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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兢兢业业,牢牢守着这宗族,又尽着力气,事无巨细地护着名角儿的脸面和周全,已是顶有“情分”了!
想到这儿,他又补一句,“仲昀,你还是早早娶房媳妇,想玩儿再玩儿便是了。”
这一句,却又让自己无端起了愁———小凤卿那一房填的,可真是糊涂!
说罢,便垂着眸子,呆呆盯着那杏黄清亮的汤色,好似有些伤神,不再言语了。
顾焕章听这一席话是云里雾里,半知半解,看大哥无暇顾及自己,便匆匆告辞。
这一圈耽搁,非但没在这号称京城第一“老斗”的大哥处学到些什么东西,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顾公馆已近晌午,司机老庞在门房等着,犹犹豫豫把四处搜罗的报纸递给他。
“爷…这事儿怕是不好摆平。”
顾焕章直扯过报纸,才扫了两眼就“哗啦”一声揉作一团。
“叫金宝来!”
金宝小跑着进来时,正撞见主子将报纸摔在地上。
“遣人把昨儿的小报,有一份算一份儿,全买回来烧了!”
“好嘞。”金宝刚要退下,又迟疑道,“那第一舞台...”
“备车吧。”顾焕章起身,“我先去看看结香,你随后跟我去处理。”
金宝暗暗咂舌,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情绪外露,“那…那我让让厨房把午膳送到您房里。”
顾焕章走到卧房门前,虽说是自己的屋子,他还是轻轻敲了敲,然后才推开。
“爷…”柏青看到是他,轻唤了一声,然后又挣扎着起身,小脸红扑扑的。
“还发烧么?”顾焕章见人仍然虚弱,忙走到床边扶他。
“不烧了…”柏青声音软绵绵的,“就是饿...”
顾焕章听了这句,眉间阴云散开不少,“饭这就来。”
柏青眼睛弯弯地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顾焕章看着人发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大哥的话,便不敢再言语,手指蜷了蜷,没有去捉那截细白的颈子。
只默默坐在床沿。
柏青探过去一点,扬起小脸看他,这人愁云密布的,和平时不大一样,“怎么了?”他声音很轻。
“嗯?”顾焕章被他一个探身弄得心神不宁。
“你好像突然...”柏青看着人脸色,把“魂不守舍”四个字咽下去,又道,“比平日要愁些。是...报上写得不好么?”
顾焕章喉结动了动,懊恼得很。
自己在外头呼风唤雨,对着这人却连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自己那样多的银钱,在这人面前也似乎毫无用处。
好像自己什么也做不好,也做不了。
顾大的话已经入了心。虽说自己并不拿眼前的人当寻常伶人,可他那么爱戏,是要专注学艺、迟早要成角儿的。自己如若不注意分寸,那和毁人前程的纨绔有什么两样。
“没什么。”他最终只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眸子垂着,目光始终没有与他对上,“你好好养病。”
大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来。他其实很想捏一捏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柏青这下就看出了回避,攥了攥被角,“我想了想......我本就是个没名没号的戏子,不怕他们骂。只要还能唱戏,再难听的话我也受得住。”
他只以为是报上说得不好,道出了自己心声,又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人。
他唱了几场戏便很是知道,自己有些照猫画虎的神态总能博得一些彩头,这就在这人面前如此运用着。
这人却没再和他对视,话锋一转,“你若真想唱......可认得方军门?”顾焕章想,自己早上才和方军门当面聊开,此人深谙捧角之道,倒并非不讲理之人,便想着跟这人说开。
“方军门?”柏青却睫毛一颤,眼里一汪春水似冻住了,心里也随之一沉,
顾焕章朝他看一眼,透水儿的眸子映入眼帘,这“老斗”的心态又浮现出来,他赶紧避开人的视线。
“之前在周府唱戏,见过。”这人又轻答,一股热气呵在耳边,酥酥麻麻地直往心里撞。
顾焕章干咳一声,直直起身,“他,他精通梨园行当。”
“可…他…”柏青小声说了一句。
顾焕章却没听到这吞吐,“明日,我引你们相见可好?”
柏青起了怕,不知他这是何意。居然,居然让自己见方军门…这是什么安排?就只是见么?
可看着这人躲避的样子,他又能够想出缘由,只好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应了。
如今再提那日在周府,方军门是如何欺辱他、遣人打他,又有什么用呢。腔子里被攥得生疼,可这新疼盖了旧疼,那他就忘了吧。
可顾焕章却继续问,“在周府,你可是挨过打?”
柏青别过脸去,只道,“记不清了。”
“方军门虽诨名在外,但对伶人向来关照,”顾焕章赶紧继续解释,“那顿打......我定替你讨个公道。”
“不必了。”柏青抠着被面上的绣线,没抬头,“你说怎样便怎样罢。”
他自觉已经了然,大概猜到这是出什么样的交易。自己花了人家那么多银钱,又一点名堂也没唱出来…现在可能还有点用处罢。
“下九流”不就是这样么。
可柏青是个倔的,心里的不甘心没那么好打发,他想再和他较较真儿,既是不肯再捧他了,那旁的承诺呢?说要教他认字,要带他看戏园子,是不是也都作不得数了?
他便又伸出手,捏住那人衣角,“那你,还......教我念书么?”
“教。”这人答得干脆。
“戏园子呢?”
“病好了就去。”
听这两句答,柏青又觉得好受了点儿,可这人怎么总避着自己。
“爷……”他唤了一声,顾焕章就又坐了回来。
柏青手撑起身体,挪了挪,凑过去头,脑袋快要钻进人怀里,又仰着小脸儿,直直冲着人家,“谢谢您。”
一张亮堂堂的小脸儿毫无防备凑过来,顾焕章腾地就脸红了。
柏青也捕捉到了,黑眼睛活泛起来,或许“艺”不成,自己还有些个别的什么。
于是,他大着胆子,拉一拉人的衣角,又凑过去点,“爷,我伺候你,还你钱…你不要…把我给别人…”
第31章
一路上,顾焕章神色不明,“爷,这天儿,瞧着还要有场雪。”金宝也只得和他小心搭着话,偷眼瞧着。
窗外的天阴阴沉沉,压得极低,酝酿着一场大风雪,自家爷半张脸隐在貂绒领子里,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霜色。
顾焕章是在想柏青的话。
自己是流露出了什么猥琐心思么?让人家说着“要伺候”,他摇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
到了第一舞台,还未开锣。
几个穿灰布短打的伙计正蹲在台阶上啃烧饼,见着稀罕的铁壳子车过来,把烧饼往袖笼里一塞,油手在衣襟上抹了两把,这就起身赶紧迎上来。
金宝下车打点。
不一会儿,只踱出个穿灰袄子的大伙计,人看着齐整油滑,他弓着腰,“金爷,真真儿不巧...”说着眼风又瞟了汽车一眼,“您也和顾二爷知会一声,白老板今儿压根没来园子,说是染了风寒...”
金宝心道,这白福全居然躲起来了!
这顾焕章听了回话,面色愈发沉郁。明知这人肯定在里面,可碍着体面,也不好叫人进去搜,只得作罢。
金宝心说,这正路子可是一点也行不通了!那就行野路子,道,“爷,这都晌午了,您连口热茶都没沾。不如让老庞先送您回府歇着?这人不体面...”他搓了搓手,“奴才们自有奴才们的办法。”
顾焕章扫了他一眼,道,“先去铺子。”
两人来到铺子后院,顾焕章随手扯下腰间玉佩扔给伙计,“找身干净的伙计衣裳来。”
金宝闻言一怔,“爷,您这是要...?”
“我随你走一遭。”
顾焕章想,什么三教九流,金宝能去自己也能去!
待衣裳取来,他三两下扯开锦缎腰带,把那粗布往身上套。
“爷…您这…也不像伙计啊。”金宝憋笑道。
粗布褂子绷在一把宽肩上很是滑稽。
“爷,您且在铺子里等着,奴才办好了回来回您的话儿。”
顾焕章正跟盘扣较劲,头也不抬,上衣穿得就要抬腿去够灰布裤子,显然是铁了心要同去。
“爷,爷!”金宝按着他解裤带的手,“我先去暗门子打听,那腌臜地界,带着您实在不方便。”金宝只能先稳住顾焕章。
“我一会儿往脸上抹把灰!”
“爷!”金宝笑了,“那也不得,您这身量和气度可疑得很,要不这样,我先去联络,若是绑了这白福全,定让您好好出出气!”
顾焕章只得作罢,让老庞带自己先回公馆。
金宝稳好主子便自主行事。
他七拐八绕进一处窄胡同,又三转两转摸到一处灰砖小院。
他抬手叩出一串暗号,很快就传来卸门闩的响动。
开门的婆子满脸褶子,一言不发,金宝不动声色地丢过去串铜钱,那婆子掂了掂,这就让开条缝。
不大的院子摆着几张麻将桌,他直直往里走,蹬开一扇半开不开的木门,撩起厚门帘子。
他带进去一身寒气,对着里面招呼,“刘三儿!”
几个“杆儿上的”正在炕上打盹儿,火正旺,平日要人命不手软的狠角色在这阴天也猫儿似的,大喇喇偷着懒。
“金爷。”领头的刘三儿懒洋洋叫他,“门帘儿,冷。”他晃晃悠悠爬起来,“今儿您早啊,哪条街的铺子又不太平了?”
“不是铺子,第一舞台。”金宝在炉子边儿暖暖手,拿出钱袋,“前儿个我给第一舞台的经励科递了大洋,恭恭敬敬请他照应,结果,这人把事儿给我办砸了!”
他掏了几块往桌上一甩,“今儿个,你们得让他知道,金爷的钱,不是白拿的。”
刘三儿会意,“金爷放心,弟兄们手底下有数,保管让他记个一年半载。”
金宝点头,又补了句“打完人,给我塞他嘴里,叫他知道什么叫‘拿钱不办事’。”
这就拿出三块大洋,往空中一抛。“得嘞!”刘三儿伸手一抓,接得了。
“哎。”金宝又起了一念,“还有一事,我铺子里来了个傻大个儿,以后想让他护院儿,行事时候可以带上他么?让他见见世面。”
“这戏楼下戏晚,且得过了四更。三更半您让小兄弟在这胡同口等我们,以第一舞台为号。”
“得嘞。”
金宝得了准信儿便回去复命。
沿街的市集正喧闹着,金宝挤在人群里。
小贩们吆喝着“高丽参糖”、“东洋玻璃镜”,摊位上摆的都是寻常物件儿,也没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可他事儿办好了,心里揣的人又浮上来,连街边儿的红果都看着格外鲜亮。
“这位爷,新到的法兰西香胰子!”一个商人拽住他袖子。
金宝耳根一热,也没管愈刮愈烈的风,当真蹲下来,拿起雕花漆盒一个两个地闻过去。
街边的商家的幌子在耳边猎猎作响,他脑子里却在想,那雪白的玉人,该配怎样的香。
这一路挑挑拣拣,到街口竟也提满了各色包裹。
到了日影西斜的时辰,他心尖儿上的人也满身仆仆回到了顾公馆。几个顾家随从把他带到楼里,只留了一个远远盯着。
柏青听有人叩门,撑起身体,小声说“进来”,看是玉芙,亮眼睛一暗。
“好冷啊。”玉芙搓搓手,“外头风真大,怎么了皮猴儿,这个金屋藏娇的架势,还不满意。”
“师哥。”柏青声音委委屈屈,“你…你别拿我打趣了。爷,爷他不肯捧我了。”说着眼眶便红了。
“这儿哪儿来的话。”玉芙赶紧坐到床前给人捋着后背。
“晌午…我说要伺候他…他…他一抬屁股就走了!”
“伺候?”玉芙急起来,“皮猴儿,这顾二幸好不是个坏人,不然,你这个痴儿啊!”
“我想伺候他,不想伺候方军门!”
“傻弟弟…”玉芙一点他鼻子,赶紧解释。
俩人都是直性子,这一来一回的,倒把话说清了。
“皮猴儿,这方军门在梨园子里也是叫的上号的,之前…之前在周府确有误会,让你也白白挨了打。”
玉芙在柏青挨打的事情上还是瞒了些,可柏青已全不在意,只是揪着另一个话头。
“他,他当真这么说?”一汪眼睛亮起来。
“真的不能再真了,我啊,就躲在屏风后面。”玉芙捏捏他的小手,安抚地又说一次,“顾二爷说,就是见不得你受委屈!”
柏青眼睛一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想着可能错怪人了,但那些躲闪是怎么回事。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都是因为一个人。他又想起今天那人午饭都没吃,一时又记挂上了。
念头一起,竟再压不下去。
“结香,眼下有人捧你的人,有人爱你的艺,你可要提着这口气,旁的,旁的先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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