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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左肩被猛地一击,箭簇嵌入,木胀胀的烫。少年伸手拔掉箭矢,满手血,未觉疼,脚步却开始踉跄。
孟知彰剑眉微蹙,紧紧盯着搭弓匡雷和场上少年。
匡雷,就是一个秉性下作的猎手。他不会放过少年。不过置人死地前,自己要先玩个尽兴。
还有一丈远,少年就到自己身边了。
孟知彰星目微缩,似发现什么,猛地抓起一只铜盏,几步向前,迎到少年跟前。
酒盏,则挡到少年后脑正中。
“当——”
几乎同时,匡雷射出的第三箭,狠厉地嵌入铜盏壁身。
匡雷一惊。
他横行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箭术。今日之前还从未有人能拦住自己的箭。
“孟大人,着实人中龙凤!”匡雷命击鼓庆贺,又高声招呼,“上酒!”
“上一个让我匡雷佩服得五体投地之人,还是贵国的那位狼校尉。叫云无择,对吧?仅仅十八人夜袭,便一举斩下我羌军首领的头颅。当真厉害!”
匡雷对孟知彰身边的少年,无比明媚地笑了笑。
“对了,就是你父亲的头颅。二公子。”
第234章 出使(七)
孟知彰看着刚救下的少年, 他诧异的并不是他是术格二公子。
而是,他的相貌。
不过这份诧异,只在孟知彰眼底停留片刻。
“匡雷将军, 拦门箭已过, 可否议正事?”
匡雷收起他的弯刀,视线在孟知彰、张力的脸上,钝钝划过一遍。
“议。”
谈判桌就位,孟知彰、张力坐一端。如约,这位少年目前归孟知彰“所有”, 自然也在这一端。匡雷坐另一端。
不过, 自始至终未见新王半面。
孟知彰单枪直入:“天朝授命我等与贵邦同商议和大事, 休止战争, 恢复邦交、贸易等利国利民之盛举。”
“哦?如何恢复?”匡雷斜靠椅背, 摸着半撇胡子,窄眼斜挑,表现得饶有兴致, “展开讲讲。”
“止战在先,而后每年售于羌国米粮万石, 茶砖千石,丝绸瓷器等则按需交易, 无定量。至于羌国之马匹、皮料等物,我朝也会派有司衙门亲自来采买。为表诚意, ”孟知彰顿了下, “听说贵国也有乡民想学这垦田与肥田之术。若两国友好邦交……”
“孟大人,当真是来议和的。”匡雷脸上笑意颇具玩味。
“这什么话?”张力本就看匡雷不爽,见对方如此吊儿郎当,怒起, 铁拳锤桌,“我们大老远跑来,难道是遛弯逛街、喝你这西北风的!”
“张将军的脾气,还是和战场上一般火爆。一点就着。”
匡雷倒并未生气,收起二郎腿,慢慢起身踱步。
“孟大人给到的议和条件,听上去确实很有诚意。战争么,打来打去,无外乎这些粮食财物。战场变良田,兵不血刃便能得到想要之物,自然是好的,想来我们大王听了也愿意。”
张力见如此说,松了口气,火气渐消,慢慢坐回椅子上。同意议和便好,不然这大老远跑来,白折腾了。
不料匡雷冷笑一声,弯刀拍在桌上,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地看着孟知彰一行。
“不打仗,我们这些马背上的讨生活的,岂不没了用武之地?”
“嗯?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匡雷视线略过张力,决定直接对孟知彰摊牌。
“其实不论此次结果如何,对外只有且只可能有一种说法:大恒使臣背信弃义,议和为假,行刺为真。刺杀羌王不成,射杀羌族重臣亲眷数人!”
“放屁!我们明明在议和,谁要行刺你们!大白天说什么鬼话!”
张力大怒,腰间拔刀,拔了两次方意识到进场时已被去了兵器,冲上前就要去厮打那匡雷。
匡雷一个眼神,十几个重甲兵士冲了上来,将孟知彰等人团团围住。日头透过扬尘打在锋利弯刀上,寒光一片。
“张将军这么快就恼了?”匡雷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看来还是你们汉人,最懂如何戳痛汉人的心窝子。”
孟知彰听出这匡雷话里有话,拦了把怒不可遏的张力,示意对方将话讲下去。
“我见孟大人是真正的英雄豪杰,索性给你们交个底。踏入我羌国王畿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走漏秘密,告诉你们也无妨。此次议和,原本只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局。你们汉人理亏,要么给到更大的邦交好处,要么继续开战。无论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是有益无害。对了,送信设局者,听说和孟大人是旧识。他还特意交代了,一定要说是孟大人有意违抗君命,善作主张,才导致议和失败,听说这样就可以——诛九族了。”
“阴毒小人!”张力环眼圆睁,“那旧识是谁?即便化成恶鬼,我张力也绝不会放过这腌臜祸害!”
“诛我九族?”孟知彰神情淡淡,“听匡雷将军这话,还是会派人去我朝送信?不过单凭你们羌族人自说自话,恐怕想给孟某定罪,也难吧。”
“孟大人当真聪明。”匡雷倒也磊落,从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他朝身后打了个响指,“说了这么久的话,诸位也口渴了吧,来喝杯酒。”
话落,从旁走出来一执壶酒侍。
“谁要喝你这破酒!匡雷,是男人大家就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上一百回合,在这里玩阴的,算什么好看!”
张力正骂着,视线扫到那酒侍,整张脸一下绿了。
萧潜?!
“萧潜……你,你,你!”
张力反应过来,回头看看孟知彰,确定自己并没看错人,不过孟知彰倒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像早有预料。
“老夫玩了一辈子鹰,临了被鹰啄了眼!果真是萧之仁那老货别后搞的鬼!”
若非那萧潜躲得快,缩到羌兵刀阵后面,张力定一把将人扯过来撕了。
“萧潜!你个卖国贼子!当初你玩忽职守,痛失守地,长公主留你一命,只将你遣返回去。如今你……你竟公然投敌,你可对得起自己祖上,对得起大恒同胞?”
“公然投敌?卖国贼?”如今萧潜可不是张力手下的小小校尉,“我是否有罪,还轮不到张将军来定。是非功过,是由活人来说的,就不劳烦张将军操这份心了。”
张力还要大骂,孟知彰拦了下:“张将军,与小人多说无益。”又上前一步,问那匡雷,“既早已定下结局,何必装腔作势演这一场?”
匡雷抓过萧潜手中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抬袖一抹嘴:“我说过,我匡雷喜欢结交英雄豪杰。后面还有一句,喜欢看他生,喜欢看他死,更喜欢看他们——生,不,如,死。”
“匡雷!今日栽到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若你还算个男人,就给个痛快!”
匡雷嫌张力太闹,让人绑了他手脚,顺道堵住嘴:“张将军这就不对了。找死,哪还有嫌慢的!”
不过他着实欣赏孟知彰,“孟大人,若能生在我朝,为我所用……可惜了。英雄惜英雄,今有‘永生柱’一桩,便送与孟大人。”
对羌族而言,人死后,装殓好,立于永生柱上,灵魂可得永生。
“刚提到什么垦田术,听闻是孟大人夫郎创制的法子?”匡雷拍拍刚刚抬上来的一根木桩,示意孟知彰靠近看。
木桩一人高,圆木黑漆,包边金属条上,镶金嵌银。顶端几抹猩红上,追着两只苍蝇,不知是什么血。
听人提到庄聿白,孟知彰袖下拳头微攥起,眼瞳竖起,如察觉危险的雄狮,随时准备猎杀。
“孟大人,别紧张。我们羌人可不搞连坐那一套。”匡雷手起刀落,两只苍蝇悬空片刻,瞬间坠落,“至少你家那位夫郎,我不会动。我想说的是,托贵夫郎的福,我们羌人也出现垦田种粮之人。”
孟知彰静静看着匡雷,对方表情并不像感激。
“这是第541根。”匡雷拍拍眼前木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直白的炫耀,“前面540根,就立在王畿郊外,可惜你们来时走的另一条路。不然540根柱子列阵相迎,那才叫气派。”
匡雷并没在孟知彰脸上寻到想要的表情。他并不气馁。
“孟大人不是不是有许多问题。不急。”匡雷嘴角斜抽,“540根柱子,540个人。与常规木葬不同,他们是活着绑在桩子上的。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日头晒着,风沙打着,白天有鹰隼,夜里有孤狼。造化好的,半天便一命呜呼。听说有一人第八日才咽气。啧啧啧,真难死。孟大人,你知道第540根上,站的是谁么?”
匡雷问向孟知彰。孟知彰不动声色,冷静得像一座玉雕。
“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匡雷自问自答,“不。你想知道的。因为你家夫郎知道。此人,他认识。”
提到他家夫郎,孟知彰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匡雷脸上,跟着露出满意神情。
“是格桑婆婆……你想问这格桑婆婆是谁?她是我们羌族的罪人。汉语中也叫,罪魁祸首。”匡雷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仔细观察对方神色,“她从界石那边偷偷学来垦田术,以为在边境偷偷开荒没人发现。收获几根稻穗更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后来还大着胆子,带着附近乡民一起垦起田。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妇人。”
“他们没偷没抢,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罪行,只为几口粮食,自己在土地上种几口粮食,就要被绑在木桩上生生折磨至死?540条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尘归尘,土归土?”
孟知彰声音冷静得如地狱判官。
“悄无声息?”匡雷摸了把胡子,“这么盛大的场面,怎会悄无声息?我将他们树立在通往王畿的必经之路上。往来之人,皆有机会一观盛况。看着他们绝望的表情在脸上慢慢被风沙封住,看着他们一点点死掉,干掉,成为漠上枯树一般的存在……这便是忤逆的下场。”
“哦,不对!不止540人,是541人。格桑婆婆柱子上,还有她十岁的小孙子。行刑前,她亲手掐死了那小孩子……”
孟知彰眼中露出鄙夷:“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他们终究是你的子民。”
“那又怎样?恐惧,也是统治的一种手段。立竿见影,非常有效。”
匡雷言之凿凿,眼中透出凶狠,带着食肉秃鹫一样的贪婪。
“当然,他们还有一项罪名。叛国。那群蠢人将界石向西挪了几射地的距离。怎么,吃几口田里种出的粟米,就真当自己是汉人了?他们该死,死有余辜,死得其所。”
话没说完,匡雷又笑了。
“不过,这界石,是我让人挪的。这样才好给他们定罪,不是么?这也是跟你们汉人学的招数。正如有孟大人刺杀我羌王在先,才好给孟大人定忤逆之杀头大罪。至于事实真相如何。放心,没人在意。”
“看来,作为使团之首,我孟某必须要死了?”
匡雷浮夸又谦逊地点点头。非常赞同。
“匡雷将军当真坦荡,为了这份坦荡,我教将军一步棋。”
孟知彰示意匡雷近前,那匡雷半信半疑挪了两步。
“将军,此局中,行刺者是我,你同盟伙伴要的也是我的死讯。我死了,将军自然能得到他们允诺你的好处。其他人,将军大可以软禁起来。将来万一与那边谈崩了,他们可都是将军的谈判筹码。”
匡雷到底行伍出身,一开始不理解,等转过弯来当即同意,大笑着要来搂孟知彰的肩膀:“匡雷敬你是条汉子,到时必不让你吃太过苦头。不过这行刑仪式,还是会当众进行。”
孟知彰闪出去一步,长身玉立,与匡雷保持适当距离。
“我们汉人讲究生死有时,生死有地。既然注定要死在这异国他乡,时间,可否容孟某自己选?”
匡雷忍不住再次打量孟知彰:“视死如归。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气节吧。怎么办?我越发喜欢你了!好。你可以选择,哪一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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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孟知彰一行被“请”至官驿休息,说白了就是看押。
同行的,还有临时被收编的术格家二公子。
无人处,张力悄悄拉住孟知彰:“孟大人,你若赴死,老夫绝不苟活。只是,这死,也有不同死法。顶着屎盆子,也太憋屈了!萧潜那厮,竟如此下作,好歹名门之后……呸!我早该料到那萧之仁也教不出个像样子侄。我们前脚死在这里,萧潜后脚回去卖乖、邀功。可你与萧家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这般对你?他们提到旧相识,是不是萧之仁新招的按个赘婿骆耀庭在背后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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