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催这人娶亲,现在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却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幸好,队伍直直过了顾公馆没停留。柏青咧着嘴,抹抹眼泪,居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又过了一个冬天,大杂院里开始有人剪辫子,柏青怕起来,四处躲着。
可还没有躲一天,就被几个进步青年闯进屋子拎在院子中间,不由分说就咔嚓一下。
柏青捧着辫子昏了过去
他想,我终于死了。
他当然没死,一个正青春的人哪里这么容易死?
倒是这几个进步青年对他这个长得过份漂亮,思想又过分迂腐的少年起了兴趣,势必要开化他。
几人当场便缴了他的行囊,让他搬离大杂院,住进了现在这处院子,每日早晚地教他科学和进步知识。
柏青仿佛魂魄离体一般,每日听着妇女解放、人人平等,还能提出问题。
进步青年们都自豪起来。
后来,这帮人知道了他会唱戏,便要他去演这文明戏,柏青也同意了。
有一天,发了戏钱,柏青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一个宣扬复辟的太监,他也要支持宣统再次登基。没成想却当场就被逮住了,就连这个太监都是假冒的。
“你怎么回事?”几个进步的女学生把他带回来,围着他问。
她们都是富家千金投身革命,自己取了新名字。柏青知道她们大概是秋林、饮冰和克里斯汀,但再一一分不清了。
“我……”柏青不知道怎么说。
“你怎么不识好歹!”秋林或是饮冰道,“你知不知道那都是封建余孽,我们教你读书,是叫你也进步,你怎么又倒退回去了,真是愚钝似猪!”
“我读书了!”柏青道,他真的很认真地在读书里的思想。但他觉得,还是得有个皇帝呀,不然国家怎么办呢,难道自己真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谁来给自己做主呢?
“书都读在狗肚子里了!你真是太自私了!”又一位小姐骂他,“以后你只可以吃洋罐头!你的名字也不许再叫!你改名叫露西,你要像露西一样进步!”
几人都纷纷附和,“等你彻底和这糟污割袍,我们才允许你改名字!”
柏青垂着脖子,点点头。
他才不会逆来顺受,只是突然甩过来的这几个洋玩意儿,让他觉得和顾焕章离得近了些,“我还要喝咖啡。”他又给自己加了一条刑罚。
“好苦的!那就再罚你喝咖啡!”
“咖啡有什么好苦的,要加奶精才行。”一旁的人很有心得地指正。
“奶精?一会儿我让王妈拿来试试,但不要给他加。”
柏青心想,还有黄色、白色方块的糖,但他才不要告诉她们。
几人又聊着就出门去了,他又捧起了书,看起了德先生和赛先生。
晚一点,一名女学生叩了柏青房间的门,然后凑近柏青,看了看他读的书,颇为满意,然后坐在他的书桌旁,“露西,你以后不许再这样迂腐,我把你当朋友。”
“朋友?”柏青放下书。
“就是很亲近的人。”
柏青点点头。
“都说我们几个闹革命像过家家,是在玩,可是谁又能玩一两年呢?我们都是抱着牺牲的精神真正革命的。”
柏青连忙点头认同,“你们不惜命。”他知道的,顾焕章也是这样。
“我们喊人人平等,还喊妇女解放,不缠足,不靠着丈夫,不受气,你能明白吗?“
“我能。”柏青道。
“以前,一个皇帝统治四万万民众,可是他却被幽禁起来,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现在我们要民主共和,主权在民,要法律和制度统治民众,你能明白吗?”
柏青摇摇头。
“这件洋装。”她指着柏青房里挂的戏服,“是怀霜的。”
她又叹了口气,“那你只管知道,封建是害人的,你的朋友们都是进步人士,我们对你好,所以你要和我们一样。再高明的话我也说不出,我,我也是一知半解,我只知道我不顾性命也要革命到底,我不许你不一样,不然你就不是我的朋友!这样,你明白了吗?”
“……”柏青看着她,“明白了,饮冰,我,我和你们一样!”
柏青知道她是谁了,他的姐姐怀霜三年前闹革命被打死了,他听许多人说过。她的洋装都给了柏青做戏服,这件最好看的是他演《茶花女》穿的。
“太好了,露西同志。”饮冰发自肺腑地开心,“对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可以叫同志的。那我们就说好了。对了,你最常演的露西,那件打补丁的衣服,也是怀霜做的,虽然她不在了,但是只要这些戏还演着就行。”
柏青点点头,他收获了朋友和同志,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对旧朝抱有的幻想似乎也远了一点。
“是世道变好了吗?”柏青问。
“好些了。”柏青正要雀跃,她又说,“还不够好,还有些个落后的,比如我们要打击那些旧行为,什么逛堂子、打茶围、捧戏子的,这也是人人喊打的,所以你不要去唱旧戏。”
“人人喊打?”
“就是名声坏掉了,过街老鼠。”
这世道确实还不够那么好,柏青想。
“对了。”他又想起来一件事,“如果咖啡苦得厉害,还可以加糖块。是装在玻璃罐子里,用小夹子夹的那种,有黄色也有白色,很甜。”柏青和她交换着自己心里很秘密的见闻。
饮冰点点头,表示接受了这友谊的示好。
这日,柏青又要演露西了。
词都熟了,剧本也很熟悉,不再是囫囵个儿地瞎演,但他还是觉得心神不宁的。不过一上台,他便很投入了,带着怀霜的某种精神和信仰,他似知道为什么而演,“戏比天大”的精神他便真的遵循了。
一场戏毕,谢幕。
“结香!”他突然听见了一声那么熟悉的声音。
“结香!”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人又叫一声。
他瞧过去,顾焕章换掉长袍,没戴假辫子,短短的头发没有抹头油,显得毛茸茸的。
柏青没什么稀奇的,他前两天刚见过他。
但他还是下意识把自己的小帽子摘了,他想,现在我俩一样了。
“结香。”这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委屈,脸孔上起了些煎熬和颓丧。
饮冰和秋林从他身后冲上来,还有几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家厮。
柏青只好道,“你认错人了,先生。”
几个家厮也拉扯着顾焕章,但柏青和他们熟,大家都是文明的人,不会打人的。
但顾焕章却顺势坐到了地上,好像几个家厮打了他般。
柏青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饮冰秋林,径直走开了。
“别走!”顾焕章赶紧站起来,好似一种计策失败了,于是他换了一种,“你们今天的文明戏剧倒是可圈可点,但是有几处鄙人还是有些疑问。”
“疑问?你是谁?”饮冰问着。
这时,李轸也走到台下,他和秋林小声耳语,秋林又去告诉饮冰。
“失敬失敬。”饮冰立刻和气了些,“原来是顾先生!感谢顾先生关怀,我们可是盼了您许久。”
“我们这戏,您有什么疑问?还请顾先生指点。”秋林也道。
“这个女仆太漂亮了。“顾焕章指着柏青,黑眼睛盯着人,面色却不红不白。
几个人面面相觑,很是尴尬,柏青也低着头,手指头乱绞,脸孔通红。
李轸想解围,却一时想不出来什么说辞,这顾二的老斗之词可真荒唐。
“你们既是在拍文明戏,怎么能走这种媚俗的路子?”顾焕章收回了视线,又起了一话,他语调平稳,“我知道你们还要筹款子,但是这戏的路子也得正些,要符合实际才行。”
这一下,几人又舒了口气,好似大家都错怪了顾先生。
“那就请顾先生多来捧场,帮这些学生指点一二。”李轸连忙开口,“这戏剧社也是宣导文明的先锋站。”
几人也纷纷附和。
顾焕章点点头,又看了看柏青,“我会常来的。”
第97章
金宝回到北京,很快置了一处院子。他偏爱四四方方的合院,又去街面找了靠谱的担保,要找一个做饭老妈子和一个遣唤小厮。保人说最快也要明日找得,他便又去了饭庄子打包了几样酒菜,回去继续拾掇。
入夜后,金宝去了碧月楼,玉芙现在在这里挑班唱戏。
他瞧着这楼匾上的三个字出了下神,走进戏楼,找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这是第一次坐在戏楼里。一直不是给人当奴才就是忙于生计,还从未完完整整听过一折子戏呢。
二楼的戏厢已经满了,军阀们霸占着最好的位置。金宝扫了一眼,却不是很在意。
这帮军阀也是前呼后拥,带着副官、马弁。很多人的公务、人情、交易,都也习惯在包厢里进行。一边听着戏,一边就把事情谈了。
这帮人用着戏园子的地方,也倒是仁义,也会比谁包的场子大,比谁给名角的赏钱多,比谁请的客人有面子。
但他们也只是自诩“风雅之士”,实则对戏一窍不通。在这园子里,想叫好就叫好,不管是不是唱腔的关键处。聊天谈事声音也很大,由着性子离席或入场,全然不顾及其他观众和台上角儿的表演。
金宝沏了香片儿,这就等着玉芙的戏码。
到了大轴,楼上的军阀先开始一番阵势,副官们纷纷叫好热场,还未开锣就赏了角儿一千大洋。二楼的红绸轰然垂落,池座儿的爷们儿也都喝着彩,拱热这气氛。
金宝只管吹茶,没有去管这些响动。
玉芙今儿唱的是一出《醉酒》。
他的扮相对于金宝来说有些陌生,但这人的风情就是如此,对自己来说有点遥远,霁月般的人物。
他对戏没什么兴趣,更没什么心得,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看着他悲,看着他喜。
他也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情绪攫着,虔诚地追逐,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挣脱不开了,到底还是会回来。
一出唱罢,掌声雷动。
二楼军阀更是躁动起来,纷纷抛掷彩头。金宝也不再端坐,他穿过满堂狂欢,仿佛也是意犹未尽的戏迷般,带着一种惶恐的、狂喜的冲动,走向后台。
“哎——”经励科却拦下了他。
一场日月翻天的变革到了这地界儿,好像没变,仍然是看人下菜碟的规矩。金宝衣裳普通,这就又叫人低看。
金宝掏出银票,往人身上重重一摁,“我与柳老板是旧识,劳您带路。”
经励科一瞧银票,立刻换了副脸孔,腰也弓着,“得嘞,爷!”这就去传话了。
柳玉芙!
金宝忍不住地就要唤他的名字。
他在经励科后面跟着,头脑、心灵和全部的知觉却都突突地叫嚣着那人的名字。但他还是忍下,没有叫出口。眼下伶人的境遇越发尴尬,他不想徒增一些腌臜的误会。
碧月楼的后台宽敞些,玉芙也有了自己休憩、化妆的地方,是要给角儿一些私密僻静。
金宝随着人,穿过一些砌末,这才走到。
“柳老板。”经励科叩一叩门,很快,有丫头把门打开。
经励科闪身进去,对着玉芙耳语。
玉芙听了一句,眼睛已经斜瞟着镜子,他瞧见了金宝。
金宝也看见他。
镜子里,一双他忘不掉的,含情的眼。他喉咙发紧,一些情愫几乎喷薄而出。
这几乎和梦里一样了,这么近的两个人。金宝想直直推门进去,就这么奔向他,抱着他,和他说好久不见,如是等等,诉诉衷肠。
他现在能给他的不少,怀着一种得意的志气来找他。但那人却几乎面不改色,竟然收回了一双眼,侧着头,一边拆着玉簪子,一边听经励科耳语。
待人说完后,他才略略回头,只冲金宝一颔首,尽了礼数,又转过去,对经励科说,“我先卸掉装扮,劳你先给金爷看茶。”语气很是淡淡。
“哎哎。”经励科应着。
金宝有些愣神,这柳玉芙什么时候这样沉得住气了。
“金爷,请吧。”经励科把金宝请出去,又道,“柳老板在三楼有会客厅,我先带您上去。”
“有劳。”
金宝跟着上了楼,进屋落座等人,经励科给他看了茶后也躬着身子离开了。
约莫过了一刻,门响了,金宝差点打翻了茶碗,手足无措间,人已经进来了。
“柳玉芙……”他呆呆开口。
“连名儿带姓地叫我,也就是你了。”这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金宝看他关好门。
金宝有些心慌意乱,他迎上去,梦游般,“你……你累不累,先喝些茶?”
“你回来了。”玉芙只道了这一声。
这人的身体带进来一些料峭春寒,激得金宝清醒,“嗯,回来了。”他也干巴巴地应付。
金宝突然有些怪他,怪他波澜不惊。但自己却无法和他一样平复下来心情。
又见玉芙绕过去他,“三年了。”而后叹了口气。
“三年了,你好不好。”金宝转身拉住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你怎么刚才像不认识我。”
玉芙没有挣,任他拉着,“历练了,长记性了,不能再由着性子哭哭咧咧。现在习惯了这样。”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金宝看他这样,有些心虚,“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使劲捏着人的手,“我真是不该走!”他好似没有变,还是三年前那个毛头小伙子。
玉芙任他拉着,也似真心道,“回来了好。”
66/69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