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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小院时,陆从南和眠山月一坐一蹲,在院内廊上眼巴巴地瞧着院门。
“爹。”“殿下。”
听见动静,同时屁颠屁颠迎上前。
雁萧关将手中点心抛进陆从南怀中:“吃吧,两个小没良心的。”
陆从南面露惊喜:“谢谢殿下。”
等雁萧关背过身后,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片刻,皆苦下脸,他们刚刚可是在坊间吃了个尽兴才回来,腹中满当当的饱腹感,现在就是山珍海味他们也吃不下。
与此同时,都城清奚。
清奚是贵族高官府邸所在之地,宣府在清奚最西边,离都城城墙不过百丈远,宅院林立,亭台楼阁高低错落,远远望去堪比帝王行宫。
宣潭京乘着夜色醉醺醺回到宣府,一进大门便撞上宣愿恩,他的酒立即醒了一半,毕恭毕敬站在一边,垂首喊道:“大哥。”
宣愿恩负手看他:“去哪了?”
宣潭京低眉敛目,他不敢说谎:“梁将军求我为他同五殿下说情,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跑了一趟。”
宣愿恩衣袖微动:“事成了吗?”
他侧站着,宣潭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在心中暗暗揣摩他的意思,可他自小就怕宣愿恩,恨不得躲着走,现下就算急得后心发麻,他还是摸不透眼前人的想法,无法,他咧嘴一笑:“五殿下好说话,也不是那等子小性的人,只要好好同他说清好歹,他的气自然便消了,还同我与梁将军畅游玄御河呢。”
宣愿恩点点头,语气不改:“既如此,你回吧。”
宣潭京脚底抹油,跟被猫逮住后又饶过一条小命的耗子一般,缩着脑袋就跑。
“等等。”宣愿恩忽而喊住他。
“诶。”宣潭京苦着的脸立即扬起一抹笑,转过身来,“大哥还有何事吩咐?”
宣愿恩语气平淡:“七弟既然与五殿下投缘,日后且好好同殿下相交,莫惹了殿下不快。”
“是是,”宣潭京松口气,拍着胸口打包票,“我定会将殿下伺候好了。”
说完偷眼瞧着宣愿恩的神态,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后退一步,呵呵笑着离开。
目送宣潭京离开后,宣愿恩转进主院书房,宣毕渊正在坐塌上闭目养神,听见他动静缓缓睁开眼。
宣愿恩先行了礼,跪坐到对面,才将与宣潭京的谈话说于宣毕渊听。
宣毕渊微微耷拉的眼皮掩在茶盏冒出的热气后,波澜不惊道:“静观后事吧。”
宣愿恩垂头:“是。”
随即他也端起热茶饮了一口,香气漫喉,他面色微不可见地放松:“东宫那边,需要遣人去催吗?”
宣毕渊动作不疾不徐,将茶盏放置一旁,眼神落在案上棋盘:“不急,此事自有元信安心焦,我们且看着他行事,关键时刻搭把手即可,万不可落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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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后,客栈房间,绿秧端着一碗姜汤放在桌上:“少主未免也太过大胆,直接就往河里跳,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好在有五殿下跳水相救,再多会儿我就忍不住跟着跳河了。”
吴伯眉头紧皱,也道:“可不是,方才我二人生生在冬日惊出了满身汗,少主下次千万莫再做这般惊险之举了。”
随即叹口气,劝道:“要查闳家,我们细细盘算就是,犯不着少主以身犯险。”
明几许将姜汤一饮而尽,由着绿秧在他身后为他擦拭头发,吩咐道:“再去查查闳家主事之人和闳家大少爷近日行踪,那么多的人,定然有特意辟出的藏匿地点,食寝来往间,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两人同时应声。
待到发丝干透后,吴伯先告辞退出房间,明几许躺倒在厚实柔软的褥子上,绿秧见他要歇息,轻手轻脚过去吹灭烛火,准备合上房门,黑暗中,明几许冷不丁出声:“闳家女这边暂且静候她后续动作,时间不等人,须在府中人进天都前逼一逼闳家,不然等脱去这一身女装,行事再不若现下方便,怕会横生枝节。”
“是。”绿秧答道。
此后一连数日,风平浪静,闳家像是无事发生一般,闳予珠也再未在天都露面。
天都悄无声息步入腊月,都城繁华不歇,里坊邻里争吵不绝,一个地方赛一个地方的热闹。
绿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客栈:“少主,我刚刚打听到了闳家消息。”
明几许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书,望向窗外的玄御河。
“我是从每日为闳家送菜的农户口中打听到的,难怪闳予珠没如少主所料来寻麻烦,原来她在上次落水之后便病倒了,一连数日昏睡不醒,却不知怎的没敢大张旗鼓地请御医问诊。”
明几许微微一笑:“那日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侮辱五殿下之言,闳家想必是不欲再提及此事。”
绿秧恍然大悟:“他们定然担忧有人将话传进宫城,要是让皇上和黛贵妃知道,闳家怕是要受责难,此时东宫正逢多事之秋,他们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哪里敢再惹陛下不高兴。”
明几许扫她一眼:“别高兴得太早,闳家女不动作,闳家父子这些时日也不见异常行事,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确实拖不得了,”吴伯眉头紧皱,“府里人再过半月就要入都,到时若朝堂大臣发现少主不在夷州来使中,怕是要以此为由找少主的麻烦,万一少主因此不能名正言顺成为夷州刺史,少主这几年好不容易掌握的夷州全境,又要再起波澜。”
绿秧连忙收敛笑:“是这样,可是闳予珠是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我们也没办法呀,且我看闳家父子除了每日参加朝会、上值,也没其他去处,规矩得很,怕是都在忧心闳予珠。”
吴伯若有所思:“看来正如少主所想,唯有闳予珠是闳家最好的突破口,可若要使往后事态顺利,难道还得等着闳予珠身体慢慢好转不成?”
绿秧担忧道:“她不会没用地一病不起吧?”
随即嘟囔:“少主在河水中泡一遭什么事都没有,她怎么这般娇弱?看着明明飞扬跋扈得紧,也不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呀!”
明几许淡淡扫她一眼。
绿秧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下,牢牢闭紧嘴。
明几许将吴伯方才新送上来的汤壶往茶碗中倒了一些,端起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心平气和道:“我今夜去一趟闳府,寻机将闳予珠治好,到时以她的脾性,会等不及来找我麻烦的。”
绿秧眼露崇拜:“有少主出马,定会手到擒来。”
第23章
是夜,里坊小院,雁萧关和陆从南蹲在马厩中,两人苦着脸,鼻孔中塞着布条,显见对上次制肥时销魂的气味印象深刻,此番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完善。
眠山月一双小鸟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雁萧关小心翼翼先掀开坑上盖着的草席,又将席下厚厚一层泥巴用铲子铲去一边。
陆从南极为缓慢地闭了闭眼,在心中做好了接下来一天都吃不下饭的打算,才探头往下看去。
黑沉沉一片。
再看一眼,他舒了口气,看着和山上随处可见的泥土也没多大差异,起码没鸟粪那么恶心。
雁萧关试探伸出手,将严严实实堵在鼻孔中的布条取下,在陆从南惊悚的瞪视下,他抽抽鼻子,诧异道:“居然没什么怪味道。”
在陆从南退走之前,他探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陆从南鼻头的布条抽走:“行了,没多大味道,熏不着你,放心吧。”
见状,眠山月探着小爪子将绑在鼻孔上的小布条取下,叽叽喳喳道:“系统出品,必是精品。”
小样看着别提多得意。
“对吧,爹?”它这声爹更是喊得越来越顺口,话语里是满满的求夸赞的意味。
它性子急,紧接着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我们赶快试试吧。”
雁萧关小心翼翼取了些肥料,蹲在好不容易保下一条花命的芍药跟前,抖着手给花施肥。
“小山月,这肥料是真的有用吧?你爹这辈子养过的花花草草数不胜数,唯它硕果仅存,可别被你这肥料反害了性命。”语气难掩担忧。
陆从南撇撇嘴,这几日若不是他,眼前的芍药早死透了。
眠山月昂首阔步:“绝对有用,放心吧。”
见雁萧关眼中仍带忐忑,信誓旦旦放狠话:“若是不成,我自己关小黑屋去。”
短短时间已经足够雁萧关摸透眼前这个小东西的性子,爱撒娇,爱热闹,最怕孤单,就是他含辛茹苦带大的陆从南,虽然爱哭,可也没这般娇气,雁萧关心里已经认定眠山月是个小雌雀儿,也愿意纵容着它,平时口里威胁要将它关小黑屋多是放狠话,真这么干,他当然不舍得。
这会儿眠山月自个放话要进最不愿待的小黑屋,显然对肥料信心十足。
雁萧关暂且信了它,心中甚是期待,隔半刻钟便到芍药面前转一圈,面上紧张又忐忑,比产房外等着母子平安的新手父亲还无措,关心得紧。
“殿下,效果没这么快,再怎么也得等个三两天,”陆从南被他来来回回的动作晃得眼花,委婉劝道,“你现在再怎么盯着看,它也不能多出朵花来。”
雁萧关置若罔闻。
陆从南忍了一会儿,想到个办法将人撵走:“殿下要是没事,不若回皇子府看看,这几日瑞宁公公给我传了好几次话,说梁将军送去府里的鹰成日闹腾,你再不回去管管,皇子府都要被折腾得乌烟瘴气了。”
雁萧关根本没将这事放心上,听陆从南提及才想起来还有这码事:“梁施琅已经送过去了?将鹰放了便是,瑞宁怎将它留在府里?”
陆从南一愣,嘀咕道:“殿下先前又没说要将鹰放走,瑞宁公公哪里敢私自处理?”
他眨眨眼,蹲在廊上仰头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那可是天都千金难求的漠西雄鹰,听说可威武,训好了比狼还厉害,就这么放啦?”
雁萧关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身形看着吊儿郎当的:“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各物皆有归宿,何苦要强迫它们适应人类的喜好?”
陆从南注视着雁萧关的背影,恍然想起小时只比他高一个头的少年,还有常陪伴在雁萧关身侧的狼,那是一头如山岳般高大的母狼。
母狼看着慵懒温暖,狼瞳深处却藏着褪不尽的凶戾残忍,是他小时的梦魇,毕竟不是谁人生都会有被母狼踩在脚下,龇着牙张口欲噬的经验。
他第二次从死亡的阴影下捡回一条小命,还是因为雁萧关。
比竹竿粗不了多少的身体挡在胖嘟嘟的他面前,及不上他一半的宽度,可落在他泪眼朦胧的眼中,高大的恍若仙人降临,顷刻间将安全感注入他弱小的心脏。
雁萧关此时的眼神与回忆里母狼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却再也不怕了。
甚至,他的神情反而变得平静:“就像殿下幼时将徜风送回漠西一样吗?”
雁萧关的眼神一变,随即微微挑起一侧眉,眼前恍然出现一双兽瞳,本该凶戾残忍的眼眸却温柔宁静地注视着他,来自亲自哺育他长大,拖着锁链教会他捕猎的母狼。
徜风,雁萧关识字后为母狼取的名字。
徜风是漠北进献入宫的,沙漠里长大的狼雄壮异常,听说是耗费数十奴隶的性命,花费血本才逮住,异兽难得,当时的漠北王为求得大晋朝庇佑,千里迢迢将狼送入天都。
徜风时常向西眺望苍茫的天空,它不会人语,可那双眼里藏着它最深切的渴盼。
它想回到与风为伴,狂沙伴舞的自由天地。
雁萧关读懂了它。
那是陆从南第一次见雁萧关求人,才满十一岁不久,生母刚离世,雁萧关仍气息奄奄,就学着宫里內宦宫女的模样,从温软的踏上滚下,笨拙地双膝着地,垂下头颅,断断续续恳求弘庆帝。
最后,亲手将徜风送离天都。
陆从南至今记忆犹新。
雁萧关站起身,不欲多提,拍了拍手上泥土:“行,我亲自回去将鹰给放了。”
接着又冷酷道:“不然又得多一个白吃白喝的祖宗,本殿下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话音未落,他径自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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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鸟羽顺滑,威风凛凛,眼神自带一股气势,比之眠山月蠢萌的模样,瞧着可雄健许多。
“看来这段时间瑞宁将你照顾得不错,”雁萧关收回手掌,掌侧险些被鹰弯曲尖锐的喙叼走一块肉,恨恨眯起眼,“反了天了,吃我的喝我的还不满足,现下居然敢惦记上我的□□,真该将你送回梁施琅手里,吃吃苦头就知道谁才是衣食父母。”
拎着笼子的手骨节分明,稳稳当当,没有丝毫与鹰培养培养感情的意思,他行之院中,足尖往石桌上一蹬,转眼就攀上屋檐。
瑞宁囧囧地看着他的动作,眼里却欢欣鼓舞:“终于能把它送走了,这几日可是快将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了。”
雁萧关拉开鸟笼,施施然往后退去一旁,笑看着瑞宁:“我看公公就该养只小宠,这几日精神都好上不少,看着年轻了十几岁。”
“殿下就别哄老奴了,老奴年纪太大,受不起这般闹腾。”瑞宁连连摆手,笑眯了眼睛。
鹰试探着跳出鸟笼,歪头瞧了瞧雁萧关,下一刻翅膀一展,直直冲上空中,在雁萧关头顶盘旋两圈,随即一头埋进深沉的夜空。
雁萧关的视线跟着悠悠荡荡的云彩为雄鹰送行,忽而,微笑的眼眸一眯。
视线前方,两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在屋檐间跳动,眨眼消失在他眼前,雁萧关来不及多想,猝然跃下房檐,三两步越过院子窜上围墙,身形一闪就转到墙后。
瑞宁公公目瞪口呆:“......”
夜幕低垂,明灯垂泻,华裳罗裙旋出泼天繁华,天都的日夜界限并不分明,满城宝马香车日夜不歇,在各家府宅与酒坊花肆来回。
闹与静总是泾渭分明。
热闹被流水隔开在清奚外,从玄御河分流而出的溪水静静流淌,西侧越过宁继桥就是建阳门,建阳门是最靠近都城内东宫的宫门,往东则是天都贵族高官们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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