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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傅在裴家细细寻觅过整日,终于在后院儿的东南角用石灰粉定下位置。
那日只他和小孙来,孙儿十七八的年岁,干惯了力气活儿,手臂肌肉紧实,土面冻得梆硬,一镐头下去砸出个深坑。
只是下探水源,不消挖得很深,大约半丈便停下了。
老头儿蹲在土坑处,先是用手掌贴紧地面,又捻起沙土细瞧,这才点了点头。
一口井三四尺见宽,若打下三丈内出水,便是二两银,往后每深两丈还需多追一两,若六丈内不见水,再往下打不要银子。
裴家村东这一片,只有一户人家有私井,足挖下五丈深才出水,这般算下来,一口井少说三两银。
打井是力气活儿,都是拿命在干,饶是寒冬腊月越往井下越暖和,价钱也是讲不下来。
好在老师傅活计不算多,愿意帮忙衬壁,只要主家给付板材就成。
这衬壁用料也颇多讲究,常见的无非木板与青砖,木板低廉但易腐,青砖能保百年却价贵。
近来裴家正因盖房之事,常往返于窑厂,倒也方便拉回些砖头石块。
这事儿便如此说定了,日子定在仲冬十七,黄道吉日,宜破土开基。
正好雪化天晴、土壤干燥,也适合打井。
角落里,秦既白背对着风,将裴松护得严实,半点寒气没漏进去。
他一手帮着托稳碗,好让裴松能腾出手剥红薯皮。
寒冬里在外头干活,手背上难免裂开几道细小口子。
裴松瞧着心疼,没敢多细看,连忙掰下一块热乎红薯,递到秦既白嘴边。
“真甜。”汉子咬下一口,又急忙把红薯往他面前推。
裴松没接,只缓声道:“火膛里还煨着,你先吃。”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叫门声,跟着是“嘎吱”一声开门响,远远听见裴椿应下声,出门去迎客。
秦既白立时拉过裴松的手,将瓷碗塞回给他:“该是打井的师傅来了,我把这儿收拾下,待会儿还得放爆竹。”
裴松放下碗,弯腰想搭把手,却被秦既白抱住了:“听话儿,去前院迎迎人。说不准邻里也会来瞧热闹,你这掌家的,总得露个面。”
裴松抿了抿唇,又垂眸扫过汉子指头上深褐色的皲裂,终究应下声,端碗拾起步子。
前院儿,裴椿引着祖孙三人往里走。
老师傅穿件半旧的棉袄,腰间系着条靛蓝粗布带,身后两个壮实小伙儿,背上的大竹筐里装着铁铲、蝴蝶锥,还捆着几卷麻绳。
几人见了裴松,连忙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主家好”。
裴松笑着应下,却见小姑娘急着往灶房跑,还不忘回头说:“您几位稍等片刻,就来、就来!”
今日开工破土,客人进门先看茶,才显得主家重视,也图个吉祥顺遂。
灶上水早已烧好,没多会儿就捧了过来,不似大户人家用的精致小盏,裴椿端来只手掌大小的瓷碗,里面缀着两叶铺子里买下的茶叶,正冒着腾腾热气。
都是农家汉,不在乎这茶叶的新旧,只笑着接过手去。
刚歇了片晌,邻家婶子就挎着竹篮来了,里头装着两把炒花生,嘴里念叨着:“听说今日打井,我来瞧个热闹,沾沾这水旺的喜气!”
话音方落,又有几户人家陆续过来,门前很快聚了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
“裴家日子过得顺当哟,这都打上井了,往后可是不用再往村头跑,日子也舒坦了。”
“可不是嘛。”婶子抓了把花生塞进裴松手里,“都说活水聚财气,这井若是成了,你家可要富裕了。”
裴松笑着应下,拱起手道:“借几位吉言,这若真顺利出水,到时候可要来家里喝新井泡的茶。”
“托大家伙儿的福,同喜同喜。”
院中正热闹,裴松还琢磨是谁通风报的信,目光扫到人群末尾,就见林杏和林桃正踮脚看他,腿边还跟着一黄一黑两只狗子。
见他望过来,咧着嘴笑得欢喜。
第76章 爆竹燃炸
裴松怀身子已月余, 肚腹还不见大,他听生产过的婶子说起,得三五个月时才显怀, 倒也有些哥儿腰身长一些, 到了六七月才鼓起来。
正是小月份, 怕有个闪失, 怀孩子的事儿不往出说,可林家是知晓的。
林家老大成亲一年多, 都还无所出,裴松本不想过早知会, 要么给人听去倒像是拿芒刺戳人心口, 臭显摆一样。
可林家两个总上家里来,小哥儿又是个坐不住的,裴榕怕他与人闹时没轻没重, 这才说了。
林杏心中别提多高兴, 眼下见了裴松, 倒是安分稳当, 连步子都缓了下来。
裴松心里熨帖,一手一个牵住俩小的,同小时候一般无二地领着往后院走。
林杏瞧着他这一身不多合适的棉袄, 温声道:“大哥,小白哥将这袄子给你穿啦?”
袄子是裴椿缝的,那会子正值仲秋,家家户户晒玉米打粮食,林杏常来裴家串门子,便听说是给秦既白做了袄子。
裴松笑了笑:“啊,怕我冷着。”
林杏抿唇脸色泛起红, 他与裴榕的亲事说定后,阿爹虽没多说什么,可到底担心裴家家底儿太薄,他嫁过去要过苦日子,惦记着多备些嫁妆,别叫娃儿受了委屈。
那会子阿娘正在屋里纳鞋底,她就笑说不会的,先不说裴榕是不是那样的汉子,就是有裴松在,也不会叫杏儿委屈了去。
再者说,那秦既白疼夫郎这片地界都出名,农活儿最是累人,他向来抢着干,还有那眼神,只要有裴松在,就没往别处看过。
同个屋檐下,裴榕如何不能差了去。
裴松不知晓他在想些啥,见他两颊通红,怕是风裹伤了,抽回手摸摸他脸蛋:“冷不冷?和桃儿上灶房里避避风?膛里还烤了红薯。”
“不冷。”林杏最是稀罕裴松,笑眯起眼说,“大哥,我想看打井。”
“那便看,只冷了记得去灶房灌汤婆子,桃儿也是。”
俩孩子忙点头:“晓得嘞。”
裴家后院儿,汉子将没劈砍完的柴火堆放在墙根,地界空出来,架起了爆竹。
农家人使爆竹,多是听个响,要么将砍下的竹子直接放进火堆里干烧,待到热气把竹筒灼烫爆开,噼里啪啦的很是热闹。
只今儿个是动土的大日子,早几日家里人便将竹子砍回来。
入冬后,竹子早不似夏里翠绿水灵,尤其历经雨水风霜,连晒几日后更是干巴泛黄。
在竹筒里塞上硝石、硫磺,用火一点,那声音比直接烧竹子还响亮。
人群乌泱泱涌进后院儿,约摸几十口子,倒也有序地围着将打井的地界站作个圆圈。
梳着羊角辫的小小子拉着阿嬷的手,小声问着:“那镐头往土里挖,就能出甜水吗?”
“能出,但得打下几丈深才成。”婆子蹲下身,抬手指过去,“这家中打了井,日日都能泡脚,过得便舒坦了。”
“那咱家能打吗?”
婆子便抱起小娃娃笑道:“那春生长大了也学打猎,像你白叔似地猎回头小鹿,咱家也打井吃水。”
小娃娃哪晓得打猎跑山的艰难,只崇敬地看去秦既白,不住点头:“嗯,也像白叔似的。”
日头偏西,余晖洒下一片薄金,漫过冻硬的土地,也覆在光秃的枯树上。
这点微弱的暖意,倒衬得冬景愈发寂寥。
点爆竹不能直接使火折子,离得近了恐会炸伤。
秦既白用长尾铁钳夹了根老树枝子,火折子点燃后,焰苗跳动,黑烟缭绕,凑到了爆竹近前。
“快将娃儿抱紧了,可别往前头去。”
人堆里不晓是谁家喊起一声,身边有孩童的,不论是不是自家娃儿,都拉到怀里抱紧实,还给捂住耳朵。
裴椿自是贴着阿哥站稳当,她也只在过年打年兽时见过这场面,还多是用火盆直接烧竹子。
像在竹筒里塞硝的,最近前是阿哥成亲时候,只那会子她在屋里待着,没同杏儿在外面跑,也少了见识。
眸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火苗,就觉耳朵上一热,裴松的手捂了上来。
小姑娘仰头后瞧,就见阿哥朝前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往前看。
风裹得脸颊冷生生,可被粗糙手掌捂紧的脸颊却暖乎乎。
裴椿往后站了站,贴近阿哥怀里,笑眯眯地看去爆竹。
就听“咚”的一声响,爆竹燃炸,青黄的竹片爆裂开,秦既白扔下铁钳,跑进人堆里。
裴松就觉耳朵一凉,汉子的大手捂了上来,将那些震耳的喧闹全都隔绝在外。
“冰不冰?”汉子张开口问道。
裴松听不真切,往他那边靠了靠,秦既白薄唇凑到脸边,擦着他的耳朵:“手冰不冰?”
裴松笑着看他,正想说不冰,就见秦既白将袄子衽口敞开,拉高到他耳侧,将人裹进了怀里。
裴椿被俩人闹腾得站不稳当,仰头朝后看去,拉开裴松的手,和林家两个到旁边去躲声了。
噼啪震响里,人声闹嚷,语笑喧阗。
缓缓,爆竹声歇下,又等过片晌,待到熄灭火,只余呜呜风声,秦既白这才松开手,过去帮忙清干净地面。
破土开基,得敬天地酒。
老师傅自家带的酒水,又借了裴家的茶碗,浇在黄土地上。
寒风刺骨,吹落林间残雪、梢头枯叶,将苍茫天地的一轮灿金凛冽作如血残阳。
下铲人得穿红,农家人制不起新衣,就在腰间挂一溜红带子,祈求开挖顺遂。
长风袭来,飘飘荡荡,老汉仰天高声喊道——
“天地神明在上哎!今儿个开井求泉,润泽一方,活水甘洌嘞!”
那声音虽嘶哑作斧劈,却又稳当如洪钟。
一声落地,年轻汉子绷紧脸,手中的镐头稳稳砸下。
“咚”的一声响,破开硬实黄土。
“拜谢苍天,拜谢厚土哎!望开井寻源,三丈见水,源源不绝嘞!”
汉子手臂高扬,再一声咚响里,砸下深坑。
秦既白站回裴松身侧,握住他的手。
裴家这一片后院儿,不到一年光景,已然大变了模样。
高起的篱笆墙,围合的鸡圈,如今又新打下水井……
再过几月,猫冬过了年节、新桃换下旧符,开春燕归时,家里就要盖新屋了。
周遭人声喧闹,裴松仰头看去汉子,才十八,就已经比他高出半头。
老话儿都说男儿汉二十还得往上窜一窜,那时候说不准要高他一头了。
他仰头看他,眼底笑意盈盈:“白小子,咱家这就打井了。”
汉子高出许多,却偏要弯下腰来蹭男人的脸:“嗯。”
“脸上都生胡茬儿了,扎得痒。”
“我回头就刮干净。”
裴松伸手揉了把汉子的脑瓜,他其实有许多话儿想说,他来家后日子越来越好了,想道感慰、想劳他辛苦……却都哽咽在胸膛,鼓鼓胀胀。
只握着秦既白的手,越发紧实。
第77章 胡乱生气
冬月里, 昼短夜长,光景闲碎。
一晃打井已半月余,镐头破开顶层硬实冻土后, 越往下挖越松软, 待挖下一人来深, 站在井底寒风吹不着, 倒是比在地面还暖和。
打井探源,通常是一个汉子在井下破土, 手里使一柄蝴蝶锥,这物件儿锥头尖刺, 杆身有两翼蝴蝶翅膀的泥斗, 锥头钻挖时把泥沙带进泥斗里,直至两斗灌满,倒进筐中, 再由井口的人吊走就成。
因此常留在裴家后院儿干活儿的是老汉儿的两个孙儿。
与之熟络后, 才知晓这俩是堂兄弟, 大哥陈山石二十有八, 已经成亲,小弟陈林石才十七,倒是在寻摸亲事。
这般算下来, 陈林石在裴家都算小的,只比裴椿大不几岁。
他年岁小,也常随着阿爷、大哥做活儿,嘴巴伶俐又抹蜜似的甜,每回见着裴松都热切喊人,一口一个“大哥”无端的亲近。
这几月天冷,地里活计虽闲了下来, 可裴家却实在忙碌。
开春就要盖房,得先将砖瓦门路打通,要么春里再合计,岂不平白浪费了时日。
平山村多是农田,繁华些的地界不外乎闹街,但这地界的砖瓦是倒过一手的,寻常垒个窝棚还使得,若要盖房价钱就贵了。
窑厂离得远些,得坐驴车行出几里地,到隔壁的村子去瞧,那地方山陡坡高,窑厂也多,货比三家后谈妥了,赁驾车拉回来,能省下不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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