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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庄聿白立刻明白。根据约定每月200斤兰花炭固定采买量,若有增订提前通知。缘来茶坊的先在吃的还是春季斗茶时的那波红利,若是此次秋季斗茶失利,恐怕难免“降本增效”,每月定额200斤便需要减量了。
周青怕庄聿白多想,忙又补充:“这兰花炭委实是好东西,我听闻窑上不仅支撑着牛氏一家生计,孟家村乡邻也能贴补些家用。此前契约中写的是,这兰花炭在暨县唯我缘来茶坊一家所用,我周青是生意人,难免追逐利益,可……”
“周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周青有些为难:“若我一家茶坊所需,撑不起这每月窑中供给之量,或者琥珀公子便将‘暨县专属供给’这一条作罢。”
庄聿白笑笑,点头让周青安心:“君子一诺重千金,退一万步讲,即便周掌柜今后不用我这兰花炭,但暨县范围内这兰花炭也只售缘来茶坊一家。”
周青郑重拱手:“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哪怕今后生意断了,你我交情永远在。琥珀公子若有任何需求,我周青随叫随到。”
“周掌柜放心,秋季斗茶清会上,定会有兰因茶的一席之地。” 庄聿白将人送至门外,“兰花炭烹兰因茶,枕霞水飨知茶人。这枕霞溪的水,也请多多带上些。”
*
一月时间,说快也快。往返来回要6个整天,府城再待个几日,等到放榜回来少说也要半个月了。
家中诸事孟知彰和庄聿白边商量边细细做着安排。
金玉满堂的玉片坯,庄聿白多备出一个月的量,全部交给货郎张,他根据每日所需,现炸现售即可。若有额外订单,等回来之后再说。
茶炭方面,有牛叔在,庄聿白没什么不放心,此前他让窑上陆陆续续多做出200斤说带去府城,牛大有一早预备在那。
至于葡萄园,云先生大半时间都在园中,还有刘叔看着,以及日常来照料的乡邻。私下庄聿白给乡邻预付了一个月的工钱。
再有就是已经抽穗灌浆的禾田。施过自制肥料的田地中,稻穗明显更重更长。可不到稻米归仓,一切都不好说。
田中事,夫夫二人亲自去了趟族长家。族长让二人放心。农时误不得,孟知彰家中田地,他和族中会一起看着。等院试回来,差不多就能准备秋收了。
七月二十九,天还未亮,阵阵鸡鸣声中,孟知彰、庄聿白一行就离开了孟家村。
云无择和长庚骑马在前开路,牛大有与孟知彰夫夫赶车紧随。
坐在车厢内的庄聿白感觉自己要被乡邻们的热情淹没了。物理意义上的淹没。车厢原本不大,堆满了各类青菜、萝卜、还有一篮鸡蛋,一罐坛子肉……知道的明白这是去府城考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携家带口在逃难。
牛婶怕他们路上吃不惯,特意现做了两篮饼子,一篮菘菜猪肉馅让众人分食,还有一篮素馅的给长庚师父。
最最让庄聿白哭笑不得的是,牛婶怕车厢颠簸,一路太过辛苦,把给孟知彰娶亲用的厚厚的大红喜被也给塞进车上。
红亮亮的囍,让这个本就狭小的车厢变了氛围。
*
一行人赶到东盛府时,已是八月初一黄昏。
见惯现代都市繁华的庄聿白,路过城门,看着往来行旅,还是不禁感慨此间的熙攘热闹。
庄聿白视线偏了偏,夕阳西下,漫天云霞铺扯开来,暗红色一片。随着光线转弱,竟隐约透出一股血色。
背景中的行人似在渐退渐远,就在这不无悲凉的暮色下,云无择与长庚正停马伫立天地间,遥遥望着城中。
庄聿白看不清二人的表情,但却能感知二人胸中难抑的汹涌。
二十五年前,长庚扶着骆毅的灵柩从此门入城;
十八年前,也是这个城门,长庚欢天喜地揣着那块无事牌要送去骆家,听到的却是骆瞻的死讯;
眼下,他带着骆家的骨肉再次踏入此城。
他知道,这一次将会是一个全新的起始。一个明亮的起始。
夜色拢住暮色,再回头,那颗最亮的长庚星,已挂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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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葡萄渴水
参考 元·佚名《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己集》
原文:“生蒲萄不计多少。擂碎滤去滓令净。以慢火熬。以稠浓为度。取出收贮净磁器中。熬时切勿犯铜铁器。蒲萄熟者不可用。止可造酒。临时斟酌入炼过熟蜜及檀末脑麝少许。”
第59章 府城
一行车马到达齐物山时, 天色彻底黑下来。
刘叔已提灯等候多时。
一路舟车劳顿,并未做过多寒暄,何况依双方关系也不需这些虚礼。
主屋三间, 夫夫二人住了。东西厢房各两间, 牛大有住西厢,云无择师徒则开始往东厢搬行礼。
“茅舍简陋,空房子倒多,这几日已经着人打扫了一遍。”刘叔也帮着从车厢往外搬东西,“书院每年会给学子分发被褥, 有一些宽裕的, 前几天太阳好, 已经好好晾晒过。都是全新的, 你们先凑合着用。”
刘叔看着孟知彰将那一床大红喜被从车厢抱出来, 低头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到底是战犬,一路下来连马都显出疲色, 全程跟在车前马后的应龙,此时竟然还能十分活跃地围着云无择。
云无择摸摸它的头, 给它一个水囊。应龙小心咬住,前蹄高抬一路哒哒哒放到房中桌上, 又一个鹞子转身窜回主人身边,抬脸等待分派下一个任务。
终究是人倦马疲, 简单收拾后, 众人囫囵睡了。
睡饱的庄聿白,蜷在暖乎乎的被窝中伸了个懒腰,他睁眼看看四周,床侧人早不知去向。
已是初秋, 山中天凉,蹬出被子的小腿明显察觉到凉意,勾着脚尖又缓缓缩了回来。
房间很大,有一床一榻,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相亲相爱的已婚状态,庄聿白还是决定同床而卧。
被子蓬松温暖,害得庄聿白又赖了半天床。但大红喜被上那个囍,又让他心中怪怪的。俩大男人盖一床囍字……还是怪。
算了,不想了。明日是考试正日子,今天还有不少正事要做。第一要务就是看考场。
庄聿白穿衣走出房门时,牛大有正在南面倒座房中忙活早饭。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饼子,庄聿白方得知,天微微擦亮,长庚师父就带上他两位爱徒山中晨练去了。
竹舍离城不算远,步行半个多小时。早饭后,几人各自行动起来。长庚随云无择骑马去探查武举场地,牛大有则跟着夫夫二人去贡院附近探路。
贡院,位于城中繁华之地,交通便利,商业发达。贡院前街的尽头则是城中最有名的水源,浣墨河。今秋最大的斗茶清会场地,几日前已经沿河摆在那里。
庄聿白方向感不是很好,好在有孟知彰和牛大有,几人走了一圈便将明日进考场的路线定好。
好不容易来到心心念念的府城,庄聿白看什么都是星星眼,他带着两个魁梧雄壮的近身“保镖”,在街铺中来回穿梭,不到一个时辰,来时空空如也的马车,已商品琳琅。
3家点心铺子的各色果品就买了5大盒,说家中人多,大家一起尝尝;竹品铺子编制的精巧摆件也收了四五件,什么小屏风、小壁橱、还有一个大鼻子稻草人;成衣铺子当然也要走进看看,好见识下府城人的流行风尚。并且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给孟知彰和牛大有各选了一套衣衫,他自己也有份。
纸笔铺子自然不能放过,牛大有赶车去了炭柴铺子集中的后街,夫夫二人则挑了招幌最大的一个铺子。
虽做了心理预期,庄聿白还是被震了一下。铺面是打通的三大间,视野极为阔朗。产品展列区按照笔墨纸砚分成四块,只虚虚从二楼垂下几面长条月白色半透明纱旗,算是做了分隔。
所有商品一目了然,进门客人可以根据所需直奔主题。
见客来,早有个伙计迎上前,笑说:“两位郎君需要些什么?我们家是东盛府最大的文房用品铺子。”
“我们看看纸笔。”
满墙深浅不一的白纸、青纸等,整齐划一又错落有致地铺到人眼前,庄聿白一进门便被吸引过去。
伙计忙将厚厚一沓纸张样册捧到二人面前:“单单书写用纸,我们家就有上百种,一张价格从几文到上百文的都有,小郎君喜欢什么样的?”
样册粗看有百余页,每页为一张样纸,右上隽秀小楷写着该页纸张的品类,有水纹纸,有高丽纸,当然也翻到孟知彰给三省书院抄写用的剡藤纸。
庄聿白一页页翻着样册,虽都是白色书写纸,但纸张与纸张的差别,一经手,便能直观让人感觉出高低优劣。好的纸张,绵韧细密,莹润如玉,似绸缎,似丝羽,一双手缱绻其上,久久不愿离开。翻走的瞬间,会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戒断感,如失恋般忧伤、空落。
“两位郎君,看着不像本地人,是外地赶来参加这次院试的吧”伙计借机闲聊上几句。
“你怎知我们不是本地学子?”庄聿白一双手仍在样册上翻着。
“府城学子出门多穿院衫,像身着这种白衫青衿的,一看便知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书院三省书院的学子。”
庄聿白视线跟过去,旁边砚台区围着几名长衫书生。白衫青衿确实将人衬得文质彬彬。看来三省书院不仅书品好,衣品也很不错。
三省书院挑选学子较为严格,能进入书院的学子,将来至少一半以上都是能入仕做官的。所以着三省书院的院衫在路上行走,一般市井行人大都会避让一二,以示敬重。
庄聿白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孟知彰,若这套衣衫若穿在这副身板上,会不会更加有魅力?然后隔着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摸上一把……
忽然一阵小骚动,打断庄聿白的遐想。
那几个书院学子急匆匆往门口迎去。原来铺门口呼啦啦进来一群同样衣衫的书生,正簇拥着一人往铺内走。
那人同样身着三省书院院衫,只是身量较身边人高些,长得也算仪表堂堂,猛然看去,眉眼间和云无择竟莫名有两分相近。庄聿白觉得应该是自己眼花,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但这相近的这两分中,又被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傲慢和目下无尘所挤占。
庄聿白从伙计口中得知,来人骆耀庭,也是三省书院标准的“四好学生”。
第一好:长相好,相貌出众,一表人才。
第二好:家世好,东盛府首屈一指的家族,骆氏家族大公子,也是骆氏话事人骆睦长子。
第三好:才情好,今年院试榜首热门人选,说“热门”都算含蓄了,应该是众望所归的院试榜首;满学院,甚至满东盛府所有童生试阶段的学子,论才情皆无能出其右者。
第四好:家学好,虽祖上武将出身,但他父亲一辈已经开始走读书求仕之途。他叔父骆瞻,可是庆鸿九年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家学底蕴颇为深厚。
前三点庄聿白也就点头应着,听个热闹。但“骆瞻”名字一出,他不觉一怔,回头看时,正撞上孟知彰看过来的眼神。
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波澜,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忽然庄聿白手中一空,那本样册到了一个长衫学子手上。
“骆公子今日要采买应试用的笔墨纸砚,闲杂人等通通避让!说你们两个呢!听到没有,门在那边”,那人颐指气使地一根手指朝外指了指,扬起鼻孔,“请吧。”
“我么?”庄聿白心中大不悦,“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凭什么让我们走?”
似乎听到这边的争吵,骆耀庭视线偏了偏,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视线掠过庄聿白眼尾那枚淡淡的泪痣时,若有若无停顿半刹,随即眼眸半转,颇为大度地抬手制止身旁同窗:“想来是外地来赴试的学子,大家是同道中人,我们理该照应一二。”
骆耀庭声音稳重,听不出情绪,只是出于教养,说一些标准客套话让场面不至于太尴尬。当然在他看来,眼前的两个人还不值得他花太多精力。让这两人扰了今日兴致,更是不值得。
“今日相见,皆是缘分,若有什么看上的,也一并记我骆某账上即可。”
骆耀庭说完没再多看二人一眼,轻轻振下衣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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