是硬撑着摇头:“小伤,不碍事。”
裴松却没依他,蹲下身去扒他的裤脚,果不其然,脚踝处也磨破了块皮,血珠渗出来,粘在粗布上。
“还说不疼。”裴松声音低沉,指尖轻碰了下伤口边缘,见他下意识缩了缩腿,更是心疼,“回去给你敷草药。”
秦既白手里牢牢攥着山野鸡,生怕它跑了,忙又凑近去,像只讨好的大狗蹭了蹭男人的肩膀,腆着脸哀声叫他“松哥”。
裴松被他闹得没了脾气,站起身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没好气地牵过他的手:“走了,再晚回去,饭都该吃不上了。”
两人踩着月光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枯叶上。
山风渐冷,方才的担惊受怕都化作了掌心相抵的暖意,一路蔓延到了胸膛。
这般晚归,石灶上水都烧干了,好在野风将火吹熄,锅中的咸肉和菌子倒是没糊,只是汤汁收得紧实,裹在肉块儿上泛着油亮的冷光。
裴松用铲子扒拉了下锅底,见还能吃,这才轻轻呼出口气。
柴火得重新烧,木盆里的水也不多了,裴松拎上盆子正要去打水,却被汉子拉住了腕子:“我去。”
正好皮毛和肉块儿还压在青石下,他顺道带回来。
“打个水又不多累,你忙你的。”裴松开了口。
山间没有笼子,野鸡不好安置,汉子正使麻绳子绑住它的两只爪,免得跑没了踪影。
他干活儿利索,不多时就将野鸡捆绑妥帖:“我快着,你别来回跑了。”
想着还要生火烧柴,裴松也没同他争,抱了两捧干柴到石灶边,重新吹开火折子。
夜色漫过山林,独留月光清淡,可这一簇赤色火焰,却将浓墨暗夜撕开一角,漏进了暖光。
烧柴声“噼啪”作响,与山野鸡的咕嘎声此起彼伏。
裴松这才瞧清了这畜牲,虽都是山野鸡,却没豆饼毛色艳丽,就连身形也小上一圈,可仍比寻常家鸡丰满许多。
它通身覆着褐黄相间的蓬松羽衣,颈间羽毛略浅些,掺着几缕灰白。
许是不甘心被绑了爪子,黑豆子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尖喙“笃笃”敲着地面,溅起一片泥星子。
做完这些,秦既白弯腰拿起木盆,温声道:“松哥,我去打水了。”
裴松正瞧得乐呵,这一片寂静山野,能有个闹腾活物,连心情都跟着轻快起来:“好,快些回。”
汉子迈开脚步,可片晌后又停下了,没落定的事儿他本不想提,可又担心裴松事后知晓生他的气,踟蹰许久还是开了口:“待会儿吃过饭,我想把陷阱挖了。”
“这么急?”石灶上没坐锅子,裴松蹲在边上伸手烤火,掌心热烫,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
秦既白抿了抿唇,将方才在溪边的情形同他细细说了。
他心有犹豫,毕竟山林中声音难辨,听错是常有的事儿。
而他想当夜就刨土挖坑,以裴松的性子,定不管多冷多夜都会陪他,若是能猎到还好说,万一空手而归,岂不白干一场。
他自己倒没什么,可一想到要让夫郎跟着一块儿熬,心里就难忍。
裴松再壮实,说到底也是个哥儿,不比汉子那般耐糙,放着家里的安稳日子不过,却要跟着他受这份辛苦。
可裴松不过思忖片晌,便点了头:“成啊,哥同你一道干。”
“不用,没多少了,我自己就成。”
“那我不刨坑,总能帮着平平土、举举火把吧。”见汉子皱着个脸,裴松却笑起来,“你不在边上哥睡不塌实。”
指头狠擦了把骨节,秦既白心口怦怦直跳,耳朵都红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本还担心猎不来白干的。”
“白干就白干呗,多大个事儿。”被火烤过的手掌很是暖和,裴松站起身走到汉子跟前,探手揉了把他的耳朵,“暖不暖和?”
并非什么热烈的情形,就连颊边的掌心也带着糙,可却让秦既白喉间发紧,心头火燎,他伸出一只手抚上裴松的后颈子,又逡巡而上,到他的耳垂、眼尾,最后是他眉心浅淡的一点。
人总归是贪心的,没成亲前,他觉得能和裴松在一块儿就已是天大的幸事。
待到成了亲,他便想要更多,想他眼里有他,要他心里念他,到现下,他竟妄图有个孩子,俩人的孩子。
可他眉心这钿红太淡了,该是极难的。
但那又如何,只要他在自己身边,这人世间就已很值得。
手指摸得额头有些痒,裴松伸手挠了挠:“快点儿打水去,哥快饿死了!”
秦既白缓缓抽回目光,俯身亲在他的脸侧,提上木盆反身走了。
锅子里重新添了水,不多时热水滚沸,咕嘟嘟冒起细密的白泡。
木勺在锅里搅了两把,眼见着冷油缓慢化开,在汤面飘起细密的油花,裴松将撕碎的野荠菜也下了进去。
本还想着给汉子煮碗荠菜汤,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早没了那些心思,干脆就下进一锅里,再就着热气蒸一屉饼子,凑合吃完,还得将土坑挖了。
边上秦既白正在收拾皮毛,方才用清水洗过,正湿哒哒地泛着腥气。
才剥下来的狐皮最忌暴晒或闷湿,野外没有硝石,只能先靠通风防止腐坏,待到归家时再细致处理。
他捡了些干燥的松针铺在地面,小心翼翼将湿狐皮展开。
好在包袱里背了草木灰和艾草叶,撒一些在皮板上,既能压下些腥秽气,还能防虫咬。
待这些做完时,裴松那头饭食也差不离出锅了,小小一张石桌,中间摆着一海碗的咸肉菌子汤,他朗声喊人:“吃饭了!”
已不知晓是何时辰,天幕星斗闪烁,银河千里。
秦既白应下一声,快走几步到溪边洗手,他杀过生,手上味道重,草木灰、皂角细细抹过几遍,都还散不去。
他怕裴松不喜闻,又搓了数遍,才甩着水珠往回返。
裴松已坐在小桌前等他,待他坐定了,这才拿起筷子吃饭。
家中日子苦,一年到头难见荤腥,林家给的半掌大小的咸肉,俩人一顿都不够吃,裴松却还是切块儿留下些,他有私心,再过两日就是秦既白的生辰了。
若是狐肉吃不习惯,好歹还有这咸肉托底,到时搓一绺长寿面,撒些菌子、野菜,也是碗热气腾腾的好饭食。
秦既白不知晓他这些心思,只一味将肉片往他碗里夹。
忽而起了山风,林深一阵涛鸣,寒气上涌。
裴松忍不住搓了把胳膊,紧着埋头喝了口汤,鲜香味顺着热气溢了满喉,他将咸肉又夹回汉子碗里:“哥够了,你多吃些,待会儿还得干活儿。”
秦既白眉目温柔地看着他,伸出指头将他鬓边的碎发抚过耳后:“喝点儿酒吗?”
这趟出来,带了小坛子黄酒暖身,只夜里两人相拥而眠,贴在一起甚是暖和,竟一直忘了喝。
裴松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哥那点儿酒量你还不知道?喝两口就晕乎,等会儿帮不上忙不说还得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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