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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将问题踢回雁萧呈。
雁萧呈露出一抹笑,很快收敛神色道:“非我不愿,实是我也不知此事背后详情,至于木偶人为何会出现在东宫?不止诸位大人想知道,我也想,在来人通报之时,我之震惊与诸位大人一般无二。”
有人站出来帮腔,道:“东宫人手众多,其间内宦宫女繁杂,太子每日操心政事,不能时时看护东宫也是寻常,或许是东宫之中混入了异心之徒也未可知。”
“若太子所言属实,此物为何会出现在东宫,怕是还需细细查探一番才知其中详情,只凭此直接判定太子行巫蛊之举,正会落入奸人的算计。”
雁萧关饶有兴致地垂眸看着欲言又止的元信安,猝不及防问道:“元大人既然笃定木偶人事关巫蛊,且还是太子所为,莫非是对此知之甚详?这倒是奇了,太子和陛下时时身处宫城,都不敢言道对宫城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元大人倒是有通天手段。”
元信安独木难支,忙不迭道:“臣岂敢,只是巫蛊事关陛下安危,臣不敢大意。”
雁萧关往旁靠去,侧身靠在了弘庆帝的御案上,缓缓勾起嘴角:“我可没质疑元大人忠诚爱君之心,只是此事既有不明之处,那便该将事情查个清楚,如此元大人不必再忧心陛下安危,太子也能洗清身上嫌疑。”
说完,他神情严肃地低下头:“陛下,宫中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不明之物送入东宫,若是他起了其他心思,又将什么物件带进德训堂,到时可如何是好?德训堂可是陛下起居之处,必需严查方能绝后患。”
弘庆帝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缓缓道:“诸位可有异议?”
堂下无人应答。
弘庆帝道:“既如此,便依五皇子所言,详查。”
又问:“可有人自荐?”
底下群臣尽皆默然,事关东宫与陛下,不能也不敢糊弄,能瞒过宫中多方耳目将巫蛊送进东宫,显然是手段莫测之辈,若真能查出幕后之人也就罢了,可就怕只找到些小鱼小虾,到时惹得陛下震怒,反倒失了圣心。
弘庆帝沉默不语,片刻后,目光逐一从朝臣身上缓缓划过,半晌才道:“闳奇新,你执掌北狱,正适合清查此事。”天都有一南一北两座刑狱,北狱刑掌显贵,南狱刑管百姓,各有所辖,如两条单轨,并不相交。
元信安当即大跨前一步:“不可,闳奇新乃是太子母舅,焉知他不会徇私枉法,不如交由禁内军?”
“禁内军职责乃是保护陛下,万不可分心,若是让奸人得了空子,害了陛下你担待的起吗?”
“禁外军呢?”
“禁外军领军乃是梁大将军,他可是太子妃的庶长兄。”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倒是推举个人出来。”
雁萧关将一池浑水搅乱,漫不经心以指敲着手臂,状似在关注底下朝臣的争论,实则却在神游,他没出幻觉,脑中发出莫名其妙声响的名为“系统”的东西真实存在,它能来无形去无踪,于众目睽睽之下,甚至在连当事人都未察觉之时,直接进入脑中,堪称神鬼莫测,且只闻其声,无影无形。
他微微眯起锋利的眼眸,瞳孔隐在阴影之中,眼神阴沉又凶戾。
“加载百分之八,请稍后。”
只是一瞬,他又变回了懒洋洋的模样,按了按额角,往旁一摊手:“公公,给我。”
内宦总管元德正准备为弘庆帝更换御座上的冷茶,没成想半途出来个想截胡的。
弘庆帝淡淡扫他一眼:“给他。”
元德忙不迭双手将茶奉上,又转身重新沏了一杯。
弘庆帝意味深长地看着雁萧关:“你现下倒是闲。”
雁萧关也不嫌烫,一口气将茶盏中茶水饮尽,喝完一抹嘴:“陛下可别冤枉我,我正听着诸位大人争论。”
弘庆帝猛一拍御案,喝道:“既如此,此案便交给五皇子,我看他一天闲得很,正该找些事做。”
雁萧关不可置信道:“让我查,陛下真是高看我,我有查案的能力吗?”
弘庆帝冷笑一声:“我看你挺擅长的,才刚来就将太子罪名掀了,除了你可没人能做到。”
看他还欲再辩,弘庆帝怒瞪他一眼:“就算你不能,难道这满朝的文武百官还不够你支使?”
无论哪方的朝臣此时都闭了嘴,默认了弘庆帝的决定。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人站了出来,先拜,后道:“禀陛下,微臣有事参奏。”
弘庆帝抬眼看了一眼雁萧关,本还想推脱的雁萧关识趣闭嘴。
弘庆帝这才带着威严开口:“何事?”
开口之人长着一张正气凛然的脸,神情肃穆:“臣要参的正是五皇子雁萧关。”
殿中一静,只凭方才殿中所发生的种种便知弘庆帝对雁萧关的宠爱。
连当朝太子都远远不及。
只说今日巫蛊之事,落在太子身上,弘庆帝震怒不已,可若木偶人出现在雁萧关府邸,不用旁人为其遮掩,弘庆帝自己就有借口将这事圆过去,说不准还会高兴,认为这是雁萧关是在以木偶为媒介为他祈福。
雁萧关站直身,神情不变,仔细看去,他眼中兴致甚至更浓。
方砚冷静道:“五皇子任制局监以来,以执掌军事、监督军政为由收受贿赂,大力敛财,往禁军中安插许多无能之辈,禁卫军事关陛下、宫城甚至天都安危,此举危害甚大,还请陛下明查。”
弘庆帝脸上神情莫测,片刻后沉声道:“此事当真?”
方砚从袖中掏出奏本,内宦上前接过,又将奏本转呈到弘庆帝手中。
弘庆帝动作不急不徐,细细翻看,朝臣只见他神色不改,半晌才将奏本扔在了御案上:“足足数万两,雁萧关,你能耐。”
雁萧关浑然不觉弘庆帝的怒意,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方砚,语气玩味:“方大人说这些银子是贿赂,我可不认,这分明就是点小钱,是我那些朋友们同我一道吃喝玩乐时,顺手花出去的,怎到了方大人口中,便成了……贿赂。”
方砚疾言厉色道:“可送钱的这些人为何皆成了禁卫军?禁卫军招人难道只看谁陪殿下玩乐不成?”
雁萧关似笑非笑:“你情我愿的事,怎么?碍着方大人了?难道是因为我们吃酒时没叫上方大人?”
方砚登时气得脸发青。
“住口。”弘庆帝怒声道,“黛谐贤,梁施琅,你们说,真如方砚所言?”
梁施琅立即出列,诚惶诚恐道:“禁外军并无此事。”
禁内军统领黛谐贤却神色慌张,嗫嚅着没说出话。
弘庆帝眸色渐深,眼看就要发作。
大冬日的,黛谐贤额上却冷汗直冒,见他这副不争气模样,雁萧关深知便宜外祖的脾性,若是他再不发话,黛谐贤怕是马上就要跪地求饶。
他扬扬眉,干脆道:“我确实在往禁内军插人,也安排了些无关紧要的差事,只是他们连值守宿卫宫阙也没资格,并不打紧。”
弘庆帝冷笑,怒道:“打不打紧是你说的算的?禁卫军攸关天都安危,朕原以为其中人皆精锐,没想到现下却是随便谁都能往里进。”
方砚神情严肃:“人证物证俱在,殿下也已承认,万望陛下严惩。”
一时间殿中无人附和,也无人求情。
雁萧关闭口不言。
一双双眼睛皆落在了弘庆帝身上。
弘庆帝神色难辨,良久,缓缓道:“撤了雁萧关的制局监之值。”
朝臣当即齐声道:“陛下圣明。”
待震耳欲聋的声音落下,雁萧关蓦然道:“既然撤了我的值,调查东宫一事也该换人,我总不能单枪匹马查探。”
第9章
人手一事到底是个难处,若雁萧关仍为制局监,便就有调动诸兵士之权,凭借弘庆帝对他的看重,整个天都的禁卫军皆能任他差遣,此时却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可君无戏言,弘庆帝才下令让雁萧关调查东宫巫蛊之事,绝不会因这点堪称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令夕改。
弘庆帝皱眉:“禁内军牵扯过多,本就宿卫宫城,木偶人能进东宫与其内部分人脱不了关系,若是用他们查案,不免有贼喊捉贼之嫌...”这般说着,他的眼神忽然落在了梁施琅身上。
梁施琅一惊,立即明白弘庆帝的打算,当即站出来,朗声道,“殿下已领政事,手下无人也不可取,臣倒有个想法,”他看向雁萧关,顶着他逼人的视线,问道,“殿下觉得玄武军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皆沸。
神武军,若是十几年前,那可是威名赫赫,可到今日,却是满天都皆知的废物,连种地都没力气,甚至比不上家中条件好的农夫,让雁萧关去神武军,他能认?
群声哄起之时,无人看见之处,弘庆帝眼神一凝,与雁萧关视线在半空相撞,匆匆一瞬,恍若错觉。
雁萧关唔一声,梁施琅正准备松口气,就听他冷冷道:“神武军?我觉得不成,我看韩将军麾下的禁卫军倒是不错。”
梁施琅双颊颤抖,咬牙道:“禀陛下,禁内军身负保卫宫城与皇家安全之责,禁外军则日日纠察天都各处防御,还需勤勉训练,再拨出人手去调查东宫着实力有不逮,可神武军却都是闲人,现下又无统领,只有一位副将领着他们闲吃皇粮,该当尽心尽力办差,才算不负皇恩,而他们成了殿下部下,也可任凭殿下差遣,堪称两全其美。”
雁萧关微笑看着他,虽没开口,微眯的眼中却尽是似笑非笑,连神情都是吊儿郎当的。
弘庆帝却道:“准了。”
雁萧关神情一滞,众人纷纷侧目,紧接着又垂下眼。
等出了殿,梁施琅立刻大步流星走到雁萧关身旁,陪笑道:“昨个儿殿下不还让我多照应神武营?只是我平日事多,分不出多少闲心给神武军,可若是神武军到了殿下手中,殿下不正能随意处置?”
雁萧关哼笑一声:“都是群废物,能有什么用处?你倒是好兄弟,一招过河拆桥玩得挺溜,我昨日才答应将你那弟弟弄进禁卫,今日就来这一下,只是我现在已不是制局监,你弟弟的事我可搭不上手,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不搭理梁施琅乍红乍白的表情,抬手一招:“太子殿下往哪儿去啊?”
雁萧呈神色复杂看着他,今日他能脱身,多亏雁萧关相助:“今日之事多谢五弟。”
雁萧关调侃道:“谢我呀,那日后便少在我跟前念叨,我听着耳疼。”
雁萧呈无奈:“只是劝诫你多将心往政事上放,少花天酒地,需知饮酒伤身。”
雁萧关啧一声:“你现在都落在我手里了,还教训我,不怕我起坏心?”
雁萧呈神色温和:“若五弟真想害我,方才在殿中时,只需闭口不言,我此时早已是阶下之囚。”
雁萧关嗤笑一声,抬步欲离开,身后冷不防传来一道威严声音:“准备往哪儿去?好不容易进趟宫,你母妃日日盼着,不去看看?”
雁萧关当即止步,换上一副笑脸:“禀陛下,正要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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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步而出的宣毕渊动作不疾不徐,隔着几丈距离,看向雁萧关挺拔的背影。
“元大人请我前往兰香楼赴宴,”宣愿恩面无表情,“他太急了。”
“正常,今日五殿下的举动着实出乎意料,大好形式因他毁于一旦,元信安不急才难。”宣毕渊语气平淡,事不关己般。
宣愿恩眼眸微闪:“父亲觉得今日五殿下是否有意为之?”
“有意与否无甚紧要,”宣毕渊之言显然没将雁萧关放在心上,“你去让元信安把尾巴擦干净。”
暗沉的眼望向灰沉的天空,越过宫墙的风荡起宣毕渊的官袍,“再让林昆寻机会出趟东宫,此次不成,重新撒网便是。”
宣愿恩跟随在后,回头看向早不见身影的太子雁萧呈。
大晋朝不需要一个身具圣君之相的太子。
只是,雁萧关就能如他们所愿,成为未来的权臣傀儡吗?
宣愿恩气定神闲,纨绔而已,能有什么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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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入后宫得先穿过云栖廊,南侧山水相拥,山佳水清,廊柱之间约两丈距离,中间镶嵌着花纹繁复的木格窗,行走其间,水声如琴,水雾云波般飘渺,行走其间只觉置身仙境。
北面有湖,廊湖间亭山相依,繁花无数,期间开得最盛的是芍药花,红粉缤纷,不觉艳俗,唯有热烈。
路是雁萧关走惯的,美景不觉如何稀奇,可在路过芍药花时,他却停下脚步,手撑廊沿,一踢腿翻了出去,他生得高大,手掌也大,弯下腰采摘芍药时却显得温柔。
他东挑西捡,不多时便捧了一手,刚直起腰,□□深处走出一道人影,来人肘上挎着一个花篮,花篮里也装着几朵花,见雁萧关只拿手委屈地捧着芍药,连忙行礼,恭敬道:“殿下。”
雁萧关态度随意:“不用多礼。”
素英犹豫片刻,道:“奴婢见殿下手上花不少,若是捧着,万一碰伤花瓣就不美了,殿下若不介意,且先拿奴婢的花篮将就用。”
雁萧关自然愿意,对着素英举止有度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春风化雨的笑容:“多谢。”
素英脸微红,忙撇开眼,双手将花篮递过去,看雁萧关手忙脚乱东一支西一朵,想将满满一手花囫囵塞进篮子里,忙道:“殿下,让奴婢帮忙吧。”
值守禁卫远远看见这一幕,心中不以为意,雁萧关是个最善同下等人打交道的宫中异类,宫中人人皆知此事。
当初雁萧关年不过十一,放着好好的宫城不住,仗着皇帝贵妃宠爱,小小年纪就在都城置了皇子府,成日同一群地痞流氓、穷困百姓混迹市井。
与宫中的内宦、宫女的关系也不错,又长了一副好皮囊,不少宫女对他青睐有加,素英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素英小心将花一枝枝往花篮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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