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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着急的竟然是粮料使。
边境耕地,平均亩产2石就算上好田地,中下等田地亩产1石左右。垦荒之后的首季粮食能有个亩产半石,便已知足。
“400亩田……”吴茂才用力吞了下口水,挺直腰板,“400亩田,得粮550石!”
“确定是550石,不是250石!”
粮料使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又鲁莽了,不过他顾不上太多,拿起账簿子翻了又翻,又去场上亲自围着那些粮车绕了几圈。但从粮袋数量来看,500多石是有的。
荒地首季粟米,亩产约1石4斗!
结果一出,现场先是静了片刻,旋即沸腾起来。像是众人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立时出人头地,出息得不得了。
粮料使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他扯住庄聿白的袖子:“这垦田之法,当真是阁下想出来的?”
薛启辰满脸骄傲:“那是当然。垦又田如何,我们琥珀还有一项了不得的技术,琥珀肥田术。去岁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所有田地用上之后,全部增产三成!连圣上亲赐了牌匾,嘉奖其行!”
“这位就是圣上赐匾的哥儿啊!”人群忽然涌过来,“确有其事!我娘舅家在东盛府,单季粮食就多打了有二三石!真是活菩萨转世!这位公子,能否将那肥田的方子,也赐于我们!”
众人原本只是来热闹的,眼下忽然开始求肥田之术,一旦有人开了口,其他人的情绪也跟着高涨。
掖池和凉州两位知州,此时才知眼前这位小哥儿究竟是怎样一位贵客。就是后悔,后悔为何昨日没能亲自出城迎接。
日头偏西时,粮食秤量场地终于平静下来,完全归还给边塞之地的蓝天白云。
两位知州亲设府宴,为庄聿白和薛启辰接风,加庆功。当然醉翁之意,就是这垦田之术和肥田方子。
按约定,九哥儿和吴茂才带队,当即将500石粟米和100石大豆随粮料使运往军中。
九哥儿将所有粮钱从军中带回来的同时,也带回来两个消息。
好消息,有了这批粮草,军中今冬的补给变得充足。
坏消息,边地又开始有异动,荆棘岭已开始戒严。若战事再起,不知要不要封城。
第208章 西行(四)
接风宴席摆在凉州城内。
掖池与凉州距离并不算远, 但能让两位知州共同设宴款待者,庄聿白是第一人。
主席之位自是两位知州,庄聿白和薛启辰齐肩坐在主客之位。同时宴席之上请了些当地有头有脸的士绅来作陪, 因庄聿白年轻。特意选了些年岁相当的公子, 用现在的话来说,有共同语言。
按照两位知州的身份地位以及年岁,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不过既然如此做了,自是有如此做的道理。
出席之人并没有围桌而坐,而是采用相对活泼的形式, 每人面前设一个玄色楸木高脚食案。
此次宴请属于官府行为, 席面雅致丰盛, 却并不铺张。无论荤素碗盏, 还是茶酒果品, 都是按制式准备。
庄聿白第一次吃“官宴”,虽说与此前薛家招待他们的年底尾牙无法比,相比于近来一路舟车劳顿的行路之餐, 这已经属于人间至味。
府衙厨役将菜肴一道道奉上来,分主客逐一摆上。
林檎鸡瓜, 水果清甜与鸡肉香酥相得益彰,点缀樨花干, 醇而不妖,甜而不腻。羊肉炖芜菁, 一口下肚, 鲜甜爽口,唇齿留香;清汤牛肉元子,劲道弹牙,暖心暖胃, 中间掺了些马蹄碎,脆脆爽爽,层次感十足。肉糜酿豆腐,软嫩鲜滑,入口即化,一起化掉的还有近来旅程疲乏。
薛启辰喜欢那道林檎鸡瓜中的果肉,伸长筷子从庄聿白盏中夹走一筷。
“谁能想到,我们第一顿接风宴,竟然还是沾了你老公的光。琥珀,你回去好好谢谢人家。”
庄聿白笑着又夹了块鸡瓜直接塞到薛启辰嘴巴里:“快多吃些吧。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二公子的嘴巴。”
官府设宴有数量和等级的限定,架不住地方热心百姓不停送菜。收尾的甜食都已经上桌了,却见外面抬进来好几个大食盒。
来人报上主家名姓,指名道姓说这菜是送给远客庄聿白,而且这菜送的也是“师出有名”。
庄聿白家相公为去岁大胜异族立下大功,也正因为孟解元的一封信,让边塞驻军提早准备御敌之法,这才有了之后的斩叶护,却匡雷,护边境百姓长久安稳。眼下他们见不到孟解元,送一二道菜肴给孟解元夫郎接风,只是聊表心意。
两位知州相视一笑,“很是应当,快请两位远客尝尝。”
此头一开,不得了。整个宴席间往来送菜肴者的食盒,就没停过。
薛家作为凉州首屈一指的富商,自然也不甘示弱。九哥儿亲自交代添置了一整只烤鹿,是他前几日猎回来,特意养在那里,只等薛启辰他们到来之后尝尝鲜。正好今日凑着这由头,也送到了席面上。
中国人的酒桌,吃饭向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不等两位知州开口,庄聿白提盏先敬了在场诸位的盛情款待。
琥珀肥田之术,在东盛府上下推行,确实行之有效,不仅百姓丰产丰收,府县粮库也是仓满廪实。知府荀誉将庄聿白所写的详细堆肥技术,及后来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在实际堆肥过程中遇到的疑难问题,全部整理成册也呈送了上去。
“据在下所知,除了东盛府全部使用该肥田术之外,京畿之地,也已经逐步开始推广。想来,用不了多久,这肥田之术也会传到我们凉州和掖池等地。”
掖池知州先叹口气,原想说些什么,黯淡的眼神忽然又有了光。
“别说这肥田方子传到此处,老夫此前是听也未曾听说过。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离得远,再则我等边陲之地,原本不以耕田为主业,这等肥田技术自然是京畿之地,及中原产粮胜地最先推广。”
凉州知州点头:“虽然朝廷推广使臣未至,但这肥田之术的创造者却先来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天大的缘分呢!”
庄聿白知其意:“若两位大人不弃,若凉州与掖池百姓愿意,在下愿意亲手传授这新型堆肥术。因家中备考,无法在此处久留,不过该堆肥十八日便可制成,高效快捷,时间紧一紧的话,我们离开之时,第一批肥料应该可以施入田间。”
席间众人皆是一怔,瞬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换做平常,若有人敢说十八日堆成田肥,众人一定笑他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眼下不一样。
眼前之人,可是在荒草难长的土地,硬生生种出了几百石粮食。今日不仅两位州牧在场,军中粮料使更是亲自将粮食买走了。
“若诸位不信,也没关系……”质疑之声,庄聿白早已习惯。
“信!老夫信!”掖池知州急得登时从席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庄聿白跟前,“老夫明日便将整个司农司的人全部叫来,专门向庄公子请教。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提。若需要人手,也尽管开口。”
凉州知州不甘落下风,新型肥田方子,他们明日也跟着一起学,“此外,老夫还想请教一下这垦田之术。”
“垦田之术,也不复杂,若两位大人及两城百姓需要,在下愿意一一相授。”
“好!这很好!”凉州知州向前一步,声量压低,“老夫见庄公子是爽快人。我们也不藏着掖着。这肥田方子与垦田之术,一起出个价吧。”
掖池知州眉头微皱,抬手拦了下:“庄公子,若是我们许你些其他条件,这费用可否降低一二?”
庄聿白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这二人频频互递眼神,估计料定这种平地捡粮食的方子一定不便宜,二人早在盘算府衙中的预算。
“大人说笑了。费用不用降。”庄聿白忙摆手。
二人一惊,不过也能理解,此等技术与点石成金之术也没太大区别。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凡事总需要一些代价。
那凉州知州性子急,直接开口许诺:“若是城外今岁垦种的200亩田地,十年之税尽免,此外再免费许你开垦200亩荒地,庄公子看价钱上能否通融一二?或者明年补齐如何?”
已到年底,两城所剩可支配预算,着实已经不多了。可这垦田肥田之术,他们哪舍得放手。
“大人误会了。容我说一句。”
在对方做出更大、更多许诺之前,庄聿白终于抢到了话。
肥田之术,免费。垦田之法,也无偿教于两城百姓。
“粮料使大人说了,若凉州和掖池等地垦种出来,所产稻粱,军中将悉数接纳。军民同惠,何乐不为?”
来西境教习垦田、肥田之术,这是庄聿白此前的行程规划中所没有的。
不过让更多百姓有饱饭可食,也算功德一件。
*
眼下马上十月底,边塞的秋比中原要深许多,似乎再来场北风,冬天就歘一下站到你面前。
虽尚未到“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光景,但塞上黄沙的冷厉之气,已经吹得人脸上干干凉凉的。
九哥儿不时着人送些衣物被褥,以免众人带来的东西扛不住这边塞的冷冽劲风。而且每次都备三份,其中两份自是庄聿白和薛启辰的。这第三份,不言而明,给然哥儿的。
吴茂才有掖池生意要忙,在凉州接待几日后便回去料理自己那一摊子事情了。
凉州城外物色葡萄园址之事,便由九哥儿,也就是凉州城内这位风头正盛的“令狐公子”,全全负责。
庄聿白一边带着两城的司农使堆肥,一边开始进入此次西境的主线任务,为新辟葡萄园选址。
凉州城比邺城小,地理环境却好了不少。庄聿白的一个直观感受就是,凉州城外野草比别处高些,也茂盛些。九哥儿骑马带众人在城外逛着,将此次200亩垦荒之处,比着手绘地图一一指于众人看。
哪一处依山,哪一处傍水,哪一处土层薄,哪一处肥力厚,哪一处只能种些耐旱的豆类作物,哪些养护几年,种上些水稻也无不可。
这一切,九哥儿如数家珍。
庄聿白曾经以为九哥儿是人养黄金笼中的金丝雀,或端茶递水,或歌舞娱人。待后来知道他身为职业伶人之首,九死一生才从阴沟中爬到这个位置,表面看去风光无两,私下受困于人,受制于这层身份,不过是别人的牵线傀儡,光鲜死侍,可即便如此,九哥儿却依然保有一颗纯真之心,这让庄聿白对其又是怜惜又是心疼。
驸马坡,骆家雪夜围剿之时,九哥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替自己挡了一剑,众人有这生死之交之实。
眼下再有然哥儿的这层身份,虽然几人相识时间未深,却也一见如故,像是多年不见的旧友,彼此之间无需过多言语。
不过在外,众人还是时刻记得九哥儿现在的新身份,薛家在凉州的大掌柜,令狐忆。
西境养人。数月不见,之前那个九哥儿,似早已脱胎换骨。一颗心被那阴湿黑暗的锁链牢牢箍紧,终日囚于暗夜之人,如今终于挣脱束缚,堂堂正正站在这大地之上,迎接每一束属于他的阳光。
都说边塞日头毒烈,但照在这九尾火狐身上,却柔和得刚刚好。每一缕头发,都每一睫毛,都在闪闪发光。
“令狐公子,不仅茶肆酒楼经营得得好,这选地耕作之事,也是慧眼独具。”
庄聿白在一片平缓之地勒缰驻马,迎风而立。琥珀色碎发被劲风理在耳后。
“这一片坡地甚好。不远处有条水源。南向坡,朝阳,挡风,日晒足,且不易积水。是葡萄生长的绝佳之处。”
九哥儿不经意地将视线从然哥儿身上打了个来回,确定对方无碍后,向前跟上庄聿白。
“公子谬赞,令狐不敢当。不过身为西境之人,养护葡萄或许自带一些天赋。”
庄聿白回头看了眼,然哥儿已下马,蹲在地上认真检视着这片坡地的土层墒情。
“是。有些人确实自带天赋。等这里的葡萄园开出来,他若愿意,也可以留下。”
庄聿白意思很明显。
“不。”九哥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至少眼下不可以。”
云层遮了烈日,火狐流光溢彩的皮毛上,片刻蒙上层阴翳。好在只是一瞬,很快九哥儿换回明媚灿烂的笑颜。
“那日去军中送粮,听闻云校尉去前方巡视,希望一切太平。不过……”九哥儿抬眼向北望了望,“不过今岁北风要急一些。不知战事和大雪,哪一个先来。”
庄聿白心中一凛,他走之前,哪一个都不能先来。
最迟十一月中旬要返程,他来时答应过孟知彰要回家一起过年。他不能食言。
不等庄聿白看过这片坡地回城,司农小吏快马追了来。
“庄公子,大人们有请。”那小吏皱着眉,面上很有些为难,“东边三五个城池的城主一齐来了,问公子讨教这垦地肥田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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