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齐行正当壮年,体力正是最盛之时,蓬勃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流动,他缓缓转了转脖颈,满意道:“自然。”
然后便转过身,探手抓向阿托娅。
阿托娅怔忡不言。
忽而,一瞬间,无法抵抗的力道袭上他的身体,他的肌肉甚至都来不及鼓动,就觉得自己的手仿若是深陷泥沼,动弹不得,可箍住他手臂的分明只是明几许纤细柔弱的手掌。
扑通。
刚刚站直的身体被明几许硬生生地拉住,直挺挺砸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
“不可能。”明齐行目眦欲裂,他比明几许高了两头有余,身强体壮,无论怎么看,没有丝毫反手之力的都该是明几许。
可他现下却偏偏被明几许踩在了脚下,后心上像是压上了千斤巨石,毫不留情的脚深深踩在他的脊骨上,几乎是要将他胸腔中的内脏一块块全部压出来。
脚掌缓缓下陷,明齐行脸色紫胀,一口热血猝不及防喷向了地面。
“你个杂种。”明齐行从剧痛缓过神,他一手撑地,另一只手反手就想握住明几许的脚腕,将他掀翻在地。
吴伯面色一变,明齐行伸出的手掌几乎要比明几许的大腿还宽,大惊失色道:“少主...”
眨眼间,明几许以脚为轴,身体在明齐行背上转过一圈。
轻盈如山中精灵。
随即轻笑着抓起明齐行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撞。
吴伯恍然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他脸皮一抽,惊讶预警的声音来不及说完,就被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堵了回去。
砰砰砰!
毫不留情的力道压着明齐行头颅往地上掼,血液四溅。
院门外夷族来人皆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声声惨嚎中,明几许一抖手腕,腕上首尾相接的圆环中缓缓探出一道细长的身影。
嘶。
蛇信嘶嘶作响,獠牙缓缓靠近明齐行的脸颊。
“它是蔄山圣地的蛇王,本该终身离不开蔄山,可若圣女血为食,便能在离开南山后存活数日,除圣女外,沾染蛇毒之人将生受万蛇噬咬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几许不紧不慢道。
明齐行瞳孔紧缩,他是将蔄山夷族收复之人,自然知道明齐行所言毫不作假,将落死地仍然不可一世的神情渐渐退去,瞳孔深处染上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现在,将你的同伙告知于我,然后轻松死去,或是被万蛇折磨,神智崩溃之后再告诉我答案。”
明几许松开手,将手抬到眼前,眉眼一皱,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只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掌间溅上的血液滴滴擦拭干净。
随后,他平静地问:“你的选择是?”
一刻钟后,明几许随手抛下手中再无声息的身体,轻描淡写吩咐道:“处理干净。”
抚摸着缠在他手腕上昂首吐着蛇信的银蛇,他漫步走到了门外。
吴伯小心翼翼地过来,试探道:“明齐行已死,听他临终前所言,与他一起贩卖夷族子民的乃是买韩翼,”他声音干涩,“少主,是否现下就去将他也解决掉?”
明几许微微弯起唇角,笑容中却无丁点暖意:“明齐行手下只有数千人,我们都要里应外合,在他毫无准备之下才能除去他,买韩翼身为交南大都督,手中有云州军数万人,我们这时过去,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吴伯呼吸一滞,退了下去。
阿托娅与吴伯擦肩,同明几许咫尺之隔。
两人间毫无温情:“明几许,你需得收服明家军,若手下只有夷族子民,想要对抗买韩翼,绝无可能。”
缓缓向前的步伐中,明几许眼角扫过阿托娅,天边落日余晖将尽,冷光照在他冰冷的虹膜上。
“据明齐行所言,除了买韩翼与他一起贩卖夷州百姓以求财外,天都还有一名权势遮天的权贵为他们提供庇佑。”明几许的师父娜塔落后半步,“而这位权贵到底姓谁名谁,以明齐行的地位却是没权利知晓。”
娜塔的声音继续从黑袍里阴沉沉传出:“当务之急是先拿下夷州,圣子为明家嫡子,且是仅剩的子辈,无论其他人怎么猜测,都是明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等到掌握了夷州,买韩翼若还想贩卖夷族子民,定然会设法联系圣子。”
“守株待兔啊,师父好打算。”只听明几许轻笑出声。
娜塔垂首道:“圣子过奖。”
吴伯兴奋道:“到时少主以夷州为立脚点,待买韩翼主动接近,以静制动,定能从他口中打探到天都那位权贵是谁,擒贼先擒王,庇护之人不在,到时尽可寻机处理掉买韩翼,实为上策。”
“方才是属下考虑不周,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想要直取买韩翼,确实是以卵击石。”
买韩翼,大晋朝交南五州的大都督,现年四十余岁,在交南素有骄奢淫逸的名声。
这人夷州所有百姓都不陌生,而对夷族子民来说更是如雷贯耳,当年与明齐行一同讨伐夷族之人虽是蒲州卞郎水,可他们身后之人却是买韩翼。
若说明齐行是夷州的土皇帝,那买韩翼就是整个交南真正一手遮天之人。
明明已解决了害地夷族子民身入水深火热之境的罪魁祸首,可此时几人之间的空气仍然紧绷。
明几许眯了眯锋利的眼角:“买韩翼,就是我那位表妹夫,我没记错吧?”
阿托娅脚步一顿。
娜塔顺势上前解释道:“正是,三年前夜明苔不过十一,就被亚里坤送给了买韩翼为妾。”
明几许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腕上银环。
良久,他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感叹:“这样啊。”
往日灯火通明的明宅,此时无一烛一蜡,夜色黑沉,冰冷刺骨。
将辉煌的大宅抛在身后,明几许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挺如翠竹,披风随风荡起,他眼角微挑,淡声吩咐道:“烧了吧。”
吴伯一怔,没来得及回话。
明几许的眼神漫不经心:“将明宅一把火烧了,对外就说昨夜明宅赐下宴饮,酒过三旬之时,突起火势,将整个明宅付之一炬。”
吴伯呼吸停滞:“可那些活着的仆从们?”
明几许淡淡一笑:“能在明宅中活下来,难道还有无辜的吗?”
吴伯想起自己不知被卖往何处的孙女,只因得罪了明家公子,就落了个骨肉分离的下场,心中恨急:“是。”
话毕,他神情转而变得犹豫,半晌,他压低声音道:“少主,明家军的几个将领本事高强,御下极严,不然还是留下吧,到时收服明家军也会顺利些。”
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听到明几许的答复,疑惑抬头,正对上明几许冰寒的眼神,一股寒气刹那从脊背窜至全身,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是追随明齐行的几条狗,无关紧要。”明几许的声音毫无起伏。
轰燃而起的烈火将一切罪恶烧尽,比烈日晚霞更灼目。
明几许微抬起头,黑沉的瞳孔转向沉睡的夷州城:“自今日起,我要夷州全境俯首听命。”
“是!”
.
三年后,天都。
庭院中宴席正酣,身穿淡绿长袖的绝色舞姬在庭中款款起舞,长袖逶迤在地,柔臂微扬,轻薄似云的水袖缓缓在空中盘旋。
雁萧关一手撑着膝盖,指尖酒盏中酒液醇香。
席间灯火隐隐绰绰投在他脸上,眉眼深刻的五官上带着放肆轻挑的笑容。
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抬手鼓掌,高声道:“好。”
夜色已深,宴上客人兴致正浓,美酒交错不绝,宴飨不息。
灯下看美人,轻柔盘旋的女子娇美如花,较久居深宫的妃子更娇美。
梁施琅笑着靠近,端过酒壶为雁萧关满上,然后才看向庭中玉臂袒露的起舞女子:“殿下这是看上了?同宫里说一声,尽可带回去享用。”
雁萧关慵懒道:“女子如花,正适合被欣赏宠爱,淫者见淫,别见什么就往床上那事上想。”
梁施琅笑得意味深长:“都是正当年纪的男子,说不想着那码事的,都是假话。”
他上下看雁萧关,只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视线虽落在舞女身上,神情却不带丝毫暧昧,眼神坦然。
他话音一顿,奇道:“殿下倒是非同一般,天都素传殿下喜好美色,未想殿下是真君子,只赏不亵,难得!”
雁萧关神色淡淡地觑他一眼:“我就是想,现在也不能。”
说完,他看向了斜对面身着华服的妇人,一扬下巴,只见对面美艳的妇人神色憔悴,她身旁坐着一名温文尔雅的男子,面带浅笑,却甚是勉强,于眼前热闹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东宫幼女新丧,太子长兄和太子妃正哀痛至极,我却将舞女拉进府中饮酒作乐,这不是往他们伤口上踩吗?”
雁萧关正襟危坐道:“不成体统。”
梁施琅唇角抽搐,这位殿下做出的不成体统的事情多了,哪里还差这一件,眼下如此推拒,不过是不想在皇帝面前显得过于放荡不堪罢了。
他也只会在皇帝面前收敛些许。
歌舞升平的庭院中,闳予弥端坐高堂之上,身边是俊美温和的丈夫,正值佳节,当今弘庆帝难得龙心大悦,在宫城乐游苑设宴,与群臣同乐,她作为太子妃,自然不能驳了陛下的面子,准时与太子携手出席宴席。
她尽力维持着太子妃的体面,可在身边官妇明里暗里的视线下,女子巧笑嫣然的嬉闹声还是刺的她心间紧缩,丧女的悲痛欲绝随之喷涌而上。
第3章
谢过官妇推过来的酒盏,她蹙起眉,身体晃了晃,一手扶额道:“今日许是酒喝得多了,有些头昏,本宫去园子里吹吹风,诸位自便。”
太子雁萧呈担忧望向她,她微微摇头,露出一抹浅笑示意无碍。
众位官妇纷纷对视起身,只见太子妃在身边随侍的搀扶下款款离开了筵席。
雁萧关收回若有似无看向太子妃背影的视线,转头热情洋溢地揽过梁施琅的肩:“来,梁将军,我们今日可要喝个尽兴。”
闳予弥穿过庭中游湖,池中有鱼忽而跃起,溅落一片水珠,没有外人在,她不再掩饰神色间的失魂落魄:“为何女儿要离我而去呢?怎就这么狠心抛下我。”
随侍宽慰道:“殿下还年轻,日后定会儿女绕膝。”
“可为何本宫与太子成婚数年,唯独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却才满月便夭折了?”想起宫中传闻,闳予弥银牙紧咬,“真是我福薄吗?”
随侍眼神微凝。
转角处忽而响起了细声细气的话语声。
“我看说不定真如传言那般,就是太子妃没有子女缘,才会让好好的幼女夭折。”
“若真是如此,好不容易投身在皇家,却因母之过不能得享荣华,怕是怨气深重。”
“可不是嘛,到时候说不定再没有孩子愿意投身东宫。”
“可东宫事关国运,没有子嗣,怕是会惹得陛下不喜。”
“这有何难?只要太子殿下多迎娶几位侧妃,太子妃不成,总有其他女子能顺利诞下子嗣的。”
忽而有另一道女声响起:“在我家乡有‘死有归煞,子孙逃窜’的说法,若是家中有年幼早夭的子女,其亡魂定然怨气深重,必成煞气,逼得其他婴儿不敢投生此户。”
“如此严重?”
闳予弥心中一跳,几乎想要出声逼问说话之人。
有人比她更快:“可有解决之法?”
“可结阴婚,如此,能送夭折子女一场好姻缘,有人作伴,使其得享祭奠,自然能抚平其心中怨气,不再阻碍其他孩子投胎于此。”
闳予弥面上的薄怒瞬间消失,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除了躲起来说闲话的宫女,唯余风声。
等她回过神来,方才在另一边窃窃私语的几位宫女早已不知所终,而她身旁的随侍则静候在旁,等她缓过神来。
激动与恐惧在胸腔中冲撞,闳予弥一时之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急急推开搀扶着她的手,脚步凌乱往拐角冲去,理智尽失,慌不择路地撞上假山石,没察觉疼,来回张望却没见着人,她驻足片刻,呼吸急促,忽而问道:“你说方才那宫女说的是真的吗?”
随侍偷瞧着她的神情,斟酌道:“事关鬼神之事,奴才不敢断言,不过,无风不起浪。”
闳予弥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的侍从脸色扭曲了一瞬:“你派人去查前朝朝臣这些年家中是否有夭折的儿郎?我的女儿出生至尊至贵,要与她相配之人必也要身具富贵才堪堪能与她匹配。”
随侍立即应声,忍着小臂的痛楚。
闳予弥却没注意他的神情,眼神落在他身后的一位小内宦身上,小内宦面上赫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似乎察觉扎在身上的视线,惶恐垂下头。
闳予弥此时敏锐至极,立刻点着他:“你想说什么?”
小内宦慌张跪地,头在湿冷的青石板上磕出响声,忙忙道:“禀太子妃殿下,奴方才想起一事,两年前元大人家中似有一嫡子夭折,年不过十岁,恰恰满足太子妃的要求。”
太子妃面露惊喜:“当真?”
內宦哆哆嗦嗦道:“奴只听宫中其他内宦提过此事,事情到底如何?奴才也不敢断言。”
闳予弥面上的虚弱一扫而空,连声吩咐身旁人去查:“若是真有此事,寻个借口让元家妇进宫来,本宫要赐元家小郎一场滔天富贵。
.
“吁~”
晨辉在树枝上洒下细碎的柔光,南山萧条的荒野枯枝难得在冬日沾上了些勃勃生机。
马蹄声声如雷鸣,当先一匹马越众而出,马上人身体绷成一条线,正张弓搭弦,弦如蝉翼,只差多使分毫气力便会崩断。
“咻。”
箭似飞星激射而出,下一瞬,草间四蹄翻飞的野羊奔势一缓,继而抽搐着摔进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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