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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当年陆老将军几乎称得上是大梁朝的军神,军权在握,又身负从龙之功极受弘庆帝信任,若要想登上皇位,谋得陆老将军的支持定能获得莫大助力。
可雁萧关那时才几岁?且陆老将军从不多与皇室子孙打交道,不该与雁萧关有多大情分才对。
十年了,元信安满心不解,到底是有多大的情分,才能让雁萧关一个稚童不惜费十年时间筹谋,只为给陆家昭雪?
雁萧关微垂眼,他或许真的是个异类,寻常孩童三岁记事就可称一句天降奇才,他却是连周岁时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卓雄与他确实有过几面之缘,多是在宫宴上,朝臣繁多,陆卓雄往往是其中最瞩目的那个,豪爽大气,耿介通透,身为武将,论理不会招文臣待见,可恰相反,他站在文臣中也如众星捧月。
他那时不过只是后宫一个不受母妃待见的小儿,若不是黛贵妃同他玩在一处,他甚至连出席宫宴的资格都没有,陆卓雄自然不可能认识他。
“元大人所言无差,”雁萧关点头表示赞成,“陆老将军怎可能与一黄口小儿扯上交情呢。”
他的神情忽而恍惚一瞬:“可他有个爱多管闲事的儿子。”
“陆少将军……”元信安喃喃,想了好一会儿脑中才浮现起陆自秋的模样。
陆卓雄太强大,也太耀眼了,与他相比,他唯一的儿子并无多大功绩,堪称平平无奇,若非有一个好爹,怕是只能碌碌无为一辈子。
可就算有陆卓雄作为老子,进入神武军的陆自秋也不过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少将军。
“他是我的师傅,”雁萧关淡淡道,“从我五岁从狗洞钻出皇宫混迹市井,一直到他战死,五年,他将陆家刀法倾囊相授于我,待我亦师亦父。”
元信安跪伏在地,满脸空白。
能与元信安多说这几句已是雁萧关这会儿心情不错的原因,并无再为他解惑的打算,雁萧关移步,脚停在元信安抠在地上的指端:“为了元三公子,想必元大人已知晓该怎么做了?”
“报应,”元信安闭上眼,仰天长叹,“报应啊。”
可不论他如何悔不当初,事已至此,他没有其他选择:“我会如殿下所愿,只盼望殿下能保我儿一命。”
雁萧关面上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意,平淡道:“我会寻宫里最好的御医过来为元三公子诊病,只要你老老实实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自然。”弄清楚了他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元信安反而找回了些冷静,他抬起头,看着雁萧关的眼神复杂难辨,感叹道,“真是痴长几十年,我们都看走了眼啊。”
接着,他居然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来:“殿下对我们自可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可若是当年之事与殿下亲近之人亦有关系,殿下又该如何行事呢?”
事到临头,元信安的表现分明是已接受事实,不可能无故诓骗他,只是不知他是不是在存心挑唆。
雁萧关眸色微沉,心中首先想到的人是弘庆帝,转瞬间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弘庆帝不是个昏庸的皇帝,就算弘庆帝忌惮陆卓雄功高盖主,在战事面前,他也不会对陆卓雄动手。
他心中稍定,耳边却蓦然浮现起一抹冷笑:“孽种!”
他的身体微不可察的一震,随即那声冷笑转移到了他的嘴角,与他最亲近之人莫过于早已离世十年的赫画歌,血脉相连,没人能比他两人之间更亲近,也更厌恶对方入骨。
他面无表情的五官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眉眼间浮动的桀骜压不住戾气:“若元大人说的是赫画歌和赫家,倒是让元大人失望了,我并不觉得意外。”
元信安的神情变得惊疑不定:“你……你居然知道?”
雁萧关不可置否。
“唉,”元信安叹了口气,“长江后浪推前浪,此番败在殿下手中,我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神情逐渐变得怔忡,恍若隔世一般说道:“陆老将军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天都会有这么多人欲置他于死地……”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雁萧关:“无论殿下信与不信,当年你外祖的初衷只是想要他吃些苦头以泄心头恨意,我不过是借身份之便帮老友隐瞒了些事罢了。”
看他陷入回忆的模样,雁萧关没有打断他,面上亦无震惊,洗耳恭听。
陆老将军与赫家有仇,原来当初赫家长子赫洽云之所以猝然离世,便是因赫家为边境提供的军粮有问题,陆老将军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性,当即一人一马赶去中江,一人挑遍赫府家将,生生将赫洽云吓的屁股尿流,磕头认错,保证再不敢以次充好。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陆老将军也离开了中江,可谁也没想到赫洽云的胆子会那么小,陆老将军离开后不过半日,他便病倒在床,赫茂良求遍中将所有良医,甚至求宫里的赫画歌请了御医赶往中江,最后却还是没将人救回来。
梁子至此便结下了。
当年岭水骤逢突变,粮草不足,给岭水提供军粮的重任不出意料还是落在了中江赫家手中,经年日久被恨意蚀骨啃心,若非赫洽云还留有血脉,赫茂良怕是早已入了魔障,可他止不住想要报复的欲望。
好在他还留有几分理智没让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他只将一部分军粮换成了浸过水的陈谷子烂糠,不至于对军情产生太大不利影响,却也能让陆老将军吃个暗亏。
元信安与赫茂良多年好友,两家利益往来密切复杂,他不得不帮忙隐瞒。
可谁知道事情就这么巧呢?宣富春也对军粮动了心思。
他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知晓赫茂良与元信安联手对军粮做了手脚,以此为胁,不过一夜,军粮全被换成了霉粮。
宣富春很会做人,即使有把柄在手,事后也不惜许以重利,威逼利诱之下,他与赫茂良到底成了使陆家覆灭必不可少的一环。
雁萧关恍若没看见他悔不当初的神情,平静问:“当初真假军令出自谁之手?”
“此事我亦不知,”元信安叹道,“不过我猜许是宣家的手笔,宣富春冒大不韪换粮,宣家若要保他,定然要斩草除根。”
雁萧关静静盯着他,不肯定也不否定:“是吗?”
第64章
雁萧关看着游刃有余, 其实一开始对过往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太清楚,元信安所说不错,他那时还太小了, 小到根本没有能力知晓前朝事, 直到陆家满门被围,成日跟个跟屁虫一样随在他这个小师兄满天都乱跑的陆从南不见踪影, 他才意识到陆家有变。
等他打探到消息,已经太晚了,得知陆自秋已死他悲痛不已,却生生逼迫自己想辙救陆家其他人, 只是还不等他想出办法, 陆家已燃起熊熊大火。
面对陆家的覆灭,他无能为力。
事后,就算他多方查探, 许多人、许多事情也不是他能接触的,他只能将陆从南藏在宫中, 一直到胖乎乎的陆从南瘦脱了形, 旁人再不能从他身上看出往日影子,他才放心将人带在身边。
十年, 他始终没有忘记陆家惨案, 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接触政务, 多方暗查,可时间过去太久,许多与陆家兵败有关的事情早已深藏在时光缝隙,这么多年,他也只能做到将怀疑对象从满朝文武固定在几人身上。
赫家并不在他的怀疑范围, 他生母赫画歌出生的赫家出自中江顺州,顺州位于天都西南,良田广袤无垠,又是大梁朝腹地,几无兵祸,少有天灾,年年粮食丰收,是除天都外大梁朝最富饶之地。
筹备军粮对顺州并不是难事,且因为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雁萧关并不认为赫家会对陆卓雄动手。
可先前元信安提到前尘,言道赫洽云骤逝居然与陆卓雄有关之时,他心里便有了预感,此时元信安说当年事情与赫家有关,他有些意外,但也算不上诧异。
他甚至还能理智地思考当年军令到底是谁换的。
宣家的嫌疑最大。
与他不谋而合,元信安道:“陆家灭门兴许是多方出手,可宣家定然是其中最大的祸首。”
雁萧关缓缓道:“宣家当年一跃成为天都高门,最大的倚仗就是宣毕渊,数年来宣家小辈能在天都众子弟中混得如鱼得水却不只因宣毕渊宣愿恩两父子。”
元信安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此事,怔怔看他。
雁萧关像是在自言自语:“朝中有人乃其一,宣毕渊年逾六十,在朝中根基甚深,宣愿恩三十有余官至度支尚书已殊为难得,还有宣毕渊保驾护航,他现在尙还敛其锋芒,待有良机,日后定能扶摇直上。宣家小辈入朝为官之人不少,官职虽远远不及宣毕渊父子,可经营日久,也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二却在于宣富春。”
元信安自然知晓,宣家甚为爱惜羽毛,天都高门常见的贪污受贿、倚仗家中势力敛财的种种手段宣家中人一概不沾,这并不是他们对钱财没有欲望,而是因为宣富春。
宣富春大梁朝巨富的身份并不是徒有其名,他靠粮草生意发家,有了初始资金,粮草生意不过只是他生意版图中微不足道的一门买卖,瓷器布料、纸张酒水,甚至天都高门秘而不宣的私盐买卖,他都有涉猎。
凭宣富春敛财的能力,宣家根本不需花心思于钱财一道之上。
宣家无需行歪门谋财,个个出手大方,凭借钱财招揽了许多良才投靠,在官场上自然朋党无数。
如此便可看出宣富春与宣家的重要性。
雁萧关话音不绝,脑中越来越明晰:“且宣毕渊与宣富春兄弟情深,于高门而言,行商到底是小道,上不得台面,可当年宣富春要行商,宣毕渊却鼎力支持。”
既然如此,无论是要保住宣家利益,还是顾及兄弟情义,宣毕渊都要保宣富春。
若宣富春换粮之事暴露,陆卓雄绝不会善罢甘休,就是弘庆帝,看在陆卓雄和神武军的份上,即使宣毕渊同他们有旧交,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宣富春人头落地。
要将事情压下来,最干脆利落的方式便是将陆家灭门。
雁萧关猝然转身,呼吸急促。
当然,这些都是雁萧关的猜想,没有证据,雁萧关也不准备再寻证据,他将元信安压了下去,依照承诺寻了太医来为元三公子诊治,之后他便出了北狱。
北狱此时已被神武军包围起来,北狱原有的衙役根本靠不上边。
不敢,亦是不愿,到了这时,但凡心有成算的都该知晓天都快要变天了。
同时,与此事密切相关的宣家自然也心知肚明事情有变。
游骥自雁萧关下令后就一直盯着宣富春,他以为雁萧关只是担心宣富春察觉不对逃离天都,没想到宣富春胆大至此,不止没有逃离,还明目张胆,甚至大张旗鼓去了一处地方。
或许雁萧关早就料想到了,游骥蹙眉看着门匾上偌大的“黛府”二字,百思不得其解。
宣富春携着重礼进了黛家正厅。
黛家家主是黛谐贤,长子黛赜,次子黛山隆,幼女黛妙与,也就是当朝最得盛宠的黛贵妃。
黛谐贤性子有些圆滑,喜财重家,在大事上尚算拎得清,就算黛贵妃受宠,黛贵妃养子雁萧关也隆恩在身,他也从不借势压人。
唯独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弱点——爱财如命。
这也不能全怨他,他的长子、次子都不堪大用,从小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他宠爱孩子,从不多加责骂。
毕竟他也心知此乃上梁不正下梁歪,黛谐贤自己就好不到哪去,就算借着黛贵妃的耳旁风做了禁卫军统领也是赶鸭子上架,事情一律由副统领郜介胄出面,名义上是中领军将军,实权是一分没有。
看着宣富春摆在他眼前的木箱,黛谐贤被晃花了眼。
箱里全是黄金。
黛家原来不过只是中江小地豪强,还是全靠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多才没被败光。
或许是承蒙祖上荫德,黛家出了个美名传至天都的黛妙与,还阴差阳错入宫得了恩宠,黛家这才勉强能在天都立足。
黛谐贤吞了吞口水,看着宣富春的眼神闪烁不定:“宣兄这是做什么?”
宣富春看着不像商人,倒像是走镖的,体型健硕,五十有余的年纪看着像是四十出头,两人坐在一起,黛谐贤弥勒佛的形象反倒更是个商人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黛将军不必客气,我只是个小小商人,黛将军唤我承运即可。”
宣富春,字承运。
黛谐贤讪笑,没有真的这么做。
宣富春也不强求,他笑道:“不瞒黛将军,此番来此是有一事相求。”
黛谐贤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宣富春话虽说的客气,可他兄长是宣毕渊,他哪里敢怠慢,连忙道:“宣兄请讲。”
宣富春面上十分恳切:“想必黛将军也知晓此次太子一案……”
他刚说这么一句,黛谐贤便面色大变,当即坐立不安起来,欲言又止,可宣富春没有给他说话的余地:“当然,这等大案黛将军不想蹚浑水也是情理之中,我也并不欲为难黛兄。”
不等黛谐贤松口气,他叹道:“只是太子东宫有位僚属是我故人之子,他随太子出宫逃亡,数日没有消息,也不知现下如何,他母亲实在是担心他。”
黛谐贤犹豫着道:“可我也帮不上忙,此事都由五殿下做主。”
宣富春道:“不需黛将军将他带回,只需劳烦黛将军跑一趟确定他的安危即可,当然,若是方便,黛将军能帮忙带件东西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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