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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将军,这乳茶不错,尝尝。”
孟知彰对盏中汤品很是满意,满斟一盏递给张力。
张力大叹一声:“孟大人呀,他们过几天就把你钉在那木架子上了!你……你怎么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乳茶当真好喝。我家夫郎一定也喜欢。”孟知彰将杯盏递得更近了些,“张将军试试。”
张力一把接过来,仰头干了。气鼓鼓看着地面,不吭声。
“好喝么?”
“嗯。”仍带着气。
“单靠一个骆耀庭,目前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不过他应该也出了不少力。”
“难道是萧之仁,或者背后的……”张力眼睛越睁越圆。
孟知彰不置可否,又给自己倒了盏乳茶,“我不过一个小小翰林修撰,哪里值得大人物们动这番心思。”
“那就是以你为饵钓大鱼。”张力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懿王想通过你,借机踩死辰……”
孟知彰轻咳一声,往窗外递个眼神。
张力忙闭了嘴,隔墙有耳。尤其现在。匡雷恨不能将半城羌兵,都调到他们所在的这个驿站。
但当真只能等死么?张力见孟知彰这般情形,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你,是不是已有计策?”
第235章 出使(八)
十五日一到, 孟知彰被羌兵架上“永生柱”。
匡雷当众公布这位汉人使臣的罪行:妄图行刺羌王,射杀羌族重臣亲眷,傲慢无礼, 倒行逆施。
羌王坐镇, 携百官在校场全程观摩这场献祭仪式。
杀掉一个汉人使者,这不只是简单的杀鸡儆猴。是新王即位后,对邻邦大国的一次胜利。是炫耀。是示威。
忤逆我者,死。哪怕是大国朝廷派来的使臣。
顺服我者,昌。哪怕是同为使臣的汉人官员。
绿锈斑驳的三寸长大铁钉, 一锤接一锤, 生生砸入孟知彰掌心时, 萧潜谄媚的笑容, 落进羌王新赏的牛角美酒中。
“孟知彰, 一路走好。”萧潜站在柱子旁,冲孟知彰举杯,“各为其主罢了, 下辈子记得跟对主子。”
匡雷主持仪礼,手脚牢牢钉在永生柱上的孟知彰, 王畿游行示众一圈后,带至城郊, 立在那540根柱子旁。
黄沙吹进孟知彰的发际,留在世间的时间, 顺着手掌脚背的血流, 一点点流逝。
生命终点到来前,柱子上的孟知彰,冷脸看着羌王眼中的麻木,看着匡雷小人得势的嚣张, 看着羌族群臣的各怀心思,看着往来百姓行商的声声叹息。
死亡,除了疼痛,便是疲惫。
超负荷的倦意,海潮般涌上来,死死压住孟知彰的眼皮。
一阵重似一阵的慌乱声中,孟知彰用所剩无几的气力,强行撑开了眼睛。
视线晃动,一骑羌兵眼前飞过,惊起一路尘土。孟知彰本就干涸的眸子,龟裂般痛起来。
“前线告急!前线告急!”
很快,又一骑羌兵,高喊,“戒备!戒备!”
使节被杀,朝野震怒,华羿亲率八万大军压境。先锋狼校尉云无择,更是长驱直入,直捣羌族王畿,生擒匡雷。
匡雷预料汉人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快,像一早设好的圈套,只等自己往里跳。
云无择带着应龙来到王畿郊外时,永生柱上的孟知彰,永远闭上了眼睛。
成了这异域荒漠之上一只游魂孤鬼。
*
“长公主都能打进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死?”
听完孟知彰的推演,张力睁圆眼睛。
“长公主能打进来,需要一个理由。身为使节的我,就是这个理由。”
以免节外生枝,出使前,长公主与孟知彰定下的计划,知晓之人并不多。至少连西境驻军副将的张力,并不完全知情。孟知彰顿了下,继续说下去。
“只有我死了,长公主才师出有名,方能在双方“议和”期间,提前集结所有兵力,全军压境。也只有这样,悬在你我头上的那个莫须有的罪名,才不会有机会落下。还有……”
还有,他以此为条件,在长公主那里给庄聿白留足了“后路”与万全之策。孟知彰死后,即便朝廷不出面,长公主及西境军中也会保庄聿白一世无虞。
当然“还有”后面的话,孟知彰缄口未提,只道:
“所以,我孟知彰必须死。”
张力嘴巴张了张,半日道:“那为何是在第十五日?”
“这是我与长公主的约定之日。”
“就没有不死的法子?”
“有。”
“什么?”
“刚才张将军或许看漏了一点。我们与羌族交战多年,张将军又是战争主力,以汉羌两族的武力差距,张将军以为我们会这么容易拿下对方王畿?”
“那……那,那是因为我们天朝有神明护佑?”话一出口,张力也觉心虚。
“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还有另外一支强劲兵力。”
“羌国那……逃亡储君?”
孟知彰抬眸看了下张力,没说话,只递了盏乳茶过去。
*
羌国新王即位前一个月,原本储君便离开王畿。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当然一起悄悄消失的,还有此前的同党随从。术格家大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兴亡,皆苦者,唯有百姓。谁来称王当政,底层百姓原本并不关心。
奈何匡雷主导下的新王政权,过于白色高压。不仅百姓皆苦其严苛暴虐,朝中被其视为政敌者,也难逃厄运。轻者罢黜免官,重者发配流浪,更有甚者,抓来王畿做人质。不止做人质,偶尔也是箭下玩物,命丧匡雷之手。
底层蝼蚁本不会关心谁在发号施令,但若这在位者不给人留喘息空间,群蚁或许也能撼树。
张力听闻孟知彰必须死时,九尺大汉,沙场厮杀半生,血肉模糊到在阎罗殿门口转了几遭都不曾喊声疼的人,眼角潮了又潮。
不过听到蚂蚁撼树,张力眼睛忽地有了光。
“也就是我们还有十五日时间,来帮助撼树蚂蚁?”张力恨不能贴到孟知彰跟前,半点没了长者该有的稳重与自持。
“不是十五日。”孟知彰目光坚定,“除去路上时日和匡雷沙场纠缠,我们只有——十日。”
十日?!
十日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长公主都会依照原本制定的计策,率领西境驻军主力全面进攻羌国。这是卡死的节点。
“这也是你为什么将匡雷行刑之日,选在了第十日?”
张力一下子想通了,为何匡雷沙场刁难之时,孟知彰执意自己选择哪一日赴死。
这也意味着十日之内,还有挽回余地:“孟大人,该如何做,你说!老夫都听你的!”
大人在军中多年,与羌国交手无数,那依将军来看,我西境驻军全力以赴,能否一鼓作气拿下羌国王畿?
张力暗吸一口冷气,坚定摇了头:“莫说拿下王畿,恐怕京郊百里之外,主力便被拦了下来。老夫最远也只是早年时随骆校尉攻到过月亮泉。即便长公主若亲率主力前来,若想攻进羌族王城,胜算也是不大。所以……”
“是。”孟知彰猜出张力言外之意,“所以长公主战力覆盖范围之外到王畿之间,需要有人接应、补位。”
“……难道是他们的王储?”张力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可……羌族王储生死未卜,即便活着,谁又知道身在何处。至于能不能和我们一起攻打他们的王畿,那就更说不准了!”
孟知彰没有解释什么,但张力从他的态度中知道,此事可行,而且有把握能成。
说来也奇怪,虽说相识未久,戎马一生的老将,就是信任眼前这位少年使臣。傲气十足的沙场大将军,此时竟愿意唯其马首是瞻,只要孟知彰一声令下,他便是他的马前老卒,他便是他的挡剑盾牌。
奇怪。却无解。
使节团在驿站修整两日,中间张力无数次想开口催孟知彰,滑到嘴边可又不知该催些什么。虽说还剩十日,总不能坐以待毙,看着时间白白浪费!
实在不行,冲进院子里,杀他几个羌兵垫背,也不算白来敌国老巢这一趟。
好在第三日一早,孟知彰便将张力叫了起来,说匡雷答应他们今日可以去城中逛逛。
“逛逛?逛什么?弹丸之地,除了墙头上一排排羌兵和城中乌云压顶的羌民,有什么好看的!”
张力嘴里这般说,却利落起身,很快收拾好自己,随孟知彰一起出了驿站。能出门,总好过在这腥臭味熏天的皮毡屋子里枯坐干等。
当然一通出驿站的,还有十几个重甲看守羌兵。
那些羌兵也知道,这是些汉人是马上要死的,即便侥幸留下命来,此生也只会圈禁在这城中,而且上头发了话,只要他们不作妖,城中随他们逛。所以孟知彰一行往哪走,如何走,他们跟着便是。
不过这群汉人着实有意思,原以为他们要脸面,囚犯一样被人盯着会不喜欢人多、目光多、闲话多的地方。谁知竟是哪里人多,往哪走。专挑热闹地方。
或许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回是回不去的,索性大方在闹市挥霍起来。这大概就是汉人的及时行乐精神吧。不过采买之物大多是吃食酒水,不仅自己买,还出钱将看守羌兵们的一并买出来。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真理,不论到哪里都行得通。渐渐这批羌兵也开始将这群“冤大头”往平日自己不舍得花钱或者买不起的铺面里带。
就这般逛了两日,城中走了大半,张力却越走越气。
他真有些搞不懂孟知彰,还有六日,此时长公主那边说不定已经拔营西行了。十五日约定时间一到,即便匡雷有意留人,听闻汉军来犯,那摆在这群汉人使者面前的,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孟知彰却不恼,无人处给张力递眼色:“想来这城中布防情况,张将军已了然于胸了吧。”
张力一怔。每到一陌生城池,该城的排兵布列、攻守布防等,他不仅会下意识去观察,还会默默演练。若自己是城主当如何守城,若自己是攻城之将,又如何高枕无忧设防。
因为是在敌国,张力已经很小心了。只是他他没料到这些暗不可察的心思,还是没能瞒过孟知彰。
不过那又怎样。即便看出这羌国王畿何处固若金汤,何处有待加强,眼下也只是自娱自乐,这消息连驿馆的大门都传不出去。
第二日,一行人照常上街闲逛。
过了今日,便只剩五天了。孟知彰难道一点不急,当真一心求死?张力跟在身旁,赌气不去看他。
羌兵也照旧带众人在各个商铺小摊前驻足。孟知彰委实大方,但凡有人夸某样东西好,当即买下。
“这不是律和么!我可有段时间没见着你!又去东边搞来什么好东西!”
迎头走来一牵马羌族商人,车上满满堆着货物。
一见此人,羌兵像是忘记自己此行是看守汉族时节的,呼啦啦上前围住那车货物。
这商人一身骑装,长得浑圆横壮,上下一样粗的腰里,别了根马鞭。红通通两个圆脸颊挂着笑,见到这群羌兵,忙打点头招呼,又同领头一人说:
“上次您要的东西,这次就有。去岁没买上的酒,等再过一两个月也能有,不过价格略略涨了。”
“什么好东西,让我们头儿等这么久。”一羌兵答言。
“一些吃食和火炭,汉人们矫情,还给起了名字叫什么‘金玉满堂’和‘魁首茶炭’。”律和边说边去那满满当当的车上翻找,“前段时间边境紧张,我一直没敢过去。眼下每样各得了这两袋。其中一份,是留个上头贵人们的。这一份,差爷看看要多少,我给您送家去。”
那羌兵头目往这律和手上看了眼,并未答言。而是转头看向孟知彰。
“喂!你说要多少合适?”
张力气不过:“怎么说话呢!真当爷们是冤大头?”
孟知彰不以为意,定定看向那羌商律和:“都要了。多少钱?”
众人皆是一愣。大家知道孟知彰大方,不成想这样大方。羌兵头目瞬间喜笑颜开。
律和圆眼眯成缝:“这位郎君爽快!我律和也爽快!一口价,一百两!”
“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张力挥拳,将那律和杵了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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