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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处守门的禁卫与神武军兵甲相对,百姓们看着雁萧关,面上有些惊惧,更多的是好奇。
雁萧关偏了偏头,示意游骥便将手中捏着的纸张散进人群中,手中还剩了几张,被他一掌拍在元信安几人身前。
即使是在天都,百姓之中识字的人也不多,可总有那么一两个,只要一人看懂,你问我答,围拢的百姓很快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雁萧关垂首:“你们可认罪?”
元信安和梁章雅眸色闪烁,均闭口不言。
拼尽全力从人群中挤进来的赫宛宜衣衫凌乱,忧心急切的眼神落在对雁萧关身上,见他浑不在意笑了一声,可不待众人放松,他却蓦地抬手挥枪,枪尖生生扎进青石砖里,碎石四溅。
一枚尖锐的石粒从梁施琅眼角擦过,觉出一抹温热顺着眼角滑下,他尖叫一声,瘫倒在地:“我说,我说,当年军令……”
他的话说的颠三倒四,可有方才纸张上所写佐证,四周百姓都听懂了,纷纷义愤填膺。
宣愿恩虽在狱中却也知晓外界消息,闻言面色巨变,厉喝道:“梁施琅你莫被威胁着胡言乱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不敢真杀了我们。”
远处,明几许倚在阁楼廊柱上,闻言似笑非笑道:“倒是生的一张巧嘴,只这么一句话就将梁施琅所言归为胡言乱语,这下五殿下怕是难做了。”
雁萧关根本就没想着今日能善了,他听了宣愿恩的话,一丝愤怒也无,轻飘飘道:“是吗?”
见他手臂又抬了起来,冰冷冷的枪尖正对着眉心,宣富春拼了命地往后缩,双肩被神武军死死压制在地上,任他使尽浑身气力都动弹不得,刺骨的杀气近在咫尺,他恐惧叫出声:“我认罪……”
第69章
枪尖悬在他眉心, 宣富春咽了口唾沫,不敢拖延:“当年确实是我伙同赫茂良与元信安换了军粮。”
雁萧关一言不发,枪尖分毫未动。
宣富春夹着腿, 惊惧失声:“可我真的没有对军令动手脚, 那时我只想多赚些银子,没有胆子再朝军令下手, 且我也没那通天手段啊。”
他为保命胡乱攀咬:“定是元信安,他为保事情不败露,威胁他前程性命,才串通梁施琅做出乱改军令的事。”
“绝无此事。”梁施琅慌乱摇头, 为了证明话中真实性, 他忙道,“那日殿下从梁府搜出的军令能证明我所言非虚,若真是我乱改军令, 我为何又要私藏罪证?该要毁尸灭迹才对。”
雁萧关将视线移到元信安身上,元信安叹了口气:“殿下不必威逼我, 就是看在我儿的份上, 我也不会隐瞒,换粮我认, 与宣富春同流合污我亦认, 只是军令一事,我委实不知原委。”
此时不止围着的百姓, 不明原因只听命行事的神武军也明白了雁萧关想要做什么,陆卓雄擅自出兵以致神武军全军覆没的事情曾经一度是神武军的痛处,正是因为此事,神武营才沦落成谁都能踢一脚的落水狗,现在知晓致使同袍冤死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宣愿恩眼见事情急转直下,咬牙不退:“殿下这是要当众威逼我们认罪吗?陆家旧案陛下已亲口御定并无冤假,难不成陛下还会出错不成?“
他剧烈地喘气:“这天下还不是五殿下的天下,是否有罪得看证据,而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去同弘庆帝禀告的禁卫在见到神武营大军压来之时就觉出大事不妙,还未同神武军短兵相接,当机立断就跑了,此时他跟在连御辇都来不及坐的弘庆帝身后,刚到午门,便听到了这句话。
弘庆帝眼沉如水,就欲呵斥。
一道声音比他更快:“草民手中有证据,足以证明陆老将军当年并非私自出兵!”
脚步急促的宣毕渊和弘庆帝同时停下脚步。
游骥猛然转过头看向来人,熟悉的老态龙钟的身影,他哑声道:“吴老,您这是?”
吴老顺着人群让开的通道走到最前,惊讶的神武军慌忙让开,让他走了进去。
宣愿恩心慌地抑制不住手指发抖:“你……你一定是五殿下安排好的人,对,你定是他安排好的来冤枉我们的人。”
“你住口。”陆从南猛喝一声,捂着他的嘴,颤抖着看向吴老,“你……你是什么人?你有证据,什么证据?”
吴老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最后落在雁萧关身上,他直直跪下,眼中的痛苦恨意化作眼泪滚滚落下:“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因受冤枉被主家打断腿扔到破庙自生自灭的将死之人,是陆少夫人心善,来破庙施粥时将我送去了医馆,后来还将我收做陆家仆从。”
“好在我有一手好厨艺得了陆少将军喜爱,也算能勉强报得些许恩德,当年北疆领兵来犯之时,正值陆少将军风寒在身,吃睡不得,又不得不与玄武营一同赶往岭水。”
“见陆少夫人实在不放心,我便自告奋勇入了神武营的伙头营,想着也能寻着功夫单独做些饭食给陆少将军,也不至于让陆少将军米粒不进,我虽只是一个奴仆,也知此举会影响陆少将军军中声誉,一直遮着藏着,没成想因此保全了一条残命。”
他哆嗦着从紧贴皮肤的内衫里掏出一样东西:“也能拼得一条惨命从烧毁的将帐里寻出这份军令。”
宣毕渊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立即吩咐道:“快去,快去将他手里的东西抢来。”
他一把抓住弘庆帝的手臂,颤抖着轻声道:“陛下,别忘了你答应老臣的事,不然,狸猫换太子一事臣就不一定能守口如瓶了。”
弘庆帝紧握双拳,咬牙道:“郜介胄,去将东西拿来给朕过目。”
郜介胄立即领着禁军精锐冲了过去:“五殿下,陛下在此,还不让神武军退开?”
雁萧关看都没看他一眼,接过吴老手中军令,拿在眼前细细地看,十年前的旧物,纸张残破,素色的麻纸早已不见本色,灰黑色的炭迹被细致擦拭过,虽仍留下挥之不去的痕迹,其上字字宛如初写。
岁月日久,还能保持字迹清晰殊为不易,像是害怕将字吹散,雁萧关的声音很轻:“是真的。”
陆从南捂着宣毕渊的手骤然紧缩,眼眶顷刻间就红了,他看着吴老,嘶声问道:“你手中既然有证据,当年为何不将证据交给朝廷,为何要眼睁睁看着陆家满门被一把火屠尽?”
吴老老泪纵横,看着他的眼神满是疼惜:“晚了,待我回到天都,陆家已是一片废墟,陆老将军已满身骂名,朝堂之上是人是鬼我不清楚,我谁都不敢信,更不敢将这能证明陆老将军清白的证据轻易交出去。”
“若我错信了人,让证据被毁,我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陆家人。”
雁萧关捏着军令,哑声道:“你是对的,我就是前车之鉴,年前,只因我轻易地将军令供词交出去,再之后便只能任凭他人浑说,险些让贼人逍遥法外。”
他谨慎地将军令放在陆从南手里,吩咐道:“拿去给百姓们看看,我们没说谎。”
陆从南哽咽着点头,松开宣愿恩,拿着军令隔着神武军让百姓看。
宣愿恩瘫在地上,虽只是一晃而过,军令上的字字句句他尽收眼底,心知任他巧舌如簧也抵不过历经岁月不改本色的真实。
“郜介胄,”宣毕渊高声怒喝,“你还在等什么?”
郜介胄满色僵硬,带头拔出刀指着神武营将士。
雁萧关冷声吩咐:“但有人靠近,杀!”
神武营将士遵令而行,齐刷刷持枪指向禁军,枪尖冷光刺目,垂下的一缕红缨等着饱饮热血。
弘庆帝脸色铁青,脖间青筋鼓起:“雁萧关,你是要造反吗?”
雁萧关身形一顿,转身看着他,隔着对峙的两军,过往恩宠如隔着楚河汉界,不复如初。
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周遭鸦雀无声,宣愿恩、宣富春、元信安、梁施琅似乎都成了局外人。
“父皇。”雁萧关的语气难得一见的僵硬,就像是很不熟悉这个称呼一般,“我不欲谋反,毕生所愿更不是那会让人生生变了模样的皇位,待了结往昔恩怨,我会任由陛下处置。”
“这一次,我不信律法,不信皇帝,我只信我手中长枪。”枪刃如闪电刺破寒风,带起冲天的血气。
弘庆帝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宣毕渊目眦欲裂,咆哮道:“二弟!”
“嗬……嗬嗬……”宣富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血沫从他口鼻间呛出,喉间血流如注,不消片刻,他瞪着双眼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在梁施琅回过神前,惊叫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元信安紧闭双眼,引颈受戮,没有感觉到痛楚,只余一片麻木,他抓住雁萧关的衣角,费力吐出最后两个字:“三郎……”
随即再无声息。
雁萧关脚步走至宣愿恩身前,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旁站定。
见他浑身血气冲天,宛如罗刹,宣愿恩颤声道:“当年军令不是宣家所为,二叔……只有二叔参与了换粮,我与爹也是事后才知,那时早已是半年后了。”
见雁萧关的枪定在半空,他稳住心神:“二叔已偿命,殿下既然只是为了陆老将军伸冤,就不该牵连无辜,不然,就是陆老将军在天有灵,知晓后也不会安宁的。”
陆从南疯狂地跑了过来,游骥见状,连忙伸臂拦着他。
陆从南被他挡着,一时之间连拳脚功夫都忘了,只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冲过去手刃仇人:“放你娘的屁,你无辜,陆家满门就不无辜,数万神武军就不无辜,你就该下地狱同他们负荆请罪……”
陆自心将圆润的身体更往人群里藏去,这脏话怎么听怎么有自己的责任。
即使这时游骥亦是满腔愤怒,也吃了一惊,这孩子以前不还斯文有礼吗?怎么这会儿满口污言秽语。
“年前我万事讲究证据,你们却不讲规矩,现在,”雁萧关不欲继续听宣愿恩满口狡辩之言,“既然是你们先破坏规则,那就别怪我亦由着性子行事。”
“我是个什么混账东西,宣大人合该深有体会才是。”雁萧关目光逼人,字字句句落地有声。
“住手!”宣毕渊不顾年迈的身体,费力朝着宣愿恩跑去。
噗呲!
利刃刺入人体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宣愿恩的脚在地上挣动两下,就如一只猝然落入沼泽深处的青蛙,无论他怎么挣扎着渴望活命,最终还是被死亡拖下深渊。
“还得多亏宣老大人顾及周全,若是在年前,无切实证据的情况下我确实拿宣大人无能为力,至于现在……”雁萧关抬手,在脸上沾染的温热上抹了一把,血迹在他散开,让他看上去简直与煞神无异。
他神态狠厉嚣张:“我能亲手杀仇多亏宣大人所作所为,我甚是领情,这不,特地为宣大人留了两具全尸,不知这个结果宣老大人可否满意?”
说完,他偏了偏头:“兄弟们,将这两具尸体仔细着送还给宣老大人,以谢他相助之恩。”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第70章
宣毕渊哇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他满目尽是漫天血色,那是他兄弟、他儿子的血啊,若是早知如此, 悔不该……
下一刻, 他又生生呕出一口鲜血,一个字未出口, 他倒了下去。
弘庆帝心一紧,可很快他眼中一抹寒芒闪过,急声道:“来人,快将宣大人带下去让御医诊治。”
内侍们手忙脚乱上前将人抬了下去。
见状, 弘庆帝给了身旁元德一个眼神, 元德悄无声息从弘庆帝身边退开,跟了过去。
另一边,雁萧关已走至赫茂良身前。
赫茂良从始至终不发一语, 他须发皆白,满目苍凉死寂, 他抬目看着眼前同在天都, 却许久未见的孙子,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声音:“接下来你是要手刃你的亲外祖吗?”
“血脉亲缘还及不上几年师生情谊?”
闻言, 雁萧关握着长枪的手指缩紧, 他喉头微动,过往种种一一从他眼前闪过, 万千线头揉成一团,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血脉亲缘,一边不知他的存在,一边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的血脉亲缘吗?
于他而言,亲缘不过是一场荒谬至极的笑话, 在赫画歌死后,两人恩仇尽消,再无瓜葛。
至于赫家,亦是无恩亦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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