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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搅的天都风声鹤唳。
雁萧关自觉要避嫌,闭门不出,谢绝所有访客。毕竟此次牵连其中的赫家是他外家,就连一时鬼迷心窍的黛谐贤也是黛贵妃的生父,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说到黛贵妃,雁萧关年后去了一次椒房殿,那日黛贵妃的眼泪几乎要将他活活淹了,他再三保证能将黛谐贤完璧归赵,黛贵妃才抽抽噎噎停下哭泣,埋怨地看了他好几眼,还是生气,将他与眠山月一起赶出了宫城。
眠山月遭受无妄之灾,苛责地看了又看雁萧关,它在椒房殿的日子过得可美了,它这般聪慧的小鸟哪里寻去?黛贵妃几乎将它捧上天去,满皇宫最好的东西往它嘴里喂,大过年的,它居然被赶出了福窝,它能开心才怪。
雁萧关却无事一身轻,与当年旧案有关的几乎所有证据都找到了,就算缺了一两环,罪魁祸首也逃不掉,他尙算了解弘庆帝,弘庆帝有时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在某些事情上,他眼里却容不进沙子。
陆卓雄当年堪称定国神针,事关国本,他不会容许当年冤杀陆家之人逍遥法外。
不止是他,陆从南与游骥都满心安定,只等着事情尘埃落定,以仇人鲜血告慰陆家与神武军亡灵。
郜介胄不愧是弘庆帝倚仗的肱骨之臣,连日连夜不眠不休,首先被判的是闳奇新。
得闻消息,雁萧关一边逗绵山月一边漫不经心问:“判的什么刑?”
瑞宁回道:“流刑。”
雁萧关一怔:“便宜他了。”
瑞宁笑呵呵没说话,心里倒是颇为赞同,不过大梁朝高门贵族身份尊贵,不止在为官时官途通畅,甚至犯罪后也能通过家族权势减轻甚至免除刑法,大梁朝律规定,高门贵族若非罪无可恕,皆能以银子赎刑。
此次还是因为有更紧要的事情亟待处理,郜介胄并没有与闳成余来回拉扯,这才干脆利落判了闳奇新流刑。
见雁萧关像是不甚满意的模样,瑞宁道:“听说是要流放到千里之外的交南。”
雁萧关挑了挑眉,这才笑了。
交南亦称南疆,明几许所在的夷州正位于交南之西。
南疆毒障丛生,就是本地人一招不慎也会中招,更何况是从天都这繁华处去那蛮荒之地,路上艰苦,能不能平安抵达都不一定,就算运气好,到了南疆怕也适应不了当地环境,很快就会殒命。
雁萧关松了口气,此番也算没有辜负他对明几许的承诺。
“对了,”他想起什么,“那些小姑娘如何了?”
瑞宁乐呵呵的:“都在内院住得好好的呢,府里婆子们看顾得仔细,绮华姑娘与玲珑姑娘也不时登门宽慰,刚来府里连眼都不敢闭,现下我听说有些姑娘都能和府里的婆子们说笑了。”
雁萧关点头,不过他这时更关注的还是宣家,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宣毕渊居然没有行动,莫非是要放任宣愿恩和宣富春自生自灭?
不可能。
雁萧关觉得宣毕渊绝不会这么善罢甘休,陆自心被他派去了宣府,一直到初六,宣家都风平浪静。
直至正旦假的最后一日,雁萧关都要怀疑是自己太过严阵以待之时,宣家终于有了动静。
看到陆自心传来的消息,雁萧关几乎以为自己是没睡醒才会看到这么离谱的消息,陆从南过来跟着看,震惊道:“狸奴?”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宣毕渊为何会送一只狸奴献给弘庆帝呢?
宣府,宣毕渊枯坐在书房中多日未曾进食水,老管家焦急地候在他身侧,无计可施。
直到入夜,老管家诧异地发现数日紧绷眉眼的宣毕渊忽然露出一个笑来,他心中骇然地以为宣毕渊这是急得要疯魔了,脚步踉跄就想要去寻太医。
没成想宣毕渊却像是彻底放下心头大石一般,先是笑了一声,接着撑着桌案站起身,摇晃着整个身体哈哈大笑:“居然是真的,哈哈哈,居然是真的……”
看着老管家进退不得的模样,他收敛笑容,面上充满着一丝癫狂他撑着书桌,神色复杂难辨道:“不用着急,我无事。”
管家仍有些不放心,看了他好几眼,见他神情间的癫狂逐渐消失,才试探着问:“那大少爷和二老爷?”
宣毕渊抬起头,看着外间朦胧的暮色:“放心,他们定能平安无事。”
入夜,为了审案已快精疲力竭的郜介胄坐在堂案后,手下送了一壶热茶来,他按了按眉心,伸手过去端起浓茶往嘴里送。
才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眼看去,意外地站起身:“元德公公怎么来了?”
元德的神色笼在夜色中,看着有些模糊不清,他笑道:“郜大人辛苦了。”
元德是弘庆帝身边得宠的太监,备受信任,同为弘庆帝的心腹,两人之间十分客气。
待客气话说完,元德收敛神色,往房间中的其他人身上使了个眼色。
郜介胄当即道:“你们先下去。”
元德岿然不动,直到房间中只剩他二人时,他才凑近郜介胄耳边,声音极轻地道:“陛下吩咐……”
听清耳边的声音,郜介胄神情抑制不住变得讶然,只是一瞬,他克制着点点头。
翌日,天边晨光微亮,天都却笼罩着层层黑沉阴云,去年年底的好天气似乎只是昙花一现。
雁萧关今日出门得早,到大殿前时,朝臣们才陆续过来进宫,他隐在人群中,众臣却再忽视他不得,人人到他眼前见礼。
他虽不耐烦应付这些,想到一会儿会发生的事情,还是耐着性子点头。
宣毕渊姗姗来迟,驻足片刻后也往这边走来,见状,其他朝臣对视一眼,纷纷避开。
“殿下近日心情好着吧,”宣毕渊看了一眼雁萧关,只见他身上穿着朱衣降纱袍,领口袖缘的织锦红的耀目,头上没戴冠,仍如往日那般随意束在脑后,却自带一股英气,“今日瞧着甚是精神。”
雁萧关微蹙眉,他欲要置宣愿恩和宣富春于死地,他二人现在不说剑拔弩张,宣毕渊怎么也不该有闲情夸他。
心中念头没有表现在面上,雁萧关笑道:“年节喜庆,我身上也难免沾了些喜气。”
宣毕渊牵起嘴角,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来,随即不再多言,进了大殿。
雁萧关收敛脸上笑意,看向宣毕渊老态龙钟的背影。
天边日光随着时间流逝反而越来越暗,开年后的第一次大朝,百臣在列,雁萧关站在太子身侧,微垂着眸,对众臣禀明朝政的声音充耳不闻。
宣毕渊八峰不动站在文臣最前,他今日未免太过镇定,雁萧关心中冷不丁生气一丝不安。
募地,宣毕渊回首正看了过来,见雁萧关神情沉凝,他勾起唇角,浑浊的眼神就在雁萧关眼前渐渐亮起。
雁萧关心中一凛。
不等他多想,站在朝臣之列的郜介胄大步出列,拱手一拜:“陛下,太子案与陆家旧案已复核完毕,供词在此,请陛下查看。”
雁萧关猝然回神。
弘庆帝不知为何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先看了雁萧关一眼,见他直勾勾盯着郜介胄手中供词,他闭了闭眼,再也不看他,对着元德点了点头。
元德恭谨地将供词转呈给弘庆帝。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弘庆帝一张张将供词翻看完,面上不动声色。
直到看完最后一张他都没有露出什么异状,将供纸递给元德:“拿下去让他们也瞧瞧吧。”
元德低眉敛目从雁萧关身侧走过,首先将东西递给了宣毕渊。
宣毕渊此时才露出一丝急切,待翻看过后,他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彻底放下,他舒了口气,将供词递给旁侧之人时,他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雁萧关。
朝臣轻语声乍起,众多或沉思或惊疑的眼神在宣毕渊和雁萧关身上游移。
若到此时雁萧关还察觉不到事情有变,他便真就是个酒肉纨绔了。
雁萧关收紧双拳,沉沉垂下眼。
所有不安在供词最后递到他手中之时,轰然落地。
雁萧关顶着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声,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他将供词攥紧,猝然转向郜介胄,神色阴沉:“郜大人能解释下,何为账簿是假造的?何为军令上日期不清,无法证明当年陆老将军不是贸然出兵?”
第67章
郜介胄站在殿中, 面对雁萧关的咄咄逼人,他哑然道:“殿下,事实就是如此。”
雁萧关怒气勃然, 他铁青着脸, 看着他的眼神冷的刮骨。
宣毕渊冷笑着看他:“郜大人乃是秉公办事,殿下万莫为难郜大人。”
雁萧关不为所动, 愤然转身看向上面御座的弘庆帝,可方一碰上弘庆帝的眼神,他便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一个事实突然清晰的摆在他眼前,郜介胄是弘庆帝的心腹, 他所做之事不可能没有弘庆帝的授意。
郜介胄所作所为, 弘庆帝当真一无所知吗?
雁萧关竭力冷静,弘庆帝波澜不惊的眼神明晃晃是在让他接受现实,他冷嗤一声, 笑他几日前的天真。
所有人都看着他,半晌, 他怒极反笑:“郜大人是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账簿和军令都是我亲手查出来的, 供词亦是我亲耳听见,督促书吏一字不落写出来的, 怎么到了郜大人手中就全变了呢?”
他身上滔天的怒气几乎是倾泻着奔向郜介胄, 郜介胄躲闪着他阴戾的眼神,扑通一声跪下, 将头扣在地上:“望陛下明查,臣不敢妄言。”
弘庆帝一掌拍下,龙椅被震地发出轰一声巨响,满朝静寂。
他不怒自威道:“雁萧关,难道你还要当朝威逼朝廷重臣改口不成。”
雁萧关双眼通红, 看着弘庆帝的眼神几欲滴血,嗓音干涩:“陛下,那可是近七万将士的性命和陆家满门冤魂啊。”
弘庆帝看着他悲痛愤怒的模样,晃了一下神,久远的记忆蓦然浮现,记忆中高大伟岸的兄长似乎与雁萧关的身形重合在一起:“任凭忠将蒙冤,数万士兵惨死,陛下就不怕日后贼人有样学样,终至动摇国本吗?”
弘庆帝猛然瞪大眼,声音响彻太极殿:“混账东西,朕平日里是太宠你了,才让你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郜介胄既然已将旧案查清,证据确凿,你莫继续胡言乱语,你给朕……退下。”
雁萧关定定站在殿中,像是第一次真正认清龙椅上坐着的皇帝,心渐渐沉了下去。
弘庆帝躲闪着他失望的眼神,仓促断了太子巫蛊与太子谋利案后,便退朝大步离去。
百官一一从雁萧关身边走过,碍于他周身冷凝的气势,眼都不敢往他那边看。
宣毕渊一步步走至他身边,含笑对着他身边的雁萧呈行了一礼,歉疚道:“此番宣愿恩这个逆子受元信安蛊惑险些害了太子殿下,他被革职实在是活该。“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悲切:“不过臣年老体衰,实在不忍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拉下脸同陛下求情留了他一命,还请太子体谅。”
雁萧呈只觉毛骨悚然,他两人皆心知肚明欲要冤杀他的主谋是谁,可才不过几日,宣毕渊居然就能当着雁萧关的面对他示好,真不愧是两朝老臣。
宣毕渊还在道:“……让他流放到东越,吃吃苦头也能好好反省。”
碍于脸面,雁萧呈点了点头。
宣毕渊也不在乎他的态度,转身笑看眼沉如水的雁萧关,他笑道:“殿下还是太年轻了,才会被贼人胡言诓骗,轻信贼人,以致闹出如此大的笑话。”
他叹息着摇摇头,大模大样地离开了太极殿。
雁萧呈伸手拍了拍雁萧关的肩:“五弟,你也别太在意,若你真在乎陆老将军当年的案子,我会同你一起慢慢查,天理昭昭,终有一日能将当年种种查个一清二楚。”
雁萧关清楚雁萧呈是在安慰他,他费了十年好不容易才将旧案翻出,就差临门一脚就能为陆家翻案,此次若是不成,在敌人已有准备的情况下,再要为陆家翻案绝无可能。
更何况,他原本以为会为陆家做主的弘庆帝居然站到了宣家那边,这几乎是当头一棒,将他十年的努力打的功亏一篑。
雁萧关猝然转身,恍若未闻雁萧呈对他的呼唤,走到殿外。
殿外黑沉,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宫城上方,风雨欲来。
勤政殿是弘庆帝平日处理寻常政事的地方,雁萧关才走近,值守的禁军就将他拦在了殿外。
元德过来传话,他陪着笑:“殿下今日且先回去吧,陛下在同朝臣们议事,今日怕是腾不出功夫见殿下。”
雁萧关知道这是弘庆帝不想见他的意思,他不愿放弃:“请公公再帮我通报一声。”
元德满眼为难,看雁萧关打定主意不离开,到底没有拒绝。
殿内内侍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元德轻手轻脚走至御案旁,轻声禀报:“陛下,五殿下在殿外求见。”
弘庆帝将手中折子扔在桌案上,眸色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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