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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过神来,他已来到了瀛台对岸的围墙之下。
遍寻了紫禁城都没有那人,便只剩这一处了。
眼前红墙高耸,背后就是那三面环水的孤岛。景明先是试探着抽了一下马鞭,声响划过夜空,竟也没有人来喝止。
他便在墙边冒险地疯抽着地面,抽几下又停几下,听一听墙内的动静。
“谁在外边儿,当心惊扰了圣驾。”就这么抽了一会儿,果然传来几声动静。
景明心思一紧,又狂抽两下。
“小公爷,是您吗?”一把细细的嗓子。
是小桂子!
“是我。”景明简单应了下,心里急急的,似有很多话,拿鞭子的手也紧了紧。
“小公爷,”对面声音更近了些,似带着点笑,“您没有惊扰圣驾,我听见了就往过跑,只有我一个人来的。”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的声音也竟这样好听。景明脑子里又描摹一遍,这人含羞带怕的眼,两只酒窝点在颊边。
景明越想他的脸,越恨他,“你什么时候回府,怎得不声不响地就跑了!”
他想,真是害我一番好找。
“宫里头派的急差……万岁爷的病好了我就回去,不肖几日了,宫里头也都记挂着龙体,盯着喝药呢。最近万岁爷瞧着精神头是好多了,一天儿比一天儿好了。”
这奴才的话太过蠢,景明赶紧瞧瞧四周,不过这地界儿不仅没人守着,连个巡查的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是我?”景明放松了点神色,又道。
“这当口还总调皮的,定是您了。”小桂子的声音沾着夜露,凉凉痒痒的,搔得景明心尖儿发软。
“那您……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景明心道,我一处处发疯丢丑的,可都找了个遍。但他只是轻描淡写道,“你一个奴才,几下就打听出来了。”
对面顿了顿,“小公爷,奴才要去伺候了,您也快回去吧。”
“你——”景明叫住他,想问的话一句也没问出呢,但隔着高高宫墙,他也说不出口,“好。你去吧。”
“小公爷,没奴才在身旁伺候,您要注意着分寸,万不可以莽撞。”他听见人家又嘱咐他。
他这才满意点,也露出点关怀,“你一夜都当值?”
“一会儿打了钟,我就下值了,您也回去歇着吧。”
“明儿我有应酬,后天,后天我再过来,你仔细着时辰。”他和他约定着。
“好,好。”小桂子忙答。手脸和身体都紧紧贴着冰凉的宫墙。主子没认出来自己,但还能说上几句话,这便够了。
宫墙另一侧,景明也在夜露里站了很久。
他想,后天我定要和你相认。等你值完了差,我骑马来接你,断不叫你再跟着马跑了。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手轻轻抚了下墙。
小桂子没听见马蹄,便知道他还没走,脸仍然贴着墙,心里咚咚地擂鼓。
俩人的手和脸,隔着高高的宫墙,在月色下,贴在一处。
过了会儿,马打了响鼻儿,又起了哒哒的声音,小桂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嘴角抿了抿,浓重夜色中一抹浅笑,小酒窝显出来,昙花般好看。
这一夜还很长,他就着天上几粒疏淡的星子当值去了。
景明没走多远,又到了吵嚷的大街,他穿过一处处仍然歌舞升平的戏楼,再没做停留。
可戏楼里的老百姓们哪比得了他。苦哈哈们都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便只觉得这戏台上的锦绣才能解乏,几个铜板打发一晚,才不分什么时局呢。
戏楼后台,柏青在仔细勒着头,他对着喜子,“这两天,我是越唱越起劲,照这样下去,我再唱它仨月,真能成角儿!”
“今儿你嗓子听着有些闷,不用歇几天吗?
”歇?歇一天戏迷就去别处瞧戏去了,一天也不能歇!”
“成角儿可真难,我以为你一炮而红便不必这么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唱不了戏的日子才苦呢。”柏青对喜子道,“像你,这几个月也算学了几折子戏,可是你是坤伶,一时半会儿找不上能让你唱的班子,你呀,你才苦。”
喜子冲他咧咧嘴,“我也不苦,我喜欢戏,一开始一句也不会呢,现在居然能唱它几折子,我已经乐呵了。”
“你踏实学艺,总有一天你也能和我一样唱上戏!”柏青眼睛亮晶晶的冲着她。
喜子只笑笑,心忖,你为了唱戏付出太多了,我可没有那种心气儿。我像现在这样,便挺好的。
是啊,个人之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玉芙躺在榻上,也起了愿。
他很忐忑地服了药,有些怕又有些期待。
万一呢?
周沉璧进来就闻到了这股草药味道,“病了?找大夫瞧了没有。”
玉芙很紧张地摇了摇头。
周沉璧几步就到榻侧,捏起他的脸,“瞒我什么了,小东西。”
玉芙又摇了摇头,而后抓起了他的手,眼睛也对上了他的。
这人面孔长得好,若是真有了小孩子,长得要随他。
不过他冷冰冰,不亲人,脾气可不要随他。
他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了笑。
“又想什么呢?”
玉芙仍是笑而不语,一双软手揽上了他的脖子,摘了他的眼镜。
事后,他拿来一个枕头小心地垫着,本想第二天早上如法炮制再做一次。可过了凌晨,就有人小声地叩门,似是有急事。
周沉璧亲亲他的脸,给他拢好被子,叫他继续睡,自己披了件外褂出了门。
外头挺冷的,没多久,又飘起了雨夹雪。这是京城这年的头场雪,比往年都早。
瀛台。
小桂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今儿宫里也给他赏了药,
不是汤药,两粒搓好的丸药,温水一服就成。
他先放好,要先给那位送去药。
一路碎步到了涵元殿,人没在榻里,而是扶着书案,望着窗外。
脸色仍是苍白的,眼睛却很亮。自从上一次,他便又肯伏案了,似是有了盼头。
“主子,您每日每夜这样,要保重龙体。”
小桂子想,您病好了,我还想回小公爷府里继续伺候呢。
这人没应他,继续看着窗外。
太掖池还没有冻住,雨雪一落下便化进池里去了。
今日,他看的是“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外头雪太稀薄,没那么应景。
“他们让你盯着我喝药?”他突然起了一问。
“没有。”小桂子伏地。
“许你什么了。”
“什么也没许,是奴才自己的盼头。您喝吧,喝了好得快。”这奴才头都没抬。
盼头?这是个顶好的词。
他点点头,一饮而尽,几滴药汤子落在案头,洇在了“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一句上。
他笑了,一双经年无泪的眼,染了泪。
天地寂寥,湖中人鸟声俱绝。古人今人,一舟一楫。这场无声下了千年的雪,该停了。
“起来吧。”他最后淡淡说。
小桂子下了值,服了药丸,躺在榻上。明天,他和主子还能说上一次话,这就开始盼了。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雨夹雪还下着,又起了风。太液池荡起涟漪,一夜之间,瀛台上上下下竟全白了。
风荡得很远。
荡掉了最后几片金黄秋叶,外头还没有这般白。
“今儿早点走,路上泥泞得很,别误了开锣时辰。”戏班子里的猴子猴孙都这样说。
“今儿的报纸怎么还没来?”各处的门房都在嘀咕。
很快,全国上下也都全白了。
报纸上只一条消息,“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酉时,大清德宗皇帝爱新觉罗·载湉光绪驾崩。”
这场雨夹雪,模模糊糊的,灰濛濛洇成一片,雨不是雨,雪不是雪。就这么不成阵势地,斜斜地,犹豫敷衍地扑向人间。
湿了宫阙,湿了朱楼。
柏青见了报,虚软地直直跪下去,然后窝在那里流泪。顾焕章摇摇头,但也遣着人给他做缟衣去了。
玉芙身子不是很爽快,所以就还在榻上。他对这场雪说不上是什么印象,不成形的雪屑而已,落地就没了踪影。他只觉得湿冷,拢紧了被子。
天色稍暗点,又传来消息,大清国慈禧皇太后也宾天了。
小凤卿直直拍着桌子道,“这可好,遇上双国丧,都他妈别唱了!”
国丧期间遏密八音,禁止任何娱乐,梨园行就都得封箱。少则一百天,多则两三年。
刘启发心里也是只有这一件事。他把满院子的猴子猴孙赶在一处,“今儿个,咱爷几个的师徒缘分就尽了,我且都放你们家去!”
他自知挺不过去这不开锣的日子,便不能再养着这么些个徒弟了。
这一群孩子傻兮兮的,还没反过味儿呢,只觉得不用再挨打了也挺好的,听这一声儿便纷纷回去收拾烂棉被窝了。他们不知道,这一散伙回去,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
景明已经疯闹了一夜。
宫里头说,瀛台里当值的太监,昨夜也随主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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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作话:
评论区有人get到了《湖心亭看雪》,是的,明亡的雪,清也要亡了。
第84章
柏青哭了大半日,为了老佛爷,也为了自己,顾焕章有公务,就没陪着他。
到了晚上,他头脑昏昏沉沉的,又想起件要紧事。
他得筹些钱财去春和楼。
他和三庆班签了三年的契,现在只唱了不到半年就赶上了国丧,戏是唱不了了,但每日固定的包银他可是要照常付给搭班子的诸位。
他有个盒子专门存放银钱,细细点了点,发现缺口仍然很大,只好是人先过去,先拿一部分银子给班主个交代。
梨园行讲究脸面,这钱他给晚了也没人催,可是这份儿就跌了。
柏青出了门,满街皆是缟素,倒是没什么人像他一样满脸戚戚。
他到了春和楼,平日张灯结彩的这处也只点两盏素白灯笼。门口空空当当,停了一辆马车,一人倚马车而立,是方抚维。
“方军门。”柏青迎着人打了招呼。
方抚维点点头,柏青这就要和他错身而过。
“干什么去?”他叫住柏青。
“这唱不了戏了,可谈好的约还在,我得要给人去结包银。”
“我已经结清了。”
方抚维开口,他说完却好似不要柏青感恩的反应,继续道,“既是哥哥帮你了忙,今儿戏台子空着,你陪我唱一折子可好,你个名伶大王给哥哥挎刀!”边说,嘴角还勾着一丝柏青看不明白的情绪。
“走着!”柏青的头有些钝疼,但他很领人的情,痛快道,“你想唱什么?”
方抚维跟着他往戏楼里走,没接话茬,转而问他,“你怎得也穿一身缟衣。”
柏青摇摇头。
“你这是为宫里头守丧?”方抚维又问,
柏青小脸儿皱着仍是没答话。
“守了白守,这就是气数尽了。人各有命,国运亦是。”方抚维笑笑。
“胡沁!”柏青啐他,却听进去了这句“人各有命”。
是这个理,他想。
春和楼此刻空空荡荡,舞台空,平时闹哄哄的池座也是空的。方抚维一撩长袍跳上去舞台,把手递给柏青,也让人握着跳上来。
待人上来,方抚维没松手,仍拉着他。
柏青轻轻挣开他的手。
方抚维便没再和他拉扯,道,“等能开箱了,你不要来这处白虎台了,忒不吉利,你瞧你,还没唱几天呢…”
“不吉利?”柏青可不爱听这三个字,但今天听着,似是入心了几分。
方抚维点点头,“梨园行讲究最是多。不过还真不是穷讲究,这都是老天爷定好的运数。”
“运数。”柏青又喃喃重复,头也更疼了。
“结香。”方抚维看人趔趄便上前搀扶,一手环着人。
“我没事。”柏青又轻轻挣了下。
方抚维却不放手,低头看他。
柏青任由他环着,叹了口气,“你又是怎么了。”
“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方抚维道。
柏青摇摇头,“我这般不懂你,不识趣儿,你能拿我做什么。”
方抚维无奈苦笑,松开了手。
“你想唱什么呀。”柏青侧开了点身体,问他。“《霸王别姬》?还是《铡美案》?”
方抚维工花脸,这两出戏最是有名。
他看这方有些陈旧的舞台,摇摇头,“不唱了,突然没什么兴致了。”又盯着柏青,“我也不是很想看你唱虞姬和秦香莲,太悲。”
柏青心里也有心事,便也无话,只道那自己先告辞了。
方抚维却叫住了他。
支吾了几句,才又开口,“台上打打杀杀的没意思,我要去上海,说不定就入青帮了。”这番不利索,真不像他。
“青帮?”
“嗯。”方抚维又点点头。
“不想缩起来资助革命党了,只在背后,没意思。说起来我这条命也有点份量,我拿它来投名。”
“你也是革命党?”
“之前我一直躲在暗处,又拿这梨园爱好遮掩,比不了顾二。现在,我也不想躲着了。”
“你也不惜命!”柏青却觑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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