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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见薛启辰,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公子,快……快带人去接庄公子……向北十里,那个枯河床的转弯处。”
眼看天不好,庄聿白那日和送他的两位差役快马加鞭往回赶。不过四蹄马终究没能跑赢无脚风,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凉州时,雪暴盖了上来。
风寒雪烈,若在平地上这般正面硬扛,即便是石头做的,也能被裹卷起来。好在两位衙役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境人,此前虽未遇到过如此大的雪暴,到底有过一些经验。
不过,庄聿白那匹马还是受了惊吓,风雪中异常狂躁。庄聿白艰难伏在马背,拍拍马头准备安慰坐骑别怕时,马匹突然失了心性,陡然蹬踢立身,将庄聿白掀翻在地。
横雪乱吹,热身子从近两米的马背重重甩到冰冷坚硬的雪地。好在庄聿白人还算机灵,见情况不妙,顺势翻了几下,落地之时散了些冲击力。不然他若想见到雪暴后的太阳,就难了。
两位衙役见状,魂都要吓没了,也没时间去理会那只受惊的老马奔向何处,翻身下马扑到庄聿白身边。
雪暴最猛烈的时刻,他们找到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藏身,三人背风窝在一起。
庄聿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摔碎了,头晕目眩,等他稍稍缓过些神来,才发现小腿剧痛,应该是落马时扭到了脚,或者摔断了腿。
庄聿白指指脚,那差役会意,忙掀了裤脚去检查。好在没有开放性外伤,不过脚踝处青了一大片,轻轻一按。
“嘶——”庄聿白皱紧眉头,倒吸一口冷气,“差役大哥,别动。痛。”
“还好,等躲过了这场雪,我们回城请了郎中看看就好。”
“那便好……”庄聿白刚想骂那匹临阵脱逃的马匹几句,忽觉喉咙一阵腥甜,“哕——”
一口……血!
猩红一滩血,如梅花斩落雪地。醒目,又让人惊恐。
后来,在狂风肆虐的雪风中,及两个差役近乎绝望的呼唤声中,庄聿白渐渐没了意识。等他再醒过来时,见到的是薛启辰沾着泪花的笑脸。
“琥珀,你终于醒了!你这是要吓死我么!”
薛启辰破涕而笑,扯着庄聿白的手不撒开,眼见眼泪流到嘴巴里了,忙又拽了庄聿白的袖子来擦脸。
“二公子,擦脏了我的袖子,可是要赔的。”
庄聿白哄薛启辰开心,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直直打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我这脚是不是崴了。都怪那匹胆小的坏马。等找到了,我定拿鞭子抽它一顿。”庄聿白试着坐起身,身上乏力,努力了两次,还是选择继续躺着。
“还有宛城一处,等我今日去趟那边,有个两三日咱们便可以往家赶了。不过比预想中迟了一两日,路上雪大不好走,估计也要多耽搁几日。”
薛启辰跟着庄聿白的视线向窗外看了看:“你今日去宛城?庄大公子,你今日能下这个床,我就谢天谢地了!乖,这些天,我们哪也不去,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可我们时间有限,要赶紧忙完回家过年。谁能想到会遇到雪暴。真真耽误事。不过依照眼下进度往后推迟两三日,咱们十一月十五之前一定能出发的。”
薛启辰看着庄聿白一本正经盘算日子,咬了下唇,没说话。
“对了启辰,咱们回家过年,要不要帮他们采买些年货回去。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们带上一些。上次那羌族婆婆做的毛毡小马就很好。”
薛启辰点点头,说让人去打听打听那羌族婆婆最近有没有来凉州,若来了,将她做的小玩意悉数买下。
然哥儿见庄聿白醒了也是高兴得无可无不可,擦擦眼泪,柔声问道:“公子是不是饿了,新熬煮的腊八粥好了,加些木樨蜂蜜给公子尝尝?”
“好。那有劳然哥儿了。”听如此说,庄聿白肚子应景地咕噜噜起来。
不多时,然哥儿端来几盏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他正要喂庄聿白,却被明晃晃“嫌弃”。
庄聿白挣扎着坐起身,笑说:“我自己可以。只是扭伤了脚,又不是大毛病,哪里就需要人喂。陪我一起吃。”
此时楼下欢笑声传来,然哥儿说:“因公子醒了,令狐掌柜高兴,给伙计们发了赏钱,这会大家也在分食腊八粥。”
庄聿白真的饿了,一碗很快见底,他摸出块巾帕擦擦嘴角:“往年家中都是孟知彰熬煮腊八粥,今年估计赶不上了。不过真是异地异俗,没想到还没进腊月,西境便开始熬煮腊八粥了。”
然哥儿愣了下,并没看到此刻疯狂给他使眼色的薛启辰:“公子不知么,今日便是腊八,正是吃粥的正日子。”
庄聿白眼睛眨了眨,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腊八?”
他不是刚刚从停风城回来么,只是弄伤了脚,睡了一觉。等缓缓精神,他坐着马车去宛城看过郊外荒地情况,便可以启程回家了。
庄聿白笑着摇头:“别开玩笑了。我们要回府城过年呢,若今日腊八,咱到家岂不是要进二月了。”
今日确是腊八。庄聿白这一躺便是半个多月。
庄聿白原本身子就弱,祭河死里逃生折腾了一次,底子更薄了。那日他不仅伤了脚,身上擦伤、冻伤多处,野地里又生生被风雪沁袭了两日,回来后便高烧不止。
薛启辰将城中郎中全请了来,凉州知府更是送药送钱,隔日便来看看情况。这可是造福百姓的大功臣,若在他辖下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心中这道坎都过不去。
附近几座城池的百姓知道庄聿白病了,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只有郎中一句话,哪怕要天上月来当药引,大家也会梯子摞梯子,人接人地上九天去摘。
躺着的这段时间,庄聿白用一些参汤和药汤吊着,大多不清醒中间迷迷糊糊醒来几次,说的最多的只有两件事。
“套车……他要去田中转转。”
“启程动身……他要赶回家陪孟知彰过年。”
庄聿白终于明白过来,他撑起身,扶着床边便要穿衣下地:“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来得及……启辰,收拾东西,我们现在……”
薛启辰将人控回床上:“你只是醒了,又不是好了!你知道这些天我念了多少声佛,给各路神仙磕了多少个头,才将你求回来么!你现在这个样子,站都站不起来,一路折腾回去,小命还要不要?你若有个好歹,你猜你那个壮汉相公,会不会放过我?”
庄聿白木愣愣地躺在枕上,发现自己确实下不了床,刚其实起得猛了些,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过去。
相较于年前回府城,更重要的是,活着回府城。
庄聿白眼下能做的只有养好身体,这很花了一些时间。生病的这些日子,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自己指东,没人敢往西走,这种感觉,真好。
若是孟知彰在身边,就更好了。
最后一座城池,宛城,庄聿白直到腊月二十五才乘车去考察。刚回茶坊,忽闻有客来访。
庄聿白心中狐疑,自己在凉州怎么会有客人。待请进来才发现,是此前卖毛毡的格桑婆婆,扛了一大袋东西。天寒地冻,他这次没带孩子来。
前些时雪暴将她住的房子吹塌了,她忙着修整,便一直没过这边来。好不容易得了些空,用自家产的羊奶做了些奶疙瘩、奶豆子,还有乡邻给的几张野兔皮,一并拿来送与庄聿白。
“还有这毛毡玩意儿,兔子、雪豹什么的。那次见公子喜欢,又多做了些。可等进了城才知道公子病了一场……”
说着说着,格桑婆婆又开始自责为何没早些来看望。
庄聿白看着这满袋东西,心中有些堵。素日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妇人,不知省吃俭用攒了多长时间,才制成这一大包奶制品。还有这么远的路,她腿脚不利索,一个人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走过来。
庄聿白强行留人用了饭,又请九哥儿安排辆车送格桑婆婆到边境。车上装了些送孩子的年货,算是回礼。2石粮食,1匹素色花布,还有些花灯、爆竹之类逗孩子开心的小东西。
随着空气中鞭炮火药味越来越浓,年,越来越近。
这个年,注定要在西境过了,庄聿白索性放平心态。不过瞥见然哥儿与九哥儿眼中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欢喜,他也便释然了。
*
腊月二十八这日,九哥儿带着然哥儿一早骑马出了门。
庄聿白作为大病初愈的重点保护对象,只允许在室内活动。他便和薛启辰一起,带着小厮们将准备好的华灯、彩绸等物装点到茶坊廊下、柱上。
“二公子,过年春联可不能少!”庄聿白笑着将一盏琉璃华灯递给梯子上的薛启辰,“咱这店里店外,算上账房先生与你我,所有人之中,就九……就令狐公子的字最好!今年就请他来写对联和福字如何?当心些,站稳!”
薛启辰接过灯盏,小心挂在廊下,又分开些距离细细端详,抬手调了下角度,确定彩灯周正后,满意点点头。
“令狐掌柜可是我重金请来的大宝贝,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算账写字,迎来送往,都是一把好手。今天一大早出去,不知今日能猎些什么好东西。”
薛启辰说着得意起来,一时忘记自己站在梯子上,失足踩空一个台阶,跌了下来。好在梯子不高,只是虚惊一场。
庄聿白指着他埋怨:“二公子,我这身子骨刚好些,你若再将我砸坏了,我可是要赖上你的!”
正说着,忽听茶坊正门外一阵喧闹,甚至还有喧闹的锣鼓声。
游廊尽头,欢天喜地跑来一小厮:“公子!知州大人送了年礼过来!就在门外,足足七八抬!”
庄聿白与薛启辰对视一眼,忙向门外迎去。
逢年过节,亲友件彼此间送些节礼聊表心意,无论古今,也不论中原边疆,这份习俗总是相通的。不过知州大人以官方身份向布衣百姓,兴师动众大送节礼,确实为所未闻。
门外看热闹的人,挤满半条街。八抬大礼盒齐齐摆在茶坊正门口,送礼队伍锣鼓敲得震天响。
见庄聿白出来,为首衙役笑着上前抱拳。
“庄公子,新年好!这是凉州城送与庄公子的一点节礼,祝庄公子新春新禧,万事顺遂!”
长者赐不可辞,尤其还是一方父母官派出仪仗队昭告全城送来的。
庄聿白忙恭敬向前施礼:“恭敬不如从命,庄聿白谢知州大人厚爱!”
“庄公子好生休养。知州大人特意交代,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庄公子大可放心收下,也不必亲去道谢。只一点。”那衙役笑笑,“知州大人说了,庄公子酿制的葡萄酒,来年定要留两瓶与他。”
“一定!一定!”
庄聿白接过礼单,又封了二两银子与这衙役打酒吃,让人将这份扎扎实实的节礼和荣耀,抬进茶坊。
兄弟二人跟进去,对着礼单,细细查看这七八抬节礼。吃穿用度那叫一个全,除了边境独有的药材、毛皮等物,还有羌族常见的毛毡、马奶酒等物,凉州本地独具特色的胡饼、果品等更是装了满满一大抬。此外还有一些马鞍、脚蹬和马鞭等物。
“真是个实在的知州大人,药材和皮毛可以带回去送给云先生,这些马鞍之类的等得空送去军中给云无择,他或许更需要些。”庄聿白看看外面的天色,“等令狐公子和然哥儿回来,看他们有什么喜欢的,也一起选些留下。”
话音刚落,门外小厮又一叠声咕咚咕咚跑了来。
“公子,公子!掖池来人了。掖池知州大人也送了节礼!”
来人商量好似的,也是八抬节礼。锣鼓声中,为首衙役郑重递上礼单。
“知州大人感念庄公子传授此垦田之术与肥田之法。别无他物,特备掖池一些物产吃食,请庄公子笑纳!并祝庄公子新岁安康,鸿运当头。”
庄聿白感谢再三,也封了二两银子与这送礼差役。
谁知掖池送礼队伍刚走,不远处又来一队人马,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庄聿白与薛启辰默契看了彼此一眼,索性等在原地。
是裕城知州派来的送礼队伍。
几乎同样的寒暄和吉祥话放送流程。庄聿白并没有一丝怠慢,他知道这背后不只是裕城知州的情谊,更有裕城百姓的期望。
根本没个人喘息时间。裕城队伍刚走,宛城与扶风城的送礼队伍,又一起敲敲打打,风风光光、气气派派走了来。
西境冬日的落霞,与西境的冷厉之气,截然不同。粉粉橙橙一片,柔和地萦绕着那轮杏色圆日,晕染了半边天,也映射进庄聿白琥珀色的眸底。
日头偏西时,浩浩荡荡的年礼放送活动,终于告一段落。庄聿白拢了拢衣领,和薛启辰一起返回茶坊。
此时方发现,后院早被这几十抬节礼堆了个水泄不通。
庄聿白苦笑一声,真是沉重的偏爱,恼人的荣誉,不等想好如何处理这批节礼,九哥儿兄弟二人从偏门闪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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