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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600株葡萄苗在京郊山坡上迎风展叶,庄聿白被煦日光芒染成金色的睫毛眨了眨。明年殿试后,若孟知彰留在京中任职,他便能守着这片园子采果、酿酒。
眼下又多出一样弩机的官方任务。终归是好事。忙就忙点吧。
庄聿白和薛启辰一起去找了老铁匠,告知还需再做500把。
500把?!
老铁匠一听,脸都白了,冷汗湿了一身。
庄聿白知其谨慎,忙道:“老伯别慌。这是长公主的委托。不知您老听说了没有,前些时,西境大胜羌人,用的就是您老做的这弩机!所以再做500把。”
十八人夜袭敌营,手刃羌人叶护之事,当下已成了天南地北说书先生们逢场必讲、座无虚席的传奇。老铁匠自是知道一些。不过若说他造的弩机也在大捷中也出了力,无论如何不敢信的,只当是眼前这两位公子哄他。
而这么大数量的弩机,诛九族虽不至于,落得个全家流放完全不成问题。
老铁匠刚要求饶,盖着官印的官方文书直接在他面前打开,他还以为是圣旨,忙扑通跪地,磕头不已。
薛启辰笑着将人扶起来:“长公主知你有功,特赏了你两匹布料和一些干货。就在车上,快叫个人来同我去搬。”
当然这“公主赏赐”是薛启辰自己编的,东西也是他在自家铺子里拿的。
生意就是生意。即便是官方订单,该算的账,该明确的权责还是要事先理清,当众申明。
一切还按上次价格,只是数量是上次的5倍。
陶范现成的,无需重新开模,仍算20两。铁料2000斤,成本总计240两,薛家负责采购运送,一口价300两银子,由薛家五日后运到铁匠铺。每把弩机制作费500文,合银子250两。周期仅两个月,即便薛家小厮全来帮忙,也是不够的。
“老伯,500把弩机,制作费300两。人手,您自己安排,或招募邻里,或与相熟铁铺共同制作,那都是您的事情。一个半月后,我只管来您这验货。这可是给前线将士制作的御敌保命的武器,若有任何质量问题。您老人家军中做过,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300两!老铁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整个人懵懵的,庄聿白说什么他就跟着应什么。能接到军中军备订单的公子,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好好,都听公子安排。我这就去跟镇子上那几家铺子说说,还有几个早就不做的打铁老把式,我也去找了来!”
这批弩机属于官方委托,运输无需庄聿白等操心,成本少了很大一块。前前后后加起来,定金千两已经能覆盖500把弩机的成本。
等货成交付时,给到的千两尾款,就是此次军备生意的利润了。
净利润高达50%!
订单是下给庄聿白的,他大可以赚这千两银子。有了这笔钱,再添些银两,在京中置办个小院子不成问题。
过了官方明路的钱,赚得大大方方、清清白白。云无择信中也说,这其中的大部分银两,是敌将术格的脑袋换来的,放心收下便是。
毕竟是千两银子呢,谁能不心动。庄聿白夫夫来府城两年,目中手中的银子不足500两。
庄聿白挑灯伏案,将成本算了又算,即便再加100斤箭簇,也有千两银子的利润。
“孟知彰,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可这钱,我总觉得赚的有点不好意思。”
庄聿白从灯下抬起头,看着刚刚铺好床褥的孟知彰。一双眼睛如两颗绸缎质感的黑珍珠。
孟知彰款步走过来,看了看那细长手指上的斑斑墨迹,递了块湿巾帕过来。见人不接,索性俯下身,先从那双小黑手中将毛笔抽出,伸手要来替人擦拭。
庄聿白一愣,刚想说自己来,握笔的手却被人整个裹在手心。
孟知彰猜透对方意图,一张脸沉静如瓷:“我家夫郎为这个家辛勤操持,废寝忘食。我为其擦擦手,略尽绵力,怎么阁下还不依么?”
庄聿白喉结滚了下。对方凑得很近,话本子中用烂了的‘鬓如刀裁、眉如墨画’,此刻实实在在具象化了。
行吧。
庄聿白只犹豫了半秒,便缴械投降。一只手散了力,毫无防备地交出去,任凭对方一点、一点地慢慢擦着墨迹。
庄聿白皮肤白净,手上也是。虽不至于吹弹可破,细滑光润还是称得上,指甲更是饱满圆润,粉粉的。
墨点难擦,不用力轻易去不掉。用了力,又恐弄疼对方。孟知彰薄茧轻覆的大手,拿捏着力度,时刻关注着庄聿白的反应,轻重缓急、有节奏有规律、极具耐心地擦着。
擦了许久。
巾帕凉凉的,一点点吮拭走墨痕。托着手背的大手,却是温热的。
庄聿白知道,这只手虽只是借力让自己搭着,但若此时自己敢抽手溜走,立马就会被钳得死死的。万一再……
算了。由他吧。
明人不吃暗亏。被人伺候还不好么?又不花钱!
骨节分明的手指被一只大手细细侍候干净,经灯光一打,连阴影都可爱起来。
孟知彰虚虚控着手心里的这只手,翻来覆去又检查一遍,这才不疾不徐接上庄聿白的问题。
“500弩机,正常市面价格,别说2000两银子,就是再翻一倍也使得。军中能以如此低廉的价格买到,是托了我家夫郎的福。”
托了我的福?庄聿白睫毛颤了颤,这是他从没想过的角度。
“铁匠铺赚到可观的制作费。薛家得了一单铁料生意。而这千两银子,”孟知彰轻轻握了握手心中的这只手,完好无损还了回来,看定庄聿白。
“是你庄聿白应得的。”
孟知彰一双眸子深不可测又坚定无比的,庄聿白每每离这么近对上他的视线,都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和紧张感。
好在此时孟知彰的眼睛看向刚刚物归原主的这只手,庄聿白这才看似不经意地看了下对方眉眼。不过手倒像被烫了下。
像一个热吻划过。
事后,夫夫二人议定留200两银子的利润。
500两银子做一批夏季军衣,同弩机一起送去军营。
还有300两,作为专项路费,送那些战死沙场,有名姓、知家乡的将士遗骨,魂归故里。
*
乡试三年一考,定在本月,共三场。八月初九、八月十二、八月十五各一场,每场三天两夜,考试内容分别为四书三篇、五经五篇、策问五道。
因为乡试实行“糊名”“誊录”制,考生试卷由专人誊抄后再送审批阅。此前孟知彰为贴补家用,应招过朝廷招募的贡院誊录试卷的抄写者。
贡院誊录,是个紧俏活计,每日食钱有510文,相较于朝廷校书省雇人抄书每日120文,高出几倍,应募者如云。孟知彰的字,写得着实好,手速也快,满府城找不出第二人,从一众应募者中脱颖而出。
当年批阅试卷的乡试主考官见字大惊,还以为是名家微服代笔,特派人去探寻,想好好切磋一番。后多方打听,得知只是个小童生,且已回乡,这才作罢。
誊录过试卷,接触过往年“真题”,孟知彰对乡试的形式、内容等自然不陌生。加上三省书院有当年二甲十三名进士祝槐新做山长,又请了各路名师,更有半隐退的南时等坐镇。南时当年可是御街夸官、打马巡游过的新科状元郎。后来主持变法,朝中不少臣子,深究起来都可以算是南时的门生。
三省书院学子踩着前辈经验向前,每次乡试几乎有近三成可以中举。作为三省书院的佼佼者,孟知彰对此次秋闱并不担心。
他不仅心态平和,学中功课一如往常,并不见他为考试“冲刺”,还时不时提早回家。
回家给他家夫郎打下手,回家给他家夫郎做饭洗衣,回家给他家夫郎铺床递水。
其实,中了秀才之后,家中便已经有资格来购买奴仆。至少烧饭煮菜、驱车赶马等这些“正经君子”们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大可以交给仆役。
薛启原起初找过几个靠谱人牙子,也提出送些本分的家丁过来,薪水还从薛家领。孟知彰都拒绝了。说院子不大,家中庭院洒扫、屋舍打理等他自己完全能应对,也怕家中多了生人进出,他家夫郎一时不自在。
“厨娘呢?”薛启原退了一步,仆役不要就算了,一位马上举人加身的仕子,每日在庖厨间打转,说出去也不像话,“江南柳家有一个厨子不错,各式菜品样样拿手。孟兄若觉得可以,我这就派人去将人请来试菜。”
当然厨娘薪资和每日所需一应食材,全部在薛家账上走,夫夫二人只需点头。
孟知彰没有点头。
因为庄聿白习惯了吃他做的饭菜,再则不知从何时起,夫夫二人之间的分工,就默契地成了庄聿白主外,孟知彰主内。所以家中衣食起居等,都是孟知彰在打理。
“我家夫郎胃肠弱,吃饭有些挑的。一时换了厨子,恐不适应。他近来劳累过甚,等过段时间再议。”
不过这话传到薛启辰耳朵里,就完全意会成别的意思。
庄聿白的生意多数与薛家有交叉,薛启辰和庄聿白几乎每日混在一起。听闻庄聿白“劳累过甚”,一双眼睛便开始盯着人上下打量。
“琥珀,你近来好像真的瘦了不少。人也有些蔫蔫的。那孟知彰怎么不懂怜香惜玉!看把你折腾得!”
薛启辰忿忿握紧拳头。好朋友大都如此,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若是另一半对自己稍有不好,他就是那冲锋陷阵去杀敌的第一人。
“他是不是近来备考压力大,所以每晚要的多,要的凶?”
“……要什么?”
庄聿白盯着纸张上那串数字圈圈点点,他近来账本子不离手。
“笨呀,还能要什么?”薛启辰瞪了庄聿白一眼,大有怒其不争之意。
庄聿白猛地一顿,一滴墨啪嗒点在数字六上。
果然是自己保守了。都说古人封建,和他们相比,庄聿白觉得自己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贞烈卫士。
庄聿白咬了下唇,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话。孟知彰自始至终都没要过好么。
不过床笫之事可以解压,这事倒是提醒了庄聿白。
眼下正式备考的关键时期,别人家都是围绕考生忙前忙后,他家却正好反了过来。
庄聿白事情多,家中一应大小事情都是孟知彰在张罗。孟知彰不仅要忙功课、还要忙家务,庄聿白生意上的事情也几乎是随叫随到,跟着忙。
简直是免费、全能、老黄牛。
只耕地不吃草,也是不行。良心发现的庄聿白难得生出些愧疚。觉得是时候补偿一二。
既然这事可以解压。庄聿白脑子和眼珠一起飞快地转,自己牺牲一点倒也没什么。
当然了,这种事,不一定非要他庄聿白本垒上阵。大家一床睡了这么久,他从旁辅助一二也是可以的。
“有没有那种不伤身的‘要’?”
庄聿白向生活导师薛启辰,郑重提交了一个严肃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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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代都有从事文字抄写的雇佣者,报酬有的按字数,有的按天数。
文中提到的贡院誊录试卷每天510文,朝廷校书省抄书每日约120文,参考程民生《宋代物价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 2021年5月第1版
第196章 秋闱(二)
庄聿白提出的课题, 一时难住了薛启辰。
按理说不应该。一则,话题是他起的头,人家往下说下去, 他不能哑火。二则, 作为东盛府鼎鼎有名的纨绔薛启辰,多年混迹风月场所,这种事,应该小菜一碟、信手拈来。
薛启辰将刚才义愤填膺握紧要去找孟知彰算账的拳头松开,挠了挠鼻头。略带三分难为情。究其原因, 他薛启辰自己理论知识一大车, 实操经验却是个零。
“这个么……”他冲庄聿白嘿嘿笑了两声, 露出两排小白牙。
“等我回去……研究下。不过琥珀你说的不伤身, 是怎么个不伤法。嗯……我想问的是, 具体指哪方面?力度,深度,还是角度?”
力度, 深度,角度?
这次换庄聿白挠起了头。原来有这么多讲究, 还分不同的“度”,好科学严谨, 真的是门学问!长见识。
男人么,虽不至于无中生有, 一味逞强。但一个被窝睡了两三年, 连根毛都没睡出来,这种丢脸的事,还是说不出口的。
“力度轻些,深度浅些, 角度……角度正些。如果是……”庄聿白咬了咬下唇,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如果是不在里面弄最好了。”
老实人,豁了出去!
“里面?”薛启辰眉毛眼睛皱成一团,“不在里面,那咋弄?”
庄聿白支支吾吾半天,脸都红涨起来。苍了个天,救了个命。话已经这么直白了,这要怎么说!
不等他开口,善解人意的薛启辰恍然大悟,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郑重拍了拍庄聿白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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