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次再来。”他轻轻说,他不想扫兴。
“好。”周沉璧又一次答应了他的约定。
两人在饭店门口等着马车,天上几点星子特别亮,中间围着一个月亮,像天上的一家。
“做梦似的。”玉芙靠在周沉璧肩上,有些昏沉。夜风吹过来龙涎香的味道和这人低沉的声音。
“嗯?”玉芙侧过头,看他。月光让这人的脸孔又柔软了一些。
他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也不嫌我抛头露面了?他暗忖着,又要往人怀里蹭。
周沉璧似是无奈,抬起手拢着他,但他说了什么,玉芙到底也没听到。
柏青这几日总躲着顾焕章。
他没想明白的事情很多,心思很乱。他刚想全然不顾地和顾焕章好,又遇到国丧,连老佛爷都殡天了。
他戚戚起来,认为这是一种顶不好的兆头,但为什么不好,他又说不清了。大丧期间,他每日都要虔诚跪拜、烧香,但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顾焕章。
他怕和这人在一处,又昏头昏脑地丢丑,只好故意避着。
他也在想顾七的话。
婚娶确是一桩大事,顾焕章守着禅房一方空牌位终究说不过去。除了戏文和话本,他还从没听说过谁可以自由嫁娶的。
不对,倒是有一个,他又念着师哥玉芙,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己没日子了,做妾都成了一桩奢望。
这日,他当掉了几身好衣服,准备把银钱都交给刘启发,让师父的班子好歹能熬个十天半个月的,路上却遇到了景明。
这人一身素衣,骑在马上魂归天外般神游,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柏青几步朝他走过去,和他打着招呼,“景明哥哥。”
景明看见他,直直勒了马,又呆呆盯着人,身体一晃就跌下马去。
“小桂子。”他在泥里狼狈地喊。
柏青忙扶起他,“你怎么了,景明哥哥。”
“小桂子,我来接你了。”他又说。
柏青看他的样子很是不解,又想着他家里遇着大丧,这般哀切也是正常,便道,“我扶你上马吧。”
“你怕马。我自己来。”景明起身,顾不得拍掉袍子上的污土,赶紧翻身上马去,然后又一拉柏青,轻声言语,“你也上来。”
这人游魂一般,柏青还真是有些不放心,便把手递给他,借着力,让人一拽,也翻身上去了。
景明从背后环住他,“不怕了吧。”
柏青赶紧挣出来,道,“干什么!你回你的公爷府吧!”
景明立刻就松了手,安静了。
过了许久,柏青听到他吸吸鼻子,道,“结香,你是结香。”
柏青扭过身去,想看看这人今儿是什么毛病,景明却把着他的身体,“看前面。”
身后的身体好像竟在微微发颤。
“小桂子。”景明又开了口,“我都想起来了,本想着你下值就要去接你,你却……”
柏青突然想起来那个带砗磲顶戴的小太监,是他吗?他出事了?
“小桂子怎么了?”柏青小声问。
“没了!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景明喉头梗着,更是有几滴泪随着风飘在柏青脖颈上,很凉。
“我希望我永远没找到他,也好过现在。”景明又说。
“他走了,比没了强?”柏青似是而非地问。
“走了,还有念想和盼头。”景明哽着声音答。
几日后。
金宝正在铺子门前招呼伙计忙碌,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快步上前,拽住人的手臂一拉,“玉芙,干嘛去了。”
这人被他扯得踉跄,金宝赶紧扶好,“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放开人,细细打量,怎么小脸儿都瘦尖了。
“你莽莽撞撞的,我哪里瘦了。”玉芙下意识扶了下肚子。
“就是瘦了。”金宝说着,接下他手里几袋子牛皮纸包,“我送你回去。”他又问,“这是什么。”
“你总管我干嘛。”玉芙有些紧张地拽回袋子。
金宝没给他,换了只手。
他见到玉芙很高兴,便又和他打趣,“你出来也没带着小厮,莫不是故意来找我?”然后拽着人,“走吧。”
玉芙走不快。这些日子小腹已经隐隐隆起,他怕极了,才连忙来寻道士。可老道却说这全然正常,又给他喝了碗“神药”,多要了些银钱,给他开了些“安胎”的药。
“你不太舒服么?”金宝问他。
玉芙不想他发现,默默加紧了脚步。
“你脸色不太好看。”金宝又道,“慢些走,没事。”
玉芙慢了些步子,手隔着斗篷托了下肚子,又惊了一下。
这一碗药下去,肚子又隆了几分。
“不舒服么?”金宝又问他,指指他的肚子。
玉芙赶紧摇了摇头,放开了手。
金宝脚步停了,“你不对劲。”他贴近了些。
玉芙又下意识护着肚子,“没有!”
“你染上膏子了?”金宝问。
玉芙摇头。
“姓周的待你不好!”金宝一把扯过他贴在肚子上的手,攥上他的手腕。
“你放开!弄疼我了。”玉芙怕他莽莽撞撞,又用另一只手护着,也不敢用力挣他。
金宝听他喊疼便放开了手,“好些日子不见你,再见你……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看,定是他待你不好!”
玉芙看他消沉,道,“没待我不好,这些日子我吃不下饭,自然清减些。”
“……怎么吃不下饭?对了!我置了处院子,你还没有去过,可否赏个脸,我亲自给你做些吃食!”金宝道,说着又要去扯他。
玉芙躲了躲,看这人根本不好打发,便无奈道,“带路吧。”
金宝这就开心了,在前边引路,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院子,不算宽敞,但利落干净。
金宝也觉得体面,边请玉芙进堂屋坐,边道,“想吃什么?”
玉芙摇摇头,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金宝接过他的斗篷,眼睛又盯着人打量。
伶人的衣服都是量体裁得分毫不差,他掠过人的薄肩窄腰,“哎。”不对劲!
金宝拉过玉芙,大手直接放在他的肚子上,“怎么回事!”
没了斗篷的遮掩,小腹把紧窄的衣袍顶起了轻微的弧度,玉芙忙缩起身体。
金宝却箍着他,“别动。”大手又左右摸摸。
“轻些!”玉芙直求饶。
金宝便放轻了了手脚,仍然没放开他,就这么拽着人坐在凳子上。
手又搭上去,抚了又抚,暖暖的,一个小小的弧度。
“柳玉芙,这是什么。”
玉芙也有些呆傻,早上出来还没有这般骇人,现在却顶得衣袍都紧绷了。
金宝又揉一揉,“也不似胀气,你疼吗?”
这个姿势坐在别人身上实在别扭,玉芙挣扭着,“我想回家,你放开我。”
“回什么家,我带你去看大夫!”金宝放开人。这人修长的身形愈发消瘦,只有小腹处箍得紧紧绷绷。
“你像揣崽子了。”金宝似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怪病。”他的神色很紧张。
“不是怪病,我也不看大夫,我要回家。”
金宝站起来,他现在比玉芙高大半个头,抓着人肩膀,颇有压迫感,“你看看你什么怪样子,还说没病!”他急坏了。
玉芙抱着肚子,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不怪。”
金宝看他哭,用拇指捻掉他的泪,侧身揽着他,轻轻哄着,“我带你去看大夫,看不好还有洋大夫!洋大夫是可以手术的,实在不行,可以开刀!”
玉芙惊惧地看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看大夫,不要开刀。”
金宝知道他倔,又实在心疼,手覆在他的肚子上,心沉了又沉,感觉很是不妙。
玉芙肚子上热热的,他哭着,可金宝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失神又是发呆,他抽噎着轻轻扯了扯人,却被更紧地箍着。
他又扭动了几下,没办法道,“那…我告诉你,你发誓不可以告诉别人。”
金宝盯着他,点点头。
“这里确实…有个宝宝。”他轻轻说。
金宝一骇,贴着他肚子的大手也一滞。
“你轻着点。”玉芙嗔他。
金宝松开手,“柳玉芙,你是男人你知不知道。”
“男人怎么了?”
“男人是没办法怀孕生子的,你,你这…”
金宝咽下了更难听的话,“你这怎么有的?”
他让玉芙坐好,自己也搬来把椅子,坐在人对面,只拉起他的手,攥了攥,“他,他知道吗?”
玉芙摇摇头,缩着身体、“你也不许告诉他。”
金宝喉头哽了一下,“那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么?”
握着的手往出抽着,“不行!”
金宝脑子里转了又转,突然道,“这些药是哪里来的,你和我详细说说。“
玉芙便把这遇见道士的来龙去脉和金宝讲了一遍。
“柳玉芙!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金宝生气地站起来,冲他吼。
“你!你没长眼吗?我被骗了,这是什么?”玉芙恨他说话难听,一把拉着他手又放在了自己肚子上。
金宝轻了手脚,也帮他抚着,很珍视似的,“可妇人怀孕也要四五月才显怀,这……”
玉芙又开始淌泪。
金宝心里生疼,“我们找大夫看看去,你现在瘦得不成样子。”
玉芙哭着抖,只说着不要。
“好好,那这药是不许吃了。”金宝道,“我先送你回去。”
他拉着他的手,不敢过分动作,他恨他的天真,恨他为了一个人蠢成这样。但他打心眼里觉得周沉璧是个杀伐果决的,自己是真心佩服,玉芙的身体事大,他这就准备把玉芙送回去,和这人直言,一起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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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章我说不好大家会有什么评价,说多了会剧透,所以没有回复。
不过我都有认真在看,大家有想说的还是可以留言!
第86章
柏青穿着一身缟素在街上游荡,“嘿,溜边儿鱼!”
熟悉的声音,柏青缩着脖子一回头,是廿三旦。
他一时间有点儿恍惚,对上那双潋滟的眼,他觉得好似一场梦。
现在梦就要醒了,他捉不住。
廿三旦坐在黄包上,示意车夫等等,“皮猴儿,守丧呢?”
柏青朝他轻轻点头。
“怎么魂不守舍的,要去哪儿。”廿三旦对他关切。
柏青咧了咧嘴,“瞎晃荡。”
廿三旦看他那小模样,很是爱怜,“可怜孩子,我去凤老板处,你去不去。”
柏青却呆头呆脑,不知道在想什么。
廿三旦又道,“走吧,不唱戏的日子闷得厉害,大家聚在一块,好些。”说着,朝柏青伸出手。
柏青便借力上了车,顺势靠在廿三旦肩头,小声叫,“何老板。”
“怎么了?”
柏青却只摇摇头。
“第一次和你说话,你就披麻戴孝的。”廿三旦笑道,“居然才一年过去。”
柏青认真听他讲,然后抬脸儿问,“您怎么了?”
“我?我怎么?”
“您在假笑呢。”
廿三旦一双眼睛弯着,绷在那里。
“猴崽子。”廿三旦叹了口气,“这一年,怎么倒像我的半辈子都过去了。”
柏青没作声,低着头,手抠着自己的袍子,自己怕是一辈子都要过去了。
廿三旦捉住他的手,“仔细着,这可是好料子。去年你穿的是烂麻衣,今儿都穿上素锦了。”
柏青又是只点点头,没作声。
“这是怎么了?少见你这么安静。”
柏青不知道怎么开口,只道,“老佛爷殡天了,我难受。”
“你个傻孩子,前儿没看呀,那么些个纸车纸马,排着长队陪葬,皇陵又是风水顶好。”
是了,排场极大的一场国丧,可又能怎么样呢?人到底是死了,他便又惧怕起来。
廿三旦拢了拢他单薄的肩膀,“瞎操心。”
俩人说话间就到了小凤卿宅子。
小凤卿早就等着廿三旦,手里拿着几本曲录,看见柏青,也没做其他招呼,只道,“猴崽子,一起来看看。”
“凤老板,我……”柏青却有些怯。
小凤卿一挥手,“得了得了,来都来了,我还能赶你不成!”又招呼人过去,“你以为你这就成角了?早着呢!你这没唱几天就赶上国丧。再开锣,戏迷认不认你还未可知,你还要在戏上花花功夫。”
“谢凤老板提点。”柏青蹭过去答。
“得,那就甭别别扭扭了。”廿三旦也在一旁道,三人这就一起聊着戏。
聊到几处老角口传身教的念白、身段,柏青张口就来。
“这几处,我还都不知道呢!”小凤卿也跟着做了几个狎昵的身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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