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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在想什么,茶都溢出来了。” 牛婶笑着将庄聿白手中茶壶接了过去,并招呼牛大有将地上的茶水收拾下。
庄聿白随着牛婶视线看去,原来刚走神没留意,竟将茶盏倒满,还溢了出来。溢出的茶水,正沿着桌边滴滴答答往下溅落。
日影从窗棂移到书桌笔架时,孟知彰终于回了来,神情严肃,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果决和坚毅。
想来事情有了结果,但很明显孟知彰此刻并不想说。
牛婶知道孟知彰向来行事稳妥,没多问也没多说,带着牛大有回去了,只留了句:“牛叔牛婶不是外人,若有要帮忙的,尽管提。”
家中只剩庄聿白,独自面对孟知彰,和这奇怪的静默情绪。
庄聿白心中竟莫名开始紧张,他没有一刻像眼下这般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和牛婶母子一起离开这个家。
孟知彰关了院门转身回来,庄聿白就留在原地,跟着对方的节奏数着步子。孟知彰今日穿了长衫,这是在表明郑重其事与庄家来人商议定亲之事的态度。步伐沉稳果断,衣袂微振,衣带荡在腿侧。
两人还有几步之遥,庄聿白此刻的心七上八下。应该说些什么才不显心虚吧。可说些什么呢?
“亲事还退么?”“亲事定下来了?”好像都不合适。
庄聿白几次暗暗提气,话到嘴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不过好在孟知彰并没打算同他交谈。
庄聿白看着孟知彰路过自己身边时,视线若有似无地在自己脸上扫过,像猫尾巴轻轻掠过脖颈,痒痒麻麻的。
孟知彰没退婚,他自己说的,像是炫耀自己的战斗成果,语气中不无自豪。
庄聿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随孟知彰进到房内在椅子上坐了。面上挂着随和又得体的标志性笑容,心中却盘算还是早些离开才是。
婚约还在,若被孟知彰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吃了大亏都没地说理去。
孟知彰去书架暗格中翻出一个长方形包裹,层层打开,将其中一个信封状的东西取出来,是一个装订精致的帖子,红色的,镶描着金黄色的边。
孟知彰神情凝滞片刻,像在回忆,更像在暗自谋划。
离得远,庄聿白看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能肯定必是珍贵之物。难道这孟知彰家还有什么祖传宝物?算了,再值钱的宝物也没有自己这一世清白珍贵。
天黑了就走。庄聿白下定了决心。
“庄聿白。”不轻不重的一声。
“嗯?”庄聿白太久没听人唤自己就名字。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可他立马反应过来,视线去找声音出处,正撞上孟知彰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黝黑深邃,意味难明。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字?!
难道他早就认出了自己?难道他当真一直以来都同自己演戏?庄聿白眼神闪烁,他承认自己慌了。
“庄聿白。”孟知彰盯紧庄聿白的眼睛,乘胜追击又重复了一遍。
有那么一瞬,庄聿白可以百分之一万地确定,孟知彰此刻就是在质问自己,语气甚至带着警告,愤怒的警告。质问为何一直隐瞒身份、欺瞒于他。警告自己胆敢再不说实话,今日这道关算是过不去了。
庄聿白喉咙发紧,后背紧绷,额头细汗不停往外渗。
亲事还在,孟知彰哪怕此刻强了自己,都是合理合法的。他看了眼门外,没用的,跑是跑不掉的。打?十个自己也不是孟知彰的对手。
庄聿白脑中快速运转。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还是“从实招来”吧。
就说自己穿越来的,根本就不是他的那什么未婚夫郎。而且自己是直男,也永远当不了他替身文学里的白月光。
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庄聿白微微调整下坐姿,深吸半口气,正欲开口告别,手上却多出一个杯子。
被塞进来的,带着体温。
“‘庄聿白’这个名字怎么样?”孟知彰声音淡淡,挥挥手上帖子,“定亲帖。”
“……什么?”庄聿白声音从喉咙里溢出,小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未婚夫郎,叫庄聿白。”孟知彰视线若有似无地在庄聿白眼尾的朱红色泪痣上打了个转。
庄聿白眼角被烫了一下,他忙别开视线,低头去摆弄手里的茶盏。人在尴尬的时候尤其忙碌。
茶汤清亮,碧如青苔。或许摩挲得时间太久,庄聿白觉得应该喝一口,才不算失礼。茶盏被略带僵硬地举到半空……不对,还是应该先回一句什么。
“……哦。”庄聿白索性收会茶盏,调整语气,尽量过滤掉任何一点心虚的成分,故作轻松补充道,“真是个好名字。”
茶汤温凉,庄聿白“咕咚咕咚”喝起来,他尽量放缓速度,希望小小的茶盏能帮自己遮掉一些尴尬。
孟知彰也端了杯茶在手上,若无其事品着,余光时不时在庄聿白身上打量,片刻,轻描淡写道:
“你打算这几日就走?”
最后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庄聿白呛得猛咳起来。不知是被茶呛的缺氧,还是心思被无情戳穿后的窘迫,庄聿白觉得脸上很烫、很胀。
还是被看出来了。自己收拾好的包裹应该藏到柜子最深处的,庄聿白暗暗怪自己大意了。
一方折叠得如刀裁的巾帕递到庄聿白面前:“可否再缓几日?”
看似提问,孟知彰并没有给对方留回答的时间,仿佛这不是一个请求,只是单方面的决定,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不容置疑,且毫无回旋余地。
孟知彰将用皱的巾帕从庄聿白手中取回,拿在手中慢慢摩挲:“过几日族中夏祭,家中事务还需要……琥珀兄帮忙料理一二。”
第47章 婚书
夏祭是孟家村孟氏一族夏收后的重要祭祀活动。
届时大开祠堂, 所有孟氏儿孙,无论老幼皆焚香供果,以夏收成果敬飨先祖, 更求祖宗保佑接下来的秋收平安顺利。
要走这件事既然被发现, 庄聿白也没什么好隐瞒,不过是留下来帮几日忙。他应了下来。
谁知庄聿白点头后,孟知彰竟成了甩手掌柜,家中大事小情,让他全担了起来。呵, 男人!
更奇怪的是, 不仅孟知彰神龙见首不见尾, 连往日几乎随叫随到的牛大有, 也一连好几天没了影子。倒是云家的管家刘叔时不时送些果蔬吃食, 家中事也帮着照应些。
农时家事都耽误不得。
孟知彰家6亩田地所需肥堆,至少是菜园用量的10倍,隔日一番, 庄聿白这个小身板根本搞不定。家中还有金玉满堂的日常出货量要供应,因为牛大有不在家, 近日的订单能推的都推了,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单要做。
窑上做工的乡邻中有跟着堆肥的, 庄聿白便花了些银钱请来帮忙,工钱按次数结。金玉满堂的制作, 也请牛叔多介绍了几位稳妥乡邻, 家中事务才算正常运作下去。
夏祭在即,家中一切安排妥当,新植禾秧也在田中扎根抽叶时,孟知彰似乎才忙好手中事情。
夏祭是大日子, 合族人盛装出行。孟知彰和庄聿白也换上了新裁的衣衫,爽朗清举、温其如玉,走在人群中尤为亮眼。
除族长和族中众耆老外,向来尊师重教的孟家人将私塾先生也请了来观礼。云无择带着刘叔拎来一篮山中晚杏说是给夏祭添果品,还送来了元觉寺住持送的佛手柑。
祠堂外张灯结彩,祭祀用的猪羊、果蔬等贡品皆早早备好。仪式不复杂,族长念过祝祷辞,合族跪拜便算礼成。之后,贡品便会按人口分发给族中各门各户。
供奉仪式结束,族长及众人陪着私塾先生从祠堂往外走,闲话着族中子弟近况和各自家中的耕作进展,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族长抬头看见人群中的孟知彰和庄聿白,笑着将二人唤至跟前,问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如何,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庄聿白对孟知彰的恩师自是不陌生,只是这算第一次见面私塾先生,族长亲自做了引荐。
庄聿白恭敬行了一礼:“晚生琥珀,拜见先生。”
私塾先生自是知道庄聿白,初次见面未备见面礼,他笑着将手中折扇上的坠子摘下来:“这还是南时送我的扇坠,今日便送与你,今后你和知彰都要好好的。”
庄聿白看了眼孟知彰,双手接过扇坠:“表哥说先生喜欢金玉满堂,改日多送些与先生。”
私塾先生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后生,众人正说说笑笑,忽见外面闹吵吵一堆人涌上来,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为首的是一个精明妇人,薄唇粉面,髻上插这一根流苏簪子,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在脸侧甩来甩去。
庄聿白朝那面上看去,只一眼,不由猛地打了一个冷颤。记忆中这张脸出现了无数次,也折磨了原主无数次。此人就是原主的后母,刘金花。
刘金花后母带着族中人来的,浩浩荡荡二三十口,将孟氏祠堂的大门堵住。
她今日要当着孟氏全族的面——来要人。
“好啊!上次来退婚,你们死活不愿意,原来是将人藏了起来。你们孟氏一族,怎么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怎么却当着祖宗的面,做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情?将孝悌忠信置于何地?将礼义廉耻又置于何地?”
刘金花越说越激动,泼妇骂街一般踩着祠堂大门的门槛子。
“哪来的妇人!这是我们孟氏祠堂,岂容你在此撒野!”
孟氏乡邻跟着围上去,若不是看刘金花是个妇人,早有人上来动手了。
族长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对这群不速之客道:“今日我们孟氏夏祭,若有人想在此闹事,不管是谁,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刘金花身旁一名长衫男子站了出来,上前对着族长、耆老众人恭敬行了一礼。
“在下庄皓仁,庄氏族长次子。今日前来并非来闹事,而是当着族中众人的面,就一件不平事来讨个说法。”
族长看了来人一眼,神情严肃,语气凌厉:“什么不平事,能找到我们孟氏一族来?”
在孟知彰的亲事上,族长与淮南庄氏打过几次交道。对方的行为处事,只能说令人难以苟同。
庄皓仁冷笑一声,眼睛在人群中不停搜寻:“你们孟氏一族,霸占了我们庄氏一族的人,这难道不是不平事?”
庄聿白知道这事八成是冲自己来的,但眼下走又走不了,躲又躲不开,袖子下掌心不停擦汗。
庄聿白视线往刘金花身旁偏了偏,只觉后背被一道冷刃猛地划开,那人不是当时祭祀自己时给自己上妆的马婆子又能是谁。
马婆子以手遮口,时不时附在后母耳边嘀咕几句,眼神始终死盯着庄聿白。
远远隔着人群,庄聿白仍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狠毒和阴险。
刘金花也注意到人群中的庄聿白,她还以为庄聿白是此前那个百依百顺好拿捏的,能任凭她呼来喝去,便叉腰捏着嗓子喊道:“聿哥儿,你过来!”
庄聿白忙移开视线,假装事不关己。
“聿哥儿,你个死……”
刘金花刚要发作,忽想起眼下情形,忙又换了副慈母作派。硬的不吃,只能来软的。她满面春风走向庄聿白,不等靠近,被孟知彰拦了下,只能隔着三尺远同庄聿白说话。
“聿哥儿,你可让母亲心疼死了!母亲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刘金花往手帕子上挤了两滴泪,忙又摆上笑脸,“一切都过去了。母亲来接你回家。还有一件大喜事等着呢!母亲给你重新找了个好人家,聘礼就有满满十抬。你不信?他还特意给了让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刘金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缠枝牡丹,此前吴用让赵管家送来的那块。
孟知彰上前挡开那玉佩,将庄聿白护在身后,居高临下看这刘金花,原本不怒自威的眼眸此刻竟多了些杀气。
“我家夫郎,不需要!”
刘金花被这气势惊得不觉往后退了一步。她稳稳神,想起自己是占理的,便又气鼓鼓迎上前。
“青天白日的,天老爷还在上头看着呢。孟书郎你少胡说!我们聿哥儿怎么就成你家夫郎了?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次来,我们已经将亲事退掉了。”
孟知彰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果决:“你上次来退亲,我并未同意。婚约,仍作数。”
刘金花一看,这架势不对,讲理是讲不明白的,便开始撒泼。
“好啊!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净干些下三滥的事情。你为了不退婚,未拜过天地高堂,就把人私扣在你自己家中,这成何体统!伤风败俗的话,我也不想说。孟知彰,你今日只需把这婚退掉,人让我们带走,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大人大量也就不再追究。”
孟知彰不与她纠缠,护着庄聿白往外走。谁知刘金花竟然上来撕扯:“没有婚书,便做不得数!今日这人是一样要带走的,说什么也没有用。”
上次刘金花带人来退婚,是因为他们将庄聿白祭了河,一时交不出人,担心孟家来闹事,才打算自己先登门退婚,态度还算和缓。这次就不一样了,见着了活人,占着了正理,拼了命都要将这婚退了、把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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