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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怕这张纸被自己发现吗?他笑笑。
他又想,两人的相遇却并没有什么“注定事”,这人为什么要写呢?心念转了转,又回到这块牌位上,柏青似乎非常记挂这方牌位。
他又在脑海里细细回想,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这就冲出禅室,门口小厮一愣,赶紧追上去,“爷?”
“叫老庞,去清学堂,东华门外三里!”
第93章
顾焕章到了东华门,果然这里已经变成清学堂。夜色四合,胡同里黑着,只有牌匾处被檐下的一盏灯照亮,他看到了那处不太高的小楼。
柏青和他讲过,从那里可以看到颐和园。现在若想上去瞧瞧,也见不到凤辇了。
顾焕章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把这人的梦呓当真过,他回来了,也没有陪他到这里,看上一看。
朱漆门突然起了声响儿,出来个披着袄褂的汉子,顾焕章忙上前去。
原来这人听到了汽车的动静,这就出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要客,他朝着顾焕章一个作揖。
顾焕章点点头,问,“这儿以前是什么府?”
“回爷,这一处康熙爷年间就修得了,是世袭罔替的绥福邸。”
“是旗人府?”
“正是。”
“那你可知这宗亲姓氏。”
“回爷,赫舍里。”
赫舍里!
顾焕章惊叹,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自己未谋面的亲事就是说给这家,柏青竟然也姓赫舍里,俩人确实有缘份。
现在看来,这人既是写下了“前世注定”,怕是早就知道了。
那他又去了哪里呢?
耳畔中,汉子又絮叨着庚子年间,这一家破落户,一家老小全部殉国的可怜往事。想必,柏青就是因为被送到奶娘家才逃过一劫。
顾焕章想起柏青的身世,心里愈发难受。他告别了此人,又往椿树胡同去。
天色太晚,他没敢叨扰,在外面车里凑乎了一宿,天朦朦亮他才去轻轻叩门。
过了很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是你啊,二爷。我一院子猴崽子都让我遣走了,没人儿供你们玩乐了。”刘启发垂头丧气。
顾焕章想着柏青也不会再回来这处,便叫伙计给他留了些银钱,就要告辞了。
“哎,你带皮猴儿去西山捡捡贡品,现在正是多的时候,”刘启发又道,“这孩子福薄,吃点贡品好。”
顾焕章回身,“福薄?”
“这孩子太要强,可哪能事事如意呢?他呀,就老是乱发愿,鞭子抽了多少次了,也不改!”
顾焕章不解,不知这刘启发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老是说什么,今儿要是能让他垫个场,他就仨月不吃肉,后来越发难了,就瞎沁什么减寿减福的也要发愿,这些话哪好瞎说,都是要应验的!”刘启发忿忿道。
发愿?顾焕章心头一紧。
他想起来,柏青每每跪拜必是很虔诚的,又想起这人许许多多的小纸条,心头又是一堵。
这人……这人是减了多少福寿去盼自己回来!他恨自己,也恨他迂腐,可又能和这人计较什么呢?
顾焕章告别刘启发,又遣走了司机和小厮,在这缟素的北京城晃荡着,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这样失神过。
他边走边想,即便发了毒誓,也不能真就应验了什么事,这人到底哪里去了!
玉芙找到廿三旦,和人商量周家的事,廿三旦往外瞅瞅,“那伙计没来吧。”
“金宝?”
廿三旦点点头。
“他没来。”
“这事儿和他透底了吗?”
“还没。”
“你个傻孩子终于机灵一次!”廿三旦道。
“何必防他?”玉芙信任金宝,不解道。
“先不说别的,这人天天狗似的围着你打转,不烦么?你现在是周家的人,让人看见,以为你有什么异心。”廿三旦又道,“周公子这一大摊子事儿,多少人盯着,现在倒好,又多一个他。”
“他,他不会的!”玉芙急急道。
“周家大奶奶信的是你,可不是这伙计。况且,你引狼入室,他吃了周家的生意,再吃一个你,不是手到擒来?”
“何老板!”玉芙又急又羞,“我是想那人在街面上伶俐,定是能帮衬我一二。”
“他是顾家的人,你即便信他,也要顾家同意,把这人的契给了你才行。”
廿三旦想起了阿顺和阿宣,两个背主的奴才。
“你听哥哥一句,周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谁都不要轻信。”
玉芙没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廿三旦忙又说,“说是生意,也不尽然,你几斤几两大奶奶自是知道的。要是当个大伙计、立柜子,你没几分本领可不行,但是当主子,你或许够用。”廿三旦笑笑,“像你说的,这伙计要是死心塌地跟你,不害你,你便用他,但你一定要拿了这人的契,确保他不能把这生意据为己有才行。做主子,第一件就要学会心狠。“
玉芙想起来那个给周沉璧当替死鬼,被神机营乱枪射死的小厮。他冲廿三旦点点头。
“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和哥哥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帮衬。”廿三旦道。
玉芙记着这话,同他告辞后,突然很想柏青,想着好久没见师弟了,便去了顾公馆。
通传的一见了他,赶紧把他引进去,玉芙正骇着,就看到了顾焕章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似是很伤神。
“二爷。”他开口。
“柳老板!”顾焕章直直起身,长腿几步走到他身前,问,“柳老板,你可知道结香的下落?”
“结香?”玉芙心头一沉,“他不在公馆吗?”
顾焕章眸色一暗,原来这人竟也不知道。
“二爷,怎么回事?”玉芙这就发现不妙。
“结香……我想,我想他是发了很多愿,减了福,折了寿,但是人却躲起来了。”
“这个皮猴儿!”玉芙也着急道。
“我刚去报社登了寻人的,再等等吧。”
玉芙心想,真是乱上加乱,今日也不好提金宝的事了。
但他又想,这二爷是个明白人,一定可以找到师弟。便嘱咐顾二,柏青有什么动向一定知会他,然后便匆匆告辞了。
玉芙回到洋医院里。
周沉璧仍是没醒。洋大夫说枪伤已经稳定了,可脑袋的伤就说不准了。
他先帮这人擦洗干净全身,又拿巾子湿了湿这人的嘴唇,然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拉着人手一点点揉着。
房间是一片洁白,又太过安静,他十分不习惯,便轻轻开口,“我来看你了。”嗓音有些发紧,他便又轻轻清嗓,“我这样揉搓你,你有感觉吗?”
周沉璧紧闭着眼,没什么反应。
“你是不是怪我才来呀,你在这儿躺了三天我才来,今天是第四天,我又耽搁了一上午,下午才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玉芙两只手一点点扳着他的指头,“前几天,我犯了傻,幸好你不知道。不然,你定是要对我生气。”他拉着那只手过去,抚上了自己的肚子,“我以为会给你生一个小宝宝。”
他又赶快说,“但我知道是被骗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玉芙放回去他的手,哽着的喉头顿了顿,又探身拉过另一只手,“什么都想给你,我又什么都没有,只能犯傻…”
“洋大夫说,要把你的身体多翻动翻动。”
按完这侧的手臂和肩膀,他又卖着力气给人按着腿,“大奶奶说她不改嫁,你这家,不散,生意我替你照拂着,但,但你也知道,我定是照拂不好,你要赶紧醒过来,知道了吗?”
“不过,倒是有人帮衬我。”他说着绕到另一侧,准备从这一侧的肩膀按起。
他俯低了点,几乎贴在人的耳边,“我请了顾家的大伙计金宝来料理你的生意。你不怕他偷我么。”
第94章
玉芙总是留心着周沉壁脸色上的阴晴,所以这人的生意,他倒并非全然不知。
他留意过,周沉壁除了买办的职务,自家还做了织物绣货的买卖。他借由买办身份,做着几囯出口的营生,现在在北京一家独大。
但再往深处,玉芙就全然不懂了,他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金宝的契办妥。
一早,他又来到顾公馆。
今日顾焕章面色好了不少,穿戴也甚是体面整洁。玉芙担心师弟,先同他问了柏青情况,竟得知还未获得寻人的线索。
“二爷,我来也不是给您添乱。”玉芙犹豫着开口,“我确有一事相求。您伙计,金宝,他的契,您开个价儿,我想买来。”
“金宝?”
“正是。”
“为何要买金宝的契。”
“周公子的生意现在无人搭照,就只好由我替周家出面,但是这营生买卖我又全然外行,我想请金宝和我一起。”
顾焕章看着他,神色似是不解,“周家的生意,你怕是照拂不了。”
“二爷,我,我总要试试的。只是还要金宝助力。”
“那你可和金宝商量了?”
“还未曾。”
“那你先同金宝商议,若是他应下,柳老板叫他来找我就是。”
他怎会不应呢,毕竟是我的事,玉芙暗忖。同时又在嘀咕这顾焕章是不是要吃下周家的生意,一时又谨慎起来。
玉芙从顾公馆出来后,先没有去找金宝,今儿约好了要去周沉璧的几处工厂、绣局,他回去带了几个周家家厮这就出发了。
一路上也是前拥后簇,他想,还是要保持着排场去。
坊间早都知道周沉璧现在躺在医院里,可牛鬼蛇神却都还没扑上来。玉芙并不知道周沉璧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有哪些个竞争对手,只好是先一处一处亲自去,听总办和经理们先报来账目。
他心思是细,但实在不懂生意,只好从人的面孔上打探虚实。今儿他没揉胭脂,也没穿什么过份华丽的袄褂,但仍觉得没底气,只能是尽量仰着头,摆来一种面无表情的姿态。
一天下来,处处倒都有条不紊,账目也十分明了,总办经理人等对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玉芙心里一松。
他回家一一记下今日的见闻,也禀告给了周太太。周太太只叫他多参加些局面,什么牌局、舞会的,玉芙也赶忙应着。
晚上,他又去到医院里,给周沉璧从头到脚擦洗一遍,再翻动翻动身体。
“你说,我们俩怎么这样傻。”他一边出力气一边又絮絮叨叨,“我放着好好的戏不唱,非要给你做什么妾。你呢,那么识时务的一个人,非要拉着我去给那洋鬼子显摆,现在倒好,你在这儿躺着,我戏也唱不成了,给你一处一处搭照生意。”
他刮刮他的脸,竟是冰冰凉的,心里一惊,赶快急急去摸人鼻息,倒还安然。
玉芙松了一口气,捧着他的脸,“你可吓死我了。”又收回手,挂着点儿泪,继续揉动,“生意上,几处都还算妥当,不过,我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呢?经理们倒还算客气,你也不必担心了,我答应给你守家……”
他停了停,又怨他,“倒是你,答应和我去照相,也应了要去听唱片的,你都没忘了罢。”
突然,他发现这人的指头关节竟有一些发青发紫,便赶紧唤来洋大夫。
大夫查看一番,只道人醒不过来就便是这样。玉芙只好更用力气地一遍遍帮人揉着手,自己的手也变得又凉又抖。
他又转念,好人也会经络不通,有个什么淤塞的,倒也没什么的。
转日,顾七给他递上拜帖,说想登门一拜。玉芙并未曾见过这顾七爷,但因着有顾二爷的关系,他便应下了。
不日,顾七就来周家外宅拜访。
“柳老板,久仰大名,今日一看,果然不俗。”顾七仍是纨绔做派。
“七爷说笑了。”玉芙冷着脸孔。现在他既是当家,便不想着什么逢迎,只怕让人瞧低了去。
“我与大哥、二哥不同,一心扑在生意里,就没有去捧您的场,这可真是错过许多精彩。”顾七这么说道。
玉芙想想,好像确没听说有顾七这号人物,此刻看他倒是个挺正派的人物。
“不知七爷有何贵干?”
顾七勾一勾嘴角,胸有成竹,“我是来献‘宝’的,柳老板。”他朝人卖着便宜,“我知道你想要我顾家伙计,可你不知道,这契不在我二哥手里。金宝是我父亲买来的。”
玉芙惊喜,却绷着面孔不露声色道,“这话怎么说?”
“这契我送给柳老板便是,以后金宝和顾家便毫无关系,随柳老板差遣。”
“这怎么敢当,我未曾和顾家和七爷您打过交道,我们公事公办。”
“柳老板是没有,可柳老板的结香弟弟和我二哥……所以,柳老板的忙我顾家定是要帮!”顾七道,说着竟真拿出了一张契递与玉芙。
“按说法,还要登个三天报纸,我在街面上关系多些,柳老板若是放心,我也自会办妥。”
玉芙细细看过来,竟真是金宝的契,他便不疑有他,脸色缓和了些许,只道,“有劳七爷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擦亮,门房就来通传,金宝来了。
玉芙怪他莽撞,连忙披好衣服起身,想着这人的契已在自己手里,以后要一起搭照营生,可要改改这毛病才好。
“一大早的,怎么了?”玉芙嗔他。
这人面上竟没什么欢欣,反而怒气冲冲,他拿一份报纸摔在桌上,“柳玉芙,为了周家的营生,你这就把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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