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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时若是表明身份,在百姓对官员极度不信任的情况下,他们定然落不到好。
虽说现下天坑内百姓太过虚弱,就算发生暴乱也不见得能将他们如何,可到了那时,雁萧关几人少不得以武力压制,情况只会越发混乱。
而与他们同被关在天坑里,坐卧同在,一起受苦的官相旬于百姓而言,到底还是不同的,也只有他能将这群人安抚下来,并激发他们的斗志,让仅剩的部分尚存体力的百姓们为了活命而与匪盗拼命。
四人就此分开。
思雅察觉到身边动静时,立即睁开了眼,她虽已病得快起不了身,可她阳巫族出身,阳巫族不论男女,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也是她一女子还能在天坑抢下一处落脚之地的原因之一。
她刚想动作,一只手便按上了她的肩头,声音冷淡:“别动。”
思雅一愣,这个声音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虽然比印象中成熟了些,她仍然听出了来人是谁。
她慌忙循声看去,一张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撞进她眼中,她像是在做梦般喃喃道:“圣子。”
只两个字,她喉头已经哽咽,豆大的泪珠顺着柔美的面庞滑下,不一会儿,那张脸便被泪水洗了个透。
明几许坐在她身边,拿起她的手为她号脉。
思雅不若姐姐思娜性情坚定,素来是被思娜护着的,是蛮民中少见的性情柔顺的女子,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情绪。
“我还好,这坑底崖边还有些草药,且当时随我们一同入内的大夫手中的草药也不少,我配了一个方子喝下,虽不能根治,却也稳住了病情,没有恶化得太快。”
明几许收回手:“此处百姓还能活下这么多人,想必也有你那方子一份功劳。”
思雅撑起身抿起唇笑了笑,看明几许神情冷淡,她嗫嚅片刻,说道:“汉人虽有心肠歹毒之辈,可也有许多良善之人。”
明几许并没有对她的话发表意见,只道:“不严重,能治。”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小桌,只有三条腿,简简单单用木块拼起来,稍微用些力就会散架的模样。
上面居然有纸笔。
思雅的视线紧紧跟着他,见他看向小桌,思雅解释道:“是大夫放置在这的,只是我医术不精,有负他的期待。”
明几许提笔写方子,思雅撑着身体走到他的身边,垂眼看去,随即面露惊叹,苦笑道:“若是疫病初起之时,有圣子在,青城百姓哪里会沦落至此。”
她看着明几许的眼神满是敬佩,他们一族在蛮族中可不是以貌美立身,男子有独特的分辨矿脉的能力,女子也不弱,尤其擅长医术,圣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偏偏这一代的圣子是个男子,思雅也知族内许多姐妹不服,可灵蛇选了明几许,她们不得不退让。
思雅的医术在族内已算是顶尖,在明几许面前也只能自叹弗如。
见明几许停下笔,思雅撑着桌子道:“有这方子,青城疫病当可迎刃而解。”
明几许沉默片刻,方才淡淡道:“这方子是拿来治好你的身体的,青城的百姓如何与我无关。”
思雅一愣,看向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随即失笑,思娜向来是个嘴硬的,没想到圣子比姐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真为了治她,又何苦将方子写下来呢?
因为明几许的出现,思雅精神了不少,面对明几许的嘴硬,她没有拆穿,而只是笑看着他,就欲询问他们何时出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明几许便抬手止住她说话的动作,随即转头往一处看去。
思雅面露好奇,圣子的情绪不一样了,若说方才是死寂的湖面,现下却像是从湖中央溢起了层层水波,不明显,却多了丝真实存在的生气。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前方,即使还在病中,看见来人,思雅也眼前一亮,她性格柔顺,可身上仍然带着阳巫族女子的豁达与坚韧,还有直接,当即脱口而出:“好俊的男子。”
雁萧关根本没注意到她,也没听清她的话,只捧着手上的东西大步走到了明几许面前,递了出去,不经意道:“看你在崖上似乎很是喜欢,我寻人时无意撞见这株……”
他咳嗽一声,眼里浮出些不自在,道:“顺手就采回来了。”
雁萧关将话说完,好像将胸里堵着的一口气也给吐了出来,又撑起了往日什么都不在乎一般的吊儿郎当姿态,唯有眼神里透露着一抹紧张。
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可却让眼前两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思雅身体还虚弱者拼着一口气站直身体,眼冒精光:“圣……”
明几许看了她一眼,思雅当即闭紧嘴,没再说什么,一双柔美的眼睛却止不住地在两人面上游移。
要知道在阳巫族,男子给女子送花可是表示心许之意,当然女子向男子送花亦然,眼前这男子给圣子送花,在她看来可是明晃晃的示爱之意。
蛮族男女对爱情、对情事向来大大方方,从不遮掩,虽然眼前两人都是男子,思雅却并未觉得不正常。
雁萧关的手举着,明几许始终没有动作,一双清凌凌的双眼只紧紧盯着雁萧关不自觉绷得死紧的面颊。
骨节分明的一双大手捧着一株小小的植物,动作极轻柔,像是生怕将之磕着碰着,眼里的紧张一点点加深,像是山间满地爬窜的荆棘,快要将明几许的整颗心缠裹起来。
明几许是圣子,他为何能以男子之身让灵蛇认可他,阳巫族其他人不明缘由,他却是一清二楚。
他的娘亲和师傅,在他还是个哇哇哭啼的婴儿时,便起了让他成为圣子的心,以他的鲜血为引,施以秘术,他终于成为灵蛇唯一接纳的人类。
每月十五,从腕间潺潺流出的血液让他浑身发冷,他已记不清楚他那时有没有哭泣求救了,可有一件事,却像是深入骨髓——
心存期盼,哪怕那期盼仿佛触手可及,可就像落在冻水中的月亮,触之即散,若要强求,只会越陷越深,最终被绝望没顶。
从此,他孤身一人,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由他的鲜血喂养长成的灵蛇。
这种陪伴让他欢喜也让他……恐惧。
就像此时从他心中逐渐蔓延开来的热流,将他冰冷的心肺灼烧的刺痛难耐。
当日在天都客栈初见策马而来,迎着阳光几乎要将他灼伤之人时,明几许曾怔愣片刻,就是站在他身旁的绿秧都未察觉,再之后,如那时一般,他笑了。
思雅震惊的看着他,自出现便冷若冰霜的圣子居然露出了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容。
她没觉察出不对,雁萧关却顿住了。
明几许缓缓走到他身前,两人距离咫尺之遥。
站定脚步,明几许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上许多的男子,良久,他接过雁萧关手中植物。
沁着水的泥土柔软潮湿,有水源浸润的小花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比起方才崖上那株仿若无根的小花,它漂亮极了。
明几许面上笑容更大,雁萧关眉头一皱,不过他始终没找到明几许异常所在,只得作罢。
况且,明几许收下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就要岔开话题。
到这时,他才看到站在一旁的思雅。
思雅与思娜毕竟是双生子,虽然性格相差良多,可无论是五官还是面相都像了十成。
他当即明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对明几许道:“你倒是运气好,这么快便找到了目标,官相旬却始终不见影踪。”
说着,他眉头一皱:“他不会已经离世了吧?”
看官修竹的年纪,想必官相旬也该有四五十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受住疫病侵蚀身体。
想到此处,他眉头皱得更深,若是官相旬真已没了性命,他们的计划想要顺利完成,怕是难了。
听到他的话,思雅才知他们此行还要寻官相旬,当即上前一步,轻声道:“我知他在何处。”
雁萧关猛然看向他:“当真?”
思雅点点头,坦然道:“他就在……”
就在这时,思雅的眼猛然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雁萧关因为她的话转向了她,此时背朝着明几许,见她表现不对,当即回头……
已经晚了。
他只觉脖间一痛,眼前一黑,他强撑着保持神志清明:“你……为什么?”
他没等到答案。
“你错了,我不喜欢这花,”明几许的话隐隐约约传来,“我讨厌它。”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思雅面露震惊:“圣子?”
难道是她眼拙吗?她不应该看错男子与圣子间的情谊,她离开夷州数年,随在汉人男子身边,见惯了风月,她当真会看错?
没有注意她眼中的惊疑不定,明几许收回手,指尖轻微抽动一瞬,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察觉,他垂下眼,片刻后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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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的,最先一见钟情的是小明[害羞]
第95章
雁萧关并没有昏倒太久, 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脖间隐隐传来的痛楚提醒着他,明几许又坑了他一次。
他转了转脖颈, 垂着眼, 深色莫测,没人能看清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 他深吸口气:“真是阴沟里翻船。”
他的话音有些哽塞,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可时间不等人,他站起身体就要出门, 转身之前, 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小桌上有一样东西,他顿住脚步,回首看去, 那里静静搁着一个长条木盒,木盒中, 他方才送给明几许的植物正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才被挖出来不久, 泥土中的水还未干涸,每一片叶片、花瓣上都闪着水润的光, 鲜活动人。
雁萧关却欣赏不了它的美丽, 他抬步往外走去,一步、两步, 脚步越来越慢,最终,他猝然回身,过去一把抄起木盒,将盒盖盖上, 又干脆一把塞进了怀中,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踏出房门时,雁萧关抬眼往四周扫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在期盼什么,明几许和思雅早已不见影踪,怀里沉甸甸的长木盒中还放着他采回的花,连根带土一样样都真实存在,种种都在提醒着他,明几许走了。
他尚来不及辨清心头的复杂思绪,身后就有哭声传来,哭声沉闷虚弱,他蹙着眉,绕过窝棚外的大石转了过去。
眼前所见让他彻底摒弃了心头杂念,眼前的位置极为隐蔽,位于大石后的缝隙中,往里延伸而去,越来越宽,最里面形成了类似山洞一样的存在。
面积虽不大,却勉强能容下十数人,此时在山洞最里面,正有一男一女跪倒在地上,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哀哀哭泣。
雁萧关本是随意看过去的视线蓦地顿住,那名女子他看着眼熟,他眼中闪过一抹沉思,倏然,官修竹的面孔在他脑中浮现,他当即反应过来,眼前这女子的眉眼居然与官修竹有些相似。
再看地上的人,头发花白,面孔被挡住,看不真切,可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他大步走过去,还未走近,就见躺在地上的人猛地咳嗽起来,数声过后,一口血喷在地上。
“爹。”女子悲泣。
这时,一旁一中年男子连忙走了过去,跪在地上把着病人的脉,好半晌,他摇了摇头:“官大人已病入骨髓,我带进来的药亦已用完。”
说完,他摇了摇头,在旁人悲痛欲绝的眼神下沉重说道:“老夫已无力回天了。”
虽然心中早已预感,待听到大夫下了论断,众人也止不住悲从中来,瞬间,山洞中哀哀哭泣声响成一片。
雁萧关想起什么,抬手往怀里探去,触到木盒时,他动作停顿片刻,才往里摸去,那里有一个温润的药瓶。
想到进山前明几许将药瓶扔给他时所说的话,雁萧关定了定神,此时唯有死马当活马医。
他走过去,一把将挡在官相旬面前的人提开,倒出药丸往官相旬嘴里塞去。
“你……你是何人?你给我父亲吃了什么?”
因为他突然出现而震惊原地的女子看见他的动作,立即反应过来,上前就要拉住他。
雁萧关将药瓶收回怀中,回身看了山洞中众人一眼:“乃是医治疫病的药丸,方才大夫既然说已回天乏术,不妨试上一试。”
女子愣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他侧头看着眼前的女子,问道:“官修竹,诸位认识吗?“
想到什么,女子眼前一亮:“你是小弟请来的救兵?”
雁萧关点点头:“正是官修竹求我来救诸位。”
山洞中的人登时欣喜若狂,连忙就要过来,倒是女子身边的男子颇为冷静,先拦住了其他人的动作,看向雁萧关,拱手拜了一拜:“还不知足下身份。”
雁萧关没有隐瞒的打算:“吾乃当朝厉王,雁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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