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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哥儿怔愣在原地,即便是进了凉州城,他一颗心仍然悬在半空。他心中是怕的。
怕这一切都是公子们编出来宽慰自己的谎言。怕九哥儿根本不在西境,更怕九哥儿没撑过骆家在驸马坡围剿的那个雪夜。
他向来最相信他家公子,这还是第一次这样担心。
眼下见到了人,不仅风采奕奕站在自己面前,还柔风细雨容自己讲话,不过具体说的什么,然哥儿没听进去,只依稀听见“好不好”。
众人寒暄过,便一同折返茶楼。
那火红如狐狸尾巴一把的衣袂飘过然哥儿眼前时,然哥儿终于回过了神。上苍终究眷顾了他一次。让他找回哥哥,找回这世上与自己流着相同骨血的亲人。
然哥儿眼中有了光。
哥哥问自己好不好。哥哥选的路,哪怕去阎罗地府,哪怕前面刀山火海,然哥儿只有一个答案。
“好。”
*
第二日,掖池和凉州今岁新垦荒地的粮食,开始过秤收仓。
边境之地,多的就是空地。两城之间选了一处平整之处,临时搭设棚帐桌椅,开始当众秤量。
城中百姓似乎皆在等这一日,心里装着小算盘,早早在站好了观看的位置。今日不只是看热闹,若荒田真能垦成粮地,谁不想试试呢。哪怕收成少些,抵不过正常田地,至少能多些粮。
冬季漫长,时有战事,普通百姓而言,家中多些米粮,这日子便能安稳不少。
今日不仅两城的知州大人会在,据说连驻军的粮料使大人,听闻此事,特意从军中赶了来。
这等架势别说吴茂才没见过,连薛家二公子薛启辰都有些气短。往常这种场合他只需要跟在他兄长薛启原身边即可,哪里需要自己亲自出头料理。
先是凉州城收成验收。
凉州今岁200亩荒地,按照庄聿白的垦荒步骤,第一季种植的全部是开荒作物,大豆。
司农小吏将地契与堪舆图等,铺在两位知州及粮料使面前,一一指出薛家采买之地所在方位。
九哥儿得到指令后,示意称重开始。每袋大豆产自哪一片田地,重量几何,由一旁的两位账房先生各自、同时登记在册。
掖池开荒的经验和产量在前,众人对凉州城外的这次收成,心中大致有了个概念。
上好良田,稻麦每季亩产也就是2石左右,大豆的话1石便算丰收。而作为垦荒第一季作物,能长出秧苗就是胜利。
众人都以为边境之地垦荒只是有钱人买虚热闹的把戏,谁自真的种出的豆苗苗。不仅种出苗,长势也出人意料。有经验的农人一看田中的秧苗长势,便知这地成了。
果不其然,夏收时掖池外400亩新垦荒地,所有人不看好的情况下,第一季竟然收了足足120石大豆。
目光给到眼下的凉州。同样是一季垦荒大豆,收成究竟如何呢?
庄聿白远远递给九哥儿一个眼神,无妨的,即便只收回豆种子,也算成功。
当然这一车车黄豆堆在场地外,众人心中已经有数。八成也是不错的收成。凉州城外的地,也成了。
临来之前,庄聿白去城外大致转了一圈,凉州城外与府城等富饶之地自是比不了的,但比他预想中要好许多,至少没看到黄沙漫天,砂石满地的场景。这便很好。
如此塞外之地,若想垦种起来,成功概率还是很高的。此前民众并没走这条路子,一则缺技术,二则缺信心。若有了榜样在前,想来后续跟种者要开始多起来。边境不毛之地,种出金灿灿的粮食来,岂非大功劳一件。
这也是两位知州今日亲自来坐镇的目的。两位知州看看彼此,虽未言语,眼角皱纹中流露出的欢喜,不言而喻。
不过军中粮料使今日也会到场,是他们所没想到的。
粮料使掌管军中粮草调配补给,边境小城素来田亩少,所出也少,能够自给自足无需从关中运粮过来,已算不小的功绩。所以即便离得近,军中粮料使也从未将目光投向过这里。
昨日军中信使来报,说明日粮料使会一同到场时,众人甚是诧异。当然诧异的同时,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若真能被军中看上,那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庄聿白看出然哥儿在身边坐立不安,笑着同薛启辰说:“然哥儿近来记账理事的本事越来越精湛了,我看场内乱成一片,若然哥儿不嫌辛苦,或许可以帮帮那两位账房先生?”
然哥儿正等这句话,得到应允后,登时去了场内,帮着核算起数字。
一袋袋金灿灿圆鼓鼓的大豆,在边境小城生长出来,这份喜悦属于开荒者团队,也属于场上主位之席的地方官员,同时这也是边境百姓的希望。
夏收时,掖池400亩荒地收回120石黄豆。这个数字,边境数城早就传遍了。众人踮脚引颈,一双双眼睛,直直看着场内不断上秤的粮食袋子。
庄聿白摆弄着手里的马鞭,他也着急。只是面上不显。和孟知彰一起生活就了,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处事能力,多少学了一些。
马鞭影子投在脚下土地上,土地瘦硬,零星钻出些杂草,此时早枯萎成一片,如好无生气的老者,头上那稀疏的几个白发。
能在这样的土地上,焕发新生,种出粮食。换做穿越之前,妥妥地可以发几篇文章出来。
“公子,成了!”
然哥儿一路小跑走了回来,他尽量保持语调平稳,可眼睛的喜悦还是在唇边露了出来。
薛启辰和庄聿白起身接过九哥儿递来的账目薄。
“两位公子,核对再三,200亩荒地,得豆100石。”
开荒首季,产量已经达到正常耕地的半数。庄聿白自己也没料到。
凉州知州看着账目薄上的数字,频频摇头。他不信。
他在此地一上任就是十年,别人不清楚凉州城外状况,他还能不知道?若环城荒地随便搞搞就能种出豆子,凉州城早成塞上富庶之地了。
“肯定算错了。”他亲自核了一遍数字。
没错,是100石。
“那就是称量有问题。”
这位倔强的知州大人,挽了袖管,拎起衣角,直接下了场。他数了下粮袋数量,随机抽取几袋,当着他的面称重。
掖池知州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笑着拱手:“恭喜恭喜,凉州辖区内的耕地想来也要大幅度增加了。”
围观百姓早议论成一片,有惊叹的,更有破防的。
“一亩荒地果真能产豆半石?那可是连棵一尺高的野草,都难长出来的荒地!”
“荒地又如何?如今这满场满车的豆子,就是在这荒地上长出来了!”
“唉!说来惭愧,家中在城西也种了两亩豆子,加起来收了不到一石,竟还不如这新垦的荒地。”
不过很快众人口中的主角便从豆子换成粟米。吴茂才带着掖池秋收之物登场了。
相比垦荒作物,第一季粮食产量似乎更能说明所开垦农田的肥力状况。
“今秋我家上等田的粟米亩产近2石,下等田不过1石,不知这荒地能收几何?”
“夏收之后,吴掌柜组织人往田中撒了不少自制堆肥,我估摸亩产能有五斗!”
“我看未必!那可是荒地,此前连野草都难长,第一季作物能有五斗,这和让土地公公直接从田中往你家送粮有什么区别!”
一车一车粟米拉进场地,按袋秤重后,高声唱出重量,两位账房分头记账。
粮料使有些坐不住,不时着人去账房先生那探情况。
粮车进场不久,近卫报来第一个数字,“50石”。
粮料使从堪舆图上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刚过秤的有三成么,怎么就50石了?确定没看错?”
“两位账房的数字都核了一遍,确实已有50石。”
粮料使站起身,想直接去场地看看,想了下又坐回椅子中:“再去探。”
掖池知州最为镇定,毕竟是“过来人”,见识了荒地变良田的全过程。400亩荒地硬生生种出一车车黄豆时,他当时的兴奋与激动,并不亚于在场之人。
都是些小场面。
很快,近卫报来第二个数字,“100石”。已与夏收时的产粮之数齐平。粮料使脚下不觉走近几步,望了望后面未及上秤的粮车,心中有了数,转身朝两位知州走来。
“二位大人,不知今岁多产出的这些粮米,有何打算?”
西境地广人稀,能耕种土地却少得可怜,所以边境之城历来也没有处理大量余粮的烦恼。
垦荒之地所产粮食,城中百姓自用绰绰有余,多出的粮食最优处理方式便是卖与内地或者界石那边。
两位知州交换下眼神,知道粮料使误以为垦荒之地是公田,笑说:“或许大人可以问下这垦田的主人。”
“垦荒几百亩,竟不是官府所为!”
粮料使怔愣一下,眼睛都圆了,当即便要请来一见。心下嘀咕,如此等魄力者,不知是何等人物,想来胸中定有千军万马。
等两位文弱小哥儿站在他面前时,粮料使原本就圆的眼睛,更圆了。
两位知州也是面面相觑,问那吴茂才:“这二位,当真就是你的主家?”
“回大人话,正是。这位是我们薛家二公子薛启辰。这位是东盛府庄聿白庄公子。”吴茂才想了下又补充,“掖池与凉州城外垦荒种田,全部用的是这位庄公子的法子。”
粮料使圆眼环睁,又将庄聿白上下打量一番。
“长得还没锄头壮,当真会垦田?”
他原本只是犯嘀咕,谁知嘴巴没收住,一不留神将心里话当众说了出来。
庄聿白知行伍中人率性坦率,只微微一笑:“听闻大人,要买粮?”
粮料使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咳嗽一声,换回正经模样:“是。不知阁下售价几何?”
“随市而动。今秋东盛府粟稻每斗百文。”庄聿白回头看看场上,“若大人全部买下,我们可以直接送至军营。”
每斗百文,每石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方才凉州城外大豆是100石,掖池粟米眼下也已有100石,两日内便可以颗粒无损直接进仓。
粮料使的唇角差点没压住。他是真的捡到了大便宜。
军粮多从内地采买,路上一走便是月余,这期间,押运人员马匹的正常消耗,没有一半也有三成。一石粮食运到军营剩下七斗,就谢天谢地了。
眼下花同等银钱,不仅三五成粮草折损可免,连运送之资也剩了去,从产地到军需粮仓,两天时间足矣。
“好好!一言为定!今日过了秤,两位知州大人在场,我们便立契约下定如何?”
粮料使唯恐眼前小哥儿有变,当即便要下定金:“这二十两银子,先放在这,剩下的到军营一并结算给你如何?”
他见庄聿白没有第一时间应允,料定对方恐自己言语诓他,二十两银子想带走满场粮食,于是大手一扬开始解盔甲。
“你若不信,这套盔甲一并押给你!”
庄聿白忙笑着相拦:“大人误会了。我等岂会不信大人。只是有一事相求,不知方便与否。”
粮料使是个直性子,脱了一半的盔甲,忙又系上:“啥事?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但说无妨。”
“此行前来给为军中好友带了些东西,不知大人能否帮忙转交。不过是些吃食衣物,大人尽管着人拆验。”
“这有何难!你只告诉我那人姓谁名谁,在谁麾下做事。”粮料使拍拍胸脯,打了保票。
“有劳大人了。”庄聿白施礼道谢,“东盛府云无择。至于在谁麾下任职,我却不知了。只知别人唤他‘云校尉’……”
“狼尉?!你说的是狼尉!”粮料使一拍大腿,“你与狼尉,就是这位云校尉,是何关系?”
“他是我家相公发小。”
“发小?!”粮料使圆圆眼珠越来越有光,“去岁狼尉就是接到发小的书信,称异族恐有变动,正是这封书信,才有了后来狼尉大人的斩叶护,却羌贼!边境大捷,百姓安宁,多亏了这位白衣秀才,也就是阁下相公!”
去岁孟知彰确实给云无择寄了一封信,至于这封信后来牵扯出这许多事情,却是庄聿白没想到的。他更没想到的是,孟知彰在边境军中竟然这般有人气,连负责粮草的后勤人员也对其事迹大加赞叹。
薛启辰笑着接过话去:“现在可不是白衣秀才了。刚刚结束的乡试,琥珀的相公一举夺魁,现在是孟解元!等来年春闱,进士及第金榜题名,给我们琥珀考一个状元夫郎回来,也是大有可能!”
庄聿白难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众人正说着,吴茂才满脸兴奋跑过来,一份账簿在手上微微抖着。
“二位公子,核出来了。”吴茂才声音很低,发着颤,似乎声量高了,手中的数字便会像鸟儿一样被吓飞。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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