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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时间:2025-11-19 16:45:03  作者:陀飞轮
  半梦半醒地眯瞪着,更鼓敲过三响,还是有股子惴惴怎么也消磨不过去。
  他就又跳下炕,光着脚,踩着月光在屋里跑着圆场,一圈又一圈。
  夜色皎然,小人儿鼻尖儿点着月光,像个玉人儿。
  他把东墙根当戏台,水袖是那床褪色的破被。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奔了木鱼,丢了镜钹。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
  一甩袖扫落了满室尘埃,转身一卧,顾影自怜。演罢又对着虚空里的满堂喝彩作揖,棉被滑下肩头也不管。
  明天那位老爷真的会来捧自己吗?廿三旦又会教什么呢?一阵阵胡思乱想,咿咿呀呀,直到后半夜冻得打喷嚏,柏青才钻回被窝。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把这破屋拾掇一番才去伺候师傅师娘起床。
  吊了嗓子,做了晨功,柏青只往门口瞅。
  “皮猴儿,看什么呢。”师哥玉芙走过来,用气声轻声问他。
  他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孔浓墨重彩,个子修长,细腰盈盈,是个台柱子样儿。
  可因为正在变声,玉芙自知声响难听,也不大声说话。
  偶尔吊一两句嗓子,越是觉得喉头不利索,一阵一阵的不够用,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倒仓,这一阵心情很是郁闷。
  “师哥。”柏青和玉芙关系好,便毫无防备道,“昨天…”
  玉芙扯了他一下,示意等等。
  他瞅了一圈院儿里,刘启发的几个大儿子还有猴崽子们都在,看着是各练各的,可肯定是各自揣着小九九。
  “今儿师娘想吃卤煮,咱们去烟袋斜街捡下水去。”玉芙稍微提高了点音量。
  “好嘞!”柏青看懂了眼色,这就挂了个破篮子随他去了。
  俩人来到平时练功的公园,柏青照例穿着跷鞋在冰上跑了几圈,气喘吁吁地回来才和玉芙开口。
  “师哥,你最近怎么不练功了。”
  “怎么不练。”玉芙嗔他,“嗓子不行了,不敢苦喊。”
  玉芙粉面桃腮,一双杏眼望着湖面有些幽怨,这幅脸孔简直人见人怜。
  “这才没多久,马上就倒得过来。”柏青忙安慰道。
  俩人找了处地方,玉芙衣服规整,便坐在石头上,柏青一身破衣服,就随便坐在了一处土丘上。
  “我听师娘说了,有老爷要捧你。”玉芙从兜里翻出些丝线,在白手里细细梳腾。
  “怎么说的?”柏青含着下巴,小声问他,“其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人告诉我,我只好自己瞎想。”
  他比玉芙眉眼浅淡一些,可带着满眼期待,小脸红扑扑的,也显得艳。
  “那爷给了师傅五十块现大洋做定,你就等着吧。”玉芙看柏青含羞带怕,便知道他什么也不懂。
  自己曾经也什么都不懂。
  “你还没满徒,这面儿上的银钱都是师傅的,要是老爷私下赏你,你就藏好了。”玉芙垂着头,“至于戏,人爱听什么你就唱什么,反正爷是专捧你,把他伺候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他梳好一大把丝线,开始分好颜色勾着编。
  “我知道,不就是伺候人么。”柏青接过丝线另一边,拢得顺顺当当,“师傅师娘挑剔着呢,我都伺候得,怎么就伺候不得别人了。”
  柏青除了学戏学艺,一早起来还要去倒尿盆、生火烧水、买菜劈柴,做家里打杂的活计。他勤快儿懂事,自是很会伺候人。
  说着,小手帮着抻直几绺子线,“师哥,这是要编什么?”
  “扇穗儿。”玉芙道,“伺候和伺候可不一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叹了口气,“每次我都害怕。”
  “怕?”柏青轻轻问,他确实什么都不明白。
  “疼得厉害。”玉芙细白一双手翻飞着,巧得很,“不过现在倒不怕这个了。现在…我有新的‘怕’了。”
  玉芙一丝两气,“嗓子坏了,我就怕我唱不了戏了,白受了那些疼。”
  “师哥,你肯定还能唱。”柏青只以为他说的是练功。“你就是个挑班唱头牌的料儿!”
  说完,柏青看他一副难受样儿,自己的手又占着,便凑过去,头靠在玉芙肩上,小狗似的在人颈窝拱一拱。
  “明年,你就满徒了吧。”玉芙也用下巴蹭蹭他,“到时候可别忘了师哥。”
  “怎么会忘呢,师哥。”柏青赖他,“我满徒就走!我带上你,咱俩也不住这个大院儿,一起找处房子,你也别在师傅的班子里头了,你嗓子肯定能好,你挑班子,我…我给你挎刀!”
  玉芙听他这样说,大眼睛竟含了泪,可很快又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看得明白,俩人现在这样亲近,是因为自己嗓子倒了,柏青又是这样不经人事。
  俩人身上都没什么稀罕东西,犯不着争抢。
  对于他们这些孩子,倒嗓如倒命。嗓子就是本钱,是饭碗,是命。这嗓子要是倒不过来,本钱没有了,饭碗没有了,命也就没有了。
  刘启发看他倒嗓赚不了钱就发了狠,把他推进火坑里。自己又是个痴种,没几个月就成了个被玩烂的玩意儿。
  若是嗓子倒好了,能登台了,凭着自己的嗓子和身段儿,或许也能找个一心捧自己的老斗,唱出点名堂,能够挑班唱头牌。
  可如今,眼看着要一年了,嗓子还是轰隆轰隆这般粗大,倒是让刘启发说着了,眼看是倒不过来了!他只能委身在刘启发这个破班子里,被迫做些皮肉买卖。要是小皮猴儿出息了,自己委身给他作配,也比现在强!
  “小皮猴儿,自己长点儿心。”玉芙越想越难受,又望着手里的丝线,更是委屈。
  “那些男人坏得很,捧的时候是真捧,玩够了就扔了。”他骂那个糟蹋了他身子,又糟蹋了他一片真心的人。
  “男人?扔?”柏青听着这俩词儿,脑子一懵。虽说印象里,小时候家里确实更看中几个姐姐,可自己也是男儿身,怎么听这话,倒像把自己和“男人”划开来了界限。
  “哎,你别动,编坏了…”玉芙放开两股线,重新拧着。
  他眼底泛起水雾,“他问我算什么东西…我念我的,关他什么事…”
  他恨他、也念他,无处发泄,“我算什么东西?我跟堂子里的相公也没个区别,都是下九流!”
  玉芙深一下浅一下憋着哭,可最终还是憋不住,一大滴热泪滚出来,砸在柏青手背上。
  “我什么也不图了,还嫌我贱!”这几下委屈一吐,像开了什么闸门似的,也顾不得护着嗓子了,玉芙开始呜呜咽咽,泪也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师哥,你别哭啊。一会儿风把脸擦红了,还有你那嗓子,嗓子不要啦!”
  柏青被他几嗓子吵乱了,小脑袋里也无暇多想。
  手里只紧紧攥着丝线,手背长着冻疮,被几滴泪点子腌着,又刺挠又疼,可还是不敢松手。这又瞧见师哥眼泪被寒风扫着,也怕他疼,情急之下,一伸脑袋,舌头灵巧一勾,把玉芙的眼泪舔在嘴里!
  “你属猴属狗!”玉芙被他这一舔弄得又惊又笑,“皮猴崽子弄我一脸哈喇子,我才是要皴脸!”
  他匆匆把手里的穗子打个结,然后伸手胡乱擦了把脸,对柏青道。
  “甜,师哥掉的是金豆子。”柏青小嘴一咧。
  “皮猴儿样儿!”玉芙伸手拉起他,“走吧,买点吃食去。”说着又给他拍拍身上的土,“想吃什么,我带了几个大子儿。”
  俩人吃了烤红薯,慢慢悠悠往回磨蹭,到了家,刘启发和婆娘都不在,柏青看到屋里炕上放了几套素色衣服,最上面还有一包松子糖。
  三套叠成豆腐块的衣裳泛着柔光,他拿手摩挲,腔子里东奔西突。
  是他来过了吗?
  最上头是件月白色长袍,袖口镶着半寸宽的暗纹滚边,第二件是雪青色的,料子丝滑,再往下是件藕荷色短打,看着也针脚细密。
  他抖开衣裳往身上比划,好像大了点,但他不嫌,把几件衣裳试了个来回,抓起一把松子糖就去给师哥看。
  玉芙应付得多些,懂几分浮光掠影,他看得出来,这并不是多高明的料子,也不是量体裁的。
  但看师弟穿得高兴,便也夸好看,又拉着人到他房里,对着破铜镜帮他梳辫子。
  柏青被摁着打扮,回身给玉芙塞了一嘴松子糖,自己也捧着一块吃,俩人滋滋溜溜,糖抿了一嘴。
  左盼右盼,终于到了晚上,柏青便套上大棉袄去找廿三旦,里外一身新,他欢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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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小饱儿,感谢阅读!
  【倒仓】:北京话戏曲术语,特指男性演员“童伶”(幼年习旦角、小生者)变声期嗓音失润,行话谓之“倒仓”、“倒嗓”。南方(南曲,昆曲等)该词内涵微异,无“倒仓”一词,因传统南曲童伶培养较少,类似说法“倒嗓”或“换喉”多指成年演员嗓音突发病变,北京话该戏曲术语叫“塌中”。
 
 
第11章 
  到了何宅,廿三旦已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暗云纹绸袍,外搭银鼠皮短打。腰身微收,勾勒出流丽身形,辫梢末端缀珍珠穗,转身时穗子轻扬,很是风流。
  看到柏青,媚眼一弯,看不出是什么心思,只捏着人的棉袍道,“这破袄子赶紧脱了,里面的长衫还勉强能见人。”
  说着便把柏青的袄子扒下来丢给小丫头,然后对着几个下人一招手。
  老赵一路小跑去胡同口唤黄包,丫头拿来他的帽子,伺候着戴好。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柏青缩着脖子发抖,他觉得自己干干净净,那棉袄更是顶好。
  “猴崽子,忘问了,你叫什么。”黄包过来,廿三旦拉着柏青一起上了车,也是终于想起来,边儿上的孩子该是有名有姓的!
  “结香,不过大家都叫我小皮猴儿。”柏青抽搭着鼻子答。
  “那我倒是叫对了。看你就是个皮猴崽子。”廿三旦爽朗一笑,“一会儿见了客,还是结香好。”
  “对了,一会儿叫我何老板,让唱什么唱什么,听见没?”
  柏青点点头,又吸溜了一下鼻子。
  天黑透了,俩人才到了一处高门院落。几个小厮看是廿三旦,上前招呼,不大会儿便来了俩丫头带路。
  这府邸可真奇怪,不是方方正正的几进几出,游廊长长窄窄,遇到转角必有一扇雕花窗。
  柏青随着丫头们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假山。假山石头应是敦实厚重,可眼前这山却像被什么啃过似的,浑身是窟窿眼儿。
  “这是太湖石。”几个丫头捂嘴介绍道,一副他少见多怪的样子。
  绕过这处太湖石,才又到了另一处院落。
  进了厢房门,一股靡靡的暖气儿扑面而来,混着极浓的龙涎香。
  柏青缩在长衫里的手脚展了展,趁没人在意,偷偷擦了擦鼻子。
  一张紫檀大圆桌,围坐着四五个纨绔子弟和几位伶人。
  廿三旦亲亲切切和众人打着招呼,揽了肩把柏青往今儿宴会的主人面前推。
  “周公子,今儿带个新人,这位是我的结香弟弟。”
  柏青朝人作揖,礼貌地叫了一声爷。
  “不兴叫爷!周公子祖上是南边儿来的,当唤一声——周公子。”廿三旦捏着嗓子道。
  好端端怎么捏起嗓子来了,柏青不解。
  这声响儿娇滴滴的,时紧时慢,定是费了番功夫才拿捏得。
  “周公子。”柏青试着学他,猫似的叫了一声。
  廿三旦花枝乱颤,“周公子,结香弟弟可是第一次见客。”
  柏青不明所以,只偷偷打量着周沉璧。
  这人一身西式穿着,料子暗纹繁复,金丝眼镜挂在马甲口袋处。一张脸称得上俊美,可神色过于冷峻,让人没来由的,有点怕。
  “你就是结香…”两片颜色极淡的薄唇动了动,就没有了下文。
  说起这周沉璧,他可是京城“雅部”数一数二的老斗。早年“花”、“雅”都好、都捧。他出手阔绰,又真懂戏,倒还有个“周郎”的花名。
  渐渐的,周围的莺莺燕燕多了。许是嫌吵闹,亦或是捧红一个,跑一个,被“戏子无情”伤了心,总之这“周郎”渐渐便只爱阳春白雪的昆曲了。
  这年头,“雅部”式微,听昆曲的人连乾隆爷年间的零头都比不上,有实力的老斗更是寥寥,换个高枝儿攀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便仗着势力,捧着几个大旦角儿,既撑了场面,又让这几个大青衣替他维系着京城的交际圈子。
  廿三旦揽着柏青,又朝着旁边转去,“这是方军门。”
  周沉璧身侧一位穿团花马褂的年轻人含笑道,“可不是军门,是戏痴。”
  这人轮廓英朗,鼻梁高挺,凤目修长,也是一派风流韵致。
  “方军门。”柏青又是一个作揖。
  这人看见柏青后便撂下烟枪,一把拉过柏青的手,像是熟识般的,“怎么这样凉。”抓过去后双手捧着捂了捂,还嫌不够似的,又放在嘴边一呵。
  柏青任着他握,只是没抬眼,脸扭向一边。
  “这孩子爱美,穿得少,是个招人疼的坯子。”廿三旦抿着嘴笑,又冲着周沉璧道,“皮黄班的,也有昆腔的底子,学什么都快。”
  周沉璧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量,留意着方军门的表情。
  这局是他组的,专就是为了讨好这“方军门”。这“军门”名号是戏谑,可倒是叫开了。
  他姓方名抚维,排行老二,有个顶厉害的爹。老方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而小方无心从政,在天津做个梨园常客,最近也经常来京走动,周沉璧便有心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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