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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进屋前,他们正欣赏者一幅刚得的《快雪时晴帖》。
也不知道这军门的喜好到底是俗是雅,只能是荤的素的全招呼。
当下看,这人物倒是对柏青更有兴趣,一双凤目就没再离开过人的脸,便招呼小厮卷起冰梅纹画轴,准备开席。
这小伶确是鲜嫩,大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正是个鲜灵的小花旦。
不过不合自己胃口,周沉璧挪开眼神,他好捧大青衣。
桌上另外几人也都是贵胄,身旁也早已安排了侍酒的伶人,也都是这京城戏班子里叫得上号的台柱子。
可在这局面上,他们一个两个都雌伏作低,即便面上无妆,也一副温顺的妇人模样。
廿三旦嗔着他们会占,几人也娇滴滴的,做吃醋状。廿三旦便不再介绍他们的“贵客”与柏青了。
俩人就围着这一周一方落座。
方抚维把一盅黄酒递到柏青唇边,“小结香,刚烫的,先暖暖身子。”
“方老板,我…不冷…”柏青躲了躲。
“你躲什么?”
当下席间只上了几个凉菜,大家都只是小声的交谈,衬托之下,这声就显得突兀了。虽然各人都像是没在意,继续如常交谈,可已然都留了心思在这边。
“我…不会喝酒,方…何老板…”柏青也不知道应该和谁说,一边推着一边看向了廿三旦。
廿三旦察觉了桌间氛围,起身“哎呀”一声,替他接过了酒。玉颈一仰,把酒液往嘴里一倒,又俯下身,把着柏青的头,对着人的唇,就这么把酒液度了过去!
“这不就学会了么。”廿三旦直起身体,嘴唇通红。
“何老板亲身授艺!真是难得一见!”席间几个纨绔捧着场。
一时间,气氛便又恢复如常,或者说更热络了。几个青衣也都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没再端着了。
柏青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
“鸣仙,该让抚维贤弟教他。”周沉璧象牙折扇在他肩上一敲。
“周郎…鸣仙该罚…”廿三旦又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后一托太阳穴,只叫酒烈,周沉璧赶紧扶人,又招呼着丫头赶紧上茶饮来。
“有意思!”方抚维靠着椅背饶有兴致,看戏似的。
他本是随意一呵,没想到却砸出了这样有趣的声响儿。
这周沉璧是北京有名的一号人物,顶着个“买办”的职务,却和洋人、旗人走得都近。现在宴请自己,看来是要拉拢汉官。
方抚维不动声色,注意力又转到柏青身上。
热菜上罢,大家略略吃了一会儿,廿三旦又道,“结香,哥哥罚你给方军门唱段曲儿,要得趣儿的。”
柏青乖乖应了,放下筷子,伶伶俐俐地站起来。
这种场子不方便做身段,他就站在青砖地上,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袍,酝酿好气口,便开了口,“奴家中间这点红——”
尾音打着旋儿、透着媚,“专等大官人来哟——”樱桃小口一张一合,小脸儿洇着刚才路上的冷气残红,眼神迷离,是个情动的模样。
底下几个大青衣听了这淫词艳曲,面面相觑,都替柏青臊得慌。
毕竟这局面明着还是个雅的,不是乡野台子,更不是堂子胡同,这几位客有头有脸,要捧着伺候。
有些龌龊事是关起门才做的,有些荒唐言是低声才说的。他们虽然出来卖,可台上扮久了,也自认为矜贵,最怕人点破这纸醉金迷里最后一点点体面。
可这小伶偏偏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唱着!
唱到“春衫褪尽露金莲”时,他左手兰花指一捻,提起长衫,竟又把自己的小跷露了出来,小金莲一点一踏,脸上更是旖旎妩媚。
唱得桌上几个自诩风流的纨绔身上潮热不堪。
廿三旦一双眼睛本能似的弯着,下半张脸却紧绷得厉害,一张脸上两种神色,看着出奇地别扭。
他只是想让柏青怒嗔和娇羞,像自己一样,水般柔,花般娇,半推半就,唱段《思凡》。那句“且由他”就浪得恰到好处,可没想到,这猴崽子粉得很,什么词儿都能吐出来!
一曲唱完,廿三旦忙把人拽出去,“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没穿皮袍,冷得上下牙打颤。
“我自己学的。您怎么出来了,多冷啊。”柏青不明所以,他学戏快,台上甭管谁演,手眼身法步,一看得就会。
在他眼里,可没什么雅不雅的局面。纨绔色眯眯的样儿和乡野里抻脖儿瞧粉戏的汉子并无不同。
给他们唱的这曲儿,就是从土台子搭班唱戏时候看来的。
“你个猴崽子。”廿三旦咬牙切齿,这孩子不开口看着这样素,怎么一开口却那样荤。
“大鼓丫头唱得,我就唱不得?”柏青看他眼色,好像自己犯下了错,可他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不服气地嘟囔,“而且,你怎么带我来这儿,我…已经有人要了我了,我不该来这儿。”
廿三旦心说这个皮猴儿可真是不懂事儿,又难搞的很,碍着在局面里,便不作答,又推着柏青进去。
方抚维很是满意柏青,给人又是夹菜又是喂汤。酒过三巡后,愈发来了兴致,直接上手去捏人的腰,先俯在人耳边道“不堪一握”,又缠着要看他的三寸金莲。
“这是唱戏才穿的,但师娘不叫脱。”柏青认真解释道。
“脱了给哥哥看看。”方抚维醉了,食指抚上人的脸,他是真喜欢这个孩子,杏桃小脸儿,盈盈腰身,又是个没经调教的倔样儿。
虽然小艳曲儿唱得那样好,可最后的一蹙颦,一冷一收,他看得清楚,这确是个小雏!而且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既登台便作戏,莫问真假”的戏痴。
他本不好用强,可周沉璧趁人唱曲儿和他耳语,这小伶就等着“老斗”来疼,那他又为何不尽情采撷呢?
“不脱。”可这小伶却全然不给面子。
柏青根本不知道他想什么,又动了什么歪心思,只是任由他摸,脸上仍是一副冷冷的样子。
“不脱就不脱,夜里再脱了给哥哥看。”方抚维凑近了在他耳边说,只以为是欲拒还迎,便又故意拿一杯酒泼在他身上。
“夜里也不脱。”柏青瞥了他一下,又看自己新新的衣服就被泼了酒,心疼坏了。
他拿手扑撸了几下,看还不干净,便想挣坐起来抓些布子来擦。
“这破料子擦什么擦。”方抚维打掉他的手,“明儿给你置办好的。”说着又缠上了他。
“方军门,您还要听什么曲儿么。”柏青便不挣动。
“你的这曲儿啊,留着夜里唱,再唱几首,哥哥可忍不住。”方抚维对着他是又捏又掐,看他板着小脸,更是喜欢得要命,恨不得一口把他叼住。
“你怎么总说夜里夜里的。”柏青伏着身体,任由他狎玩,一动不动。
“夜里怕你冷呀,哥哥给你暖被窝。你动一动啊可人儿,怎么像块木头。”方抚维搂得更紧了。
“何老板…”柏青看这方抚维顶是难缠,便想找廿三旦求救。
一旁的廿三旦和周沉璧可就体面多了,俩人正相敬如宾对着斟饮。
看到柏青唤自己,廿三旦刚要上前,周沉璧便按了按他的肩,摇摇头,“鸣仙,方军门自有分寸。”说着,又给他斟了杯酒,
听他这么说,廿三旦略一沉吟,很快便又端起了酒杯,笑吟吟地和周沉璧继续对饮起来。
柏青看求救无门,便暗暗使了些力气,开口道,“今天我不知道要来这里,我已经…我已经跟了别人了,你别这样。”
“别人?”方抚维才不听他的,手上又加了力气,“别人可有我懂你,你这‘贴黄岂是真颜色’的小丁香,我偏要摘。”
“不行!我可以给你唱戏,别的不行!”柏青确实没什么学问,他只听到了摘,吃痛地一扭。
这一扭可正遂了人的意,方抚维被他扭出了火,正要蹭上来,柏青又偻着身子,不让他碰。
方抚维掐着柏青暗暗加力,“小结香…”他竟唱了起来,“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后又喃喃道,“我懂你,你也要懂我…怎得发糊涂,和我这样硬顶。”
柏青不懂他的低语,又被他攥的生疼,可他不想懂,只是受着疼,一声不吭。
方抚维看他眼里含泪,越觉得梨花带雨,暗香袭人,一时心涉遐思。
于是他起身道,“沉璧兄,我乏了,头疼的厉害,想让结香送我去侧屋醒醒酒。”
周沉璧听他这么说便起身拱手,廿三旦没起来,对着方抚维一个作揖。
柏青便暗暗想着逃脱的方法,随着方抚维出了厢房。
等俩人走到来时那处假山时,柏青自觉是个机会,便怯怯道,“我…我要去茅房!”
方抚维想了一下,很少有人真正忤着他,也仍觉得和柏青惺惺相惜,便道,“去吧,解痛快了回来陪哥哥。”
柏青稳住了步子,漫不经意绕过太湖石,趁着几人不备,才撒丫子跑起来。
这院落回廊七拐八拐,路上卵石又多,柏青踢掉跷鞋抱在怀里,脚踩在冷硬上也不管不顾,可跑着跑着竟迷了路,不大一会儿又听到前后都跑来了人!
他东躲西躲,还是被围在了中间!
第12章
方抚维没露面,是几个家厮将他团团围住,几人也没问一句,直接一拎脖子,把人摁在地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柏青自知逃不过了,挣了几下翻过身,蜷起身子,一袭单衣下两片蝴蝶骨凸着,就这么挨着,一声不吭。
这些人根本不把他当人,一番连踢带打,只把他当不听话的玩意儿教训。
家厮们也是练出来了。看小伶身子骨太薄,就不下死手,避开要害,只听得皮肉闷响。这几下既要踹得他三天下不来炕,又不真废了吃饭的家伙。几人打够了,便朝他啐了一口,扔下来几个铜板,骂骂咧咧走了。
柏青本分不清“捧角儿”和“养玩意儿”的区别,但这顿打,也让他嗅出了这几个铜板里的荤腥气。
他仰面躺在冷硬的地上,直愣愣地望着天。
恰一片浓云散了,月光堪堪洒出一点,照在脸上,施舍似的。
盯着这点点月光,小人儿这就呜呜咽咽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可正是那“皓月当空恰便似银灯挂定。”
他一边哭一边心道,这些人无缘无故打人,月亮瞧着呢!
哭够了,他强支着身子要坐起来,扯到痛处又干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这口气才倒腾匀。
他自觉逃出了生天,便趔趔趄趄倒腾着步子找着大门。
天色已黑,来时候又有丫头领着,柏青全然找不到来时候的路,左拐右拐也不见门。
摇摇晃晃间,他突然看到片林子,便心生一计。他找了处好攀的,借着一株歪脖子树,颤颤巍巍爬上了高墙。
柏青伏低身体,跨坐在墙上,墙头琉璃瓦硌得膝盖生疼,又一瞧底下,黑黢黢的,可真高!
他两腿直打颤,害怕地想闭眼。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阵北风打在身上,冷得很又似催得紧,他便心一横,这就准备往前栽。
突然,眼前晃过两道光亮,他身子一顿,有人来了!
巷子口转出两匹黑缎子似的骏马,正是那两盏马灯晃了过来。
两马一前一后,口鼻喷着白汽,马蹄声嘚嘚踏着。
好像瞧见了柏青似的,在前的人忽然略略仰头,一抖缰绳,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停了下来
马儿打了个响鼻。
“爷,是贼人么。”柏青听见一个问。
另一个也没答,定了那么一会儿,便翻马下来,独自朝着柏青走过来。
这人身侧提着灯,所以面庞越发隐在暗影里。
柏青看不清来人,自己又一身狼狈,便拿衣袖遮住了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缩着脖子,颤颤发抖。
这人突然在墙根停住。
柏青屏息半晌,一双大手抚上了自己的赤脚,暖意激得他一哆嗦。
他正要往下狠踢,突然听那人开口,
“下来。”
柏青心口突地一跳,这声音!
他轻轻拿开袖子,月光泼在底下人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黑眸子清凌凌——
是他!
柏青便脱力似的朝底下咧嘴一笑,直直栽将下去。
寒风灌进衣襟,天旋地转间,他被拥进一个温热而有力的怀抱。
顾焕章稳稳接住了他。
柏青怯怯一抬眼,正对上那双黑眸。
四目相对。
这人的喉结在眼前滚了滚,柏青就又有些怕了,便侧过脸,不再看他。
耳朵贴在人心口,听见里头突突跳得凶,和自己肋条下那团乱响撞在一起。
顾焕章低头看着,怀里的身子薄薄一片,轻得很。领口撕开半截,喉结下头留着指头印,衣服也蹭染着泥污,赤着脚。
他便单手抖开大氅,往人身上一披,然后快走几步,抱着人放到马上,把灯挂好,也一跃翻上了马。
一手揽着人,一手甩了个响鞭。
柏青裹在宽大的氅衣里,鼻尖蹭着细软的狐狸毛,暖融融的。身后那人胸膛厚硬,背挺得笔直,夜风送来他身上的沉水香,叫人安心。
柏青便卸了力,又是一阵昏昏沉沉,不知道颠簸了多久,直到马停了下来。
“爷回来了,这是?!”是金宝的声音,“小结香?怎么成了这样。”
“你把人送回去吧,我叫老庞再开一辆车子送我。”顾焕章说着便翻身下了马。
柏青从大氅中探出了头,才发现这是一片马场,这人应该是去附近遛马正好偶遇了自己。
那他…那他为什么又要走了?
“得嘞!”金宝不敢再言其他,只一口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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